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守正再来农场时,背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军用水壶。
我以为是水。
结果里面装的是文件。
满满一壶,摞得比壶口还高出一截,他走路时那些纸张哗啦哗啦响,像一群亟待释放的知了。
“秦叔,您这是……”我刚喝完陈实端来的灵植粥,嘴里还飘着薄荷味。
“报告。”他把水壶往我面前一放,“还有草案。”
我低头一看,好家伙,厚度惊人。这哪儿是报告,简直是砖头。
“雾隐谷的?”我随手翻了翻,看到“人为加剧的地脉污染生态灾难”几个字。
“一部分。”秦守正拉过一张椅子坐下,环顾四周。农场的篱笆刚被石磊修好,地上还有鸟群袭击后没清理干净的残枝,他看了一眼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,“还有你们农场的防御战。”
“防御战?”我愣了一下,“不就是打了群鸟吗?”
“打群鸟?”秦守正哼了一声,“时栀,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,监测站的人差点把警报器按烂了?变异鸟群冲击农场,生态灵力网络全面激活,净化领域覆盖半径扩大了近三倍……这叫'打了群鸟'?”
我眨眨眼:“不然呢?”
他看了我一会儿,叹了口气,从水壶里抽出最上面那份文件,推到我面前。
“你自己看吧。官方现在给这件事的定性是——'成功利用生态网络抵御生物污染攻击的典型案例'。”
我拿起文件,标题长得能念断气:《关于将“时氏生态农场”列为“异常地脉与生态事件应对部门”合作研究示范基地的可行性报告》。
“太长,看重点。”我把文件拍回桌上。
秦守正似乎早有准备,翻到中间某一页,点了点:“这里。新职业标准草案。'灵植栽培师',独立于战斗评级体系之外,依据灵植培育难度、特效等级、生态贡献度进行评定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。
“灵植……栽培师?”
“一个新的职业赛道。”秦守正的语气很平静,但眼神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,“不看你能打多少,不看你灵力等级多少,就看你种得出什么、种得怎么样、对生态有没有贡献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秦叔,您这又是唱的哪出?”
“不是我的意思。”他摇头,“是趋势。雾隐谷的事闹太大了,全球十七处地脉异常,四处爆发冲突,两处灵力沉寂……现在上头那帮人终于意识到,光靠打打杀杀解决不了问题。地脉要是全完了,咱们连种地的地都没有。”
我低头戳了戳粥碗。碗底沉着几颗我没吃完的灵米,被我戳得转来转去。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,你被内定了。”秦守正指了指那份草案,“特级顾问。首批评定者之一。”
我差点把碗扣桌子上。
“等等,”我抬起手,“我?评定者?我连自己那几分地都没整明白,您让我去评定别人?”
“不是你一个人。还有农科院的几位教授,地方灵植研究所的几个专家,加上你。”秦守正顿了顿,补充道,“你的名字是下面的人加上去的,我原本觉得你可能不太合适……”
“确实不太合适。”
“但他们说,你的农场是唯一在'生物污染攻击'中完整存活下来、还反向输出了净化能量的案例。”秦守正看着我,眼神复杂,“用句不太恰当的话说——你是标杆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门帘一掀,陈实端着新蒸的馒头进来了。
“秦领导来了?正好,刚出锅的。”他把盘子放在桌上,又看了我一眼,“时栀,你脸色还是不太好,少说点话,多吃点。”
我看了看那盘馒头,又看了看秦守正的文件,突然觉得两边都挺沉的。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准确地说,是秦守正的人散出去的。
用他的话说,这叫“公示期广泛听取意见”。用我的话说,这叫“唯恐天下不乱”。
三天后,农场迎来了第一拨“参观团”。
说是参观团,其实就是来挑事的。
带头的是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,长得还行,但表情像有人欠他钱没还。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穿着讲究的男女,每人手里都拿着个小本本,假装做记录。
“时小姐。”白衬衫男冲我点了点头,笑容很假,“我们是'传统灵植研究世家'的代表。这位是我的助手,这位是刘研究员,这位是王博士……”
我打断他:“有话直说。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更有礼貌了:“时小姐快人快语。那我就直说了——我们认为,'灵植栽培师'这个新职业标准的制定,不应该由一个……嗯,没有受过系统训练的'野路子'来参与评定。这是对整个行业的侮辱。”
我还没说话,站在我身后的林渡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注意你的措辞。”
“这位是……”白衬衫男看了林渡一眼,目光在他袖口的家族徽记上停留了一秒,语气稍微软了点,“林先生,这是行业标准的讨论,不是打架。”
“那就好好讨论。”我拉住林渡,冲白衬衫男抬了抬下巴,“你说我是野路子,有什么依据?”
白衬衫男微微一笑,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种子。
那颗种子黑不溜秋的,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。他随手往地上一弹,种子落地瞬间,一道绿光闪过,一株植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芽、生长、开花。
是一株“灵纹花”。
花瓣上流转着淡蓝色的纹路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确实漂亮。
但我一眼就看出问题了——那花开得太快,颜色太艳,根系明显发软,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发黄。这是典型的“催熟过度,后劲不足”。
果然,不到十秒钟,那株花就开始萎靡,花瓣打着卷往下掉,颜色迅速黯淡下去。
“看到了吗?”白衬衫男收回手,语气带着几分得意,“灵纹花,稳定可控的A级灵植。我们刘家培育了三十七代,每一株的品质都能保证。这是技术,是积累,是经过时间验证的体系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:“时小姐,你能种出这个吗?”
