手机响的时候,许知行正在看一篇标题为《法律援助律师的真相:他是正义使者还是幕后推手?》的文章。
文章很长,足有五千字,从他早年经手的每一个案例分析起来。农民工讨薪案被描述成“故意挑起社会矛盾”,化工污染案被说成“利用环境污染炒作自己”,高校性侵案更是被歪曲成“利用女学生上位”。再到后来的商业诈骗案、大火真相调查,每一桩都被赋予了险恶的动机。
许知行平静地往下翻。
评论区更是热闹。有人说他“收受贿赂”,还贴出了所谓的“转账记录”——许知行扫了一眼,那张图做得挺真,只可惜他根本不认识那个账户。有人说他“炒作自己”,专门挑大案要案做,为了出名不择手段。还有人翻出他母亲去世的旧账,说什么的都有。
他放下手机,走到窗边。
外面阳光很好,好得让人想骂人。
林小满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。
“许知行,你看到没有?”她的声音很急,“网上全是你的负面新闻,那些文章明显是有人故意买的通稿!”
“看到了。”许知行说。
“看到了你还这么淡定?”林小满那边很吵,像是走在街上,“我已经让同事帮忙删稿了,但删了一篇出来三篇,根本删不完!”
“删不完就别删了。”许知行说。
“你疯了?那帮人造谣抹黑你,你让我别删?”
“他们越这样,说明越害怕。”许知行看着窗外,“赵立民进去了,孙德清父子也进去了,他们现在能用的手段,就只剩下舆论了。”
林小满沉默了几秒:“话是这么说……但那些话太难听了。还有人说你母亲……”
“说我母亲什么?”
“说你母亲是……是畏罪自杀。”林小满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说她当年举报工厂,是收了别人的钱,事后又怕被报复,所以……”
许知行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小满,别费劲删了。让他们说。”
“许知行!”
“真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们现在越是疯狂,说明越是无路可走。赵立民、孙德清经营了二十年,树大根深没那么容易扳倒。现在不过是困兽犹斗,做最后的挣扎。”
林小满在那头叹了口气:“行吧,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我这边再想想办法。”
挂了电话,许知行重新坐回床边。
那些文章他其实早就预料到了。从决定把证据公开的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。权力不会坐以待毙,当法律无法保护他们的时候,他们就会动用舆论。
只是他没想到,会这么快。
陈建国的电话是在下午打来的。
“许知行吗?”组长的声音很沉稳,“有时间吗?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许知行到了的时候,陈建国正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。听见敲门声,他转过身来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许知行坐下了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。陈建国在他对面坐下,也没有寒暄,直接开口:“网上的文章,你看了吧?”
“看了。”
“有什么想法?”
许知行想了想:“意料之中。他们能用的手段不多了,舆论是最后一张牌。”
陈建国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沉默持续了几秒。
“许知行。”陈建国突然开口,“你母亲……当年是怎么去世的?”
许知行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陈建国会问这个。
“二十年前,昌盛制衣厂发生火灾。”许知行说,“我母亲是工厂的工人,死在那场火里。”
“据我所知,那场火的官方结论是电线老化引起的意外事故。”
“不是意外。”许知行的声音很平静,“是人为纵火。有人故意点燃了工厂,想杀死我母亲和另外一个举报人。因为我母亲发现了工厂的安全隐患,去举报了。”
陈建国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,“你放心,专案组会彻查二十年前的真相。”
许知行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陈建国突然又叫住了他。
“许知行。”
他回过头。
“你母亲的死……”陈建国似乎在斟酌用词,“如果有什么新的线索,随时告诉我。”
许知行点了点头,走出了办公室。
走廊很长,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。
陈建国最后那句话,让他觉得有些奇怪。但具体哪里奇怪,他又说不上来。
也许是想多了吧。
他走进电梯,看着数字一层层往下跳。
外面,阳光依旧刺眼。
而对于某些人来说,这注定不会是一个平静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