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隐谷笼罩在一片惨淡的灰白中。
我站在潭边，看着水面上升起的淡淡黑气，心里沉甸甸的。林渡和沈惊澜已经穿戴好潜水装备，脸色都不太好看——昨晚商量到半夜，谁也没睡踏实。
“真的不用我们跟你一起进去？”林渡按住我的肩膀，眉头拧成一个结。
“里面空间太小，三个人反而施展不开。”我摇头，“大宝和言若跟我进去，你们在外面接应。一旦发现不对，立刻下来救人。”
沈惊澜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最后只化为一声低叹。她左手腕的绷带下又隐隐透出暗红，这几天灵力反噬明显加重了。
“小心。”她只说了两个字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带头跳进了水里。
潭水比昨天更冷了，或者说，更“活”了。那些灰黑色的絮状物在水中有气无力地漂着，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被我们的行动惊扰，正缓慢地醒来。
游过那段狭窄的通道后，我看到了那个装置——深绿留下的“双工”转换器。它安静地卧在潭底，表面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水苔，但内部的红光依然在规律地脉动，像一颗被污染的心脏。
“时栀姐……”言若的声音在水中模糊地传来，带着颤音。
我比了个手势，让他和吴大宝按计划行动。
吴大宝游向装置的后方，从工具袋里掏出一个U型卡件，死死卡在装置侧面的一个阀门上。这是他昨天研究了一晚上发现的——这个装置有三级能量抽取档位，卡住阀门可以强制降速，但不会触发彻底停机的自毁程序。
“成了！”他比了个OK的手势。
我点头，转头看向言若。少年的脸色发白，但眼神出奇地坚定。他闭上眼睛，手指微微颤动，开始指挥那些潜伏在潭底的水虫。
黑色的潮水涌动，无数拳头大小的水虫从石缝里钻了出来。它们没有攻击我们，而是像一片乌云，嗡嗡地朝着那些回游的污染生物冲了过去。两者相撞，撕扯，场面混乱但有效——至少那些怪物暂时顾不上我们了。
我的时间不多。
游到裂缝边缘，我看到了那些菌丝。它们比昨天更密集了，像黑色的血管一样攀附在岩壁上，不断地向深处延伸。裂缝中传出一种低沉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嗡鸣，像是大地在痛苦地呻吟。
我掏出那最后一片雷击木嫩叶，含在嘴里。叶片入口即化，一股温热的气息顺着喉咙滑了下去，胸口顿时暖了起来。
然后，我双手按在了菌丝覆盖的岩壁上。
模拟器疯狂运转起来。
不，不是运转，是“燃烧”。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像被一只巨手强行塞进了裂缝，沿着那些菌丝编织的网络，向深处坠落。
黑暗。
极致的黑暗。
然后是冰冷。
那种冷不是温度的低，而是灵魂的冻。我看到了那些菌丝的“记忆”——它们不是简单的生物，而是某种更古老、更邪门的东西的触须。它们扎根在地脉的伤口上，贪婪地吮吸着什么，同时把某种绝望的、腐朽的意志灌注进去。
我想吐。
我想逃离。
但我不能。
因为在裂缝的最深处，我感知到了那一点微弱的灵光。它被菌丝层层包裹，像一只被困在蛛