我还没开口,崔文远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。
他手里拿着平板电脑,噼里啪啦按了一通,然后把屏幕转向白衬衫男:“这位先生,根据我们采集的数据,时小姐的农场里,光是公开可查的灵植品种就超过四十种,其中具有净化能力的占六成以上,能够稳定产出且通过三批次以上灵力检测的占三成。这个数据,你们'传统灵植世家'拿得出来吗?”
白衬衫男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其次,”崔文远推了推眼镜,“灵纹花的净化效率是每平方米每小时0.3个单位,而时小姐农场里最普通的'净尘草',净化效率是它的七倍。成本呢?灵纹花的种子培育成本是每颗灵币2.7,净尘草是0.4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最后,”崔文远指了指地上的残花,“这株灵纹花从催生到萎靡,只用了不到三分钟。请问,这种'稳定',稳定在哪里?”
白衬衫男的脸彻底绿了。
他身后那个刘研究员忍不住了,上前一步:“你们懂什么?灵纹花的价值在于观赏性和药用性兼备,是经过市场验证的!”
“市场验证?”陆蔓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,手里还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灵茶,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,“刘研究员,现在市场上卖得最好的净化类灵植,是时小姐农场培育的'清心薄荷'和'净尘草'。灵纹花?抱歉,我们商会上个月的出货记录里,这种花排名第二十七位。”
她冲我笑了笑:“时小姐,我没说错吧?”
我看了她一眼: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帮我算账了?”
“合作嘛。”她眨眨眼,“互利共赢。”
白衬衫男深吸一口气,重新看向我。
“时小姐,论资历,我们刘家三代行医用药,论技术,我们有完整的灵植培育体系,论贡献,我们为地方医疗机构提供了数十年的药材供应。”他的语气变得强硬了,“你一个靠运气种出几棵菜的,凭什么制定行业标准?”
我本来不想接话的。
但他最后那句话让我有点不舒服。
“运气?”我拍了拍手上的土,站起身,走到那株已经彻底枯萎的灵纹花旁边,蹲下来,用指尖戳了戳发黄的叶子。
“刘先生,对吧?”我抬起头,看向他,“你说得对,你们有技术,有体系,有积累。这些我都承认。”
他的表情稍微好看了一点。
“但是,”我话锋一转,“你们种的这些,是给人用的,还是给地用的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问你,”我站起身,指了指脚下的土地,“你们种过地吗?知道一株草从发芽到结果,需要多少阳光、多少水、多少土里的微生物帮它转化养分吗?你们培育灵纹花,是在大棚里控温控湿,用营养液泡大的吧?”
刘研究员的脸色变了。
“那叫'科学种植'。”他硬邦邦地说。
“我没说它不对。”我拍了拍手,泥土从指缝间落下,“但你们种的东西,是长在土里的,还是长在瓶子里的?大地母亲认不认可,你们问过吗?”
白衬衫男眯起眼睛:“时小姐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我看向秦守正,“秦叔,草案我看了,顾问我可以当,但有个前提。”
秦守正点了点头:“你说。”
“农场的事,我说了算。任何标准、任何政策,到了我这儿,得先过我这关。我不点头,谁也不能指手画脚。”我扫了白衬衫男一眼,“包括某些'传统世家'。”
白衬衫男冷笑一声:“时小姐这是要搞一言堂?”
“搞一言堂的是你们。”我指了指那份厚得能砸死人的草案,“写规则的人不种地,种地的人没话语权——这规矩谁定的?我今天就告诉你们,这规矩,我不同意。”
空气凝固了三秒。
然后秦守正开口了。
“时栀的诉求,我会如实上报。”他站起身,收拾桌上的文件,“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们——灵植栽培师的草案,现在是公示期。任何有异议的,都可以提出。但最终的标准制定,是综合各方意见的结果,不是某一个人或某一个家族能决定的。”
他看向白衬衫男:“刘先生,你们如果不服,可以走正式渠道反映。现在,请回吧。”
白衬衫男站在原地没动。
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,最后冷笑了一声。
“时小姐,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,你的农场还能这么硬气。”他转身,带着人走了。
等人走远了,陆蔓凑到我身边:“时小姐,你刚才那番话,可把'传统世家'得罪透了。”
“无所谓。”我弯腰捡起那株枯萎的灵纹花,翻来覆去看了几眼,“反正他们也没看得起我。”
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林渡问。
我把花扔进垃圾桶:“先看看秦叔的草案再说。至于那些'世家'……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
崔文远还在低头摆弄他的平板电脑,嘴里念念有词:“数据不对……灵纹花的净化效率不可能只有0.3,一定是测量方法有问题……”
我没理他,转头看向西边的天空。
太阳快落山了,余晖把远处的雷击木新芽染成了金色。
碎片还没找完,深绿还没端掉,农场外面还有一堆虎视眈眈的人。
但至少现在,我有了个新身份。
灵植栽培师。
虽然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个词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但听起来,比“种地的”稍微强一点。
晚饭后,我一个人在田边溜达。
言若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。他走在我旁边,脚步很轻,几乎听不到声音。
“有事?”我看了他一眼。
“虫群……有发现。”他的声音很小,“西南方向,三十里外,有……不正常的波动。”
我停下脚步。
“地脉?”
他点了点头,又补充:“和雾隐谷……不一样。但……都是……不舒服。”
我握紧口袋里的两块玉石碎片。
它们微微发烫,像是在呼应什么。
看来,“种田”的范围,确实要扩大了。
不只是种菜。
还得把那些迷路的碎片,一个一个找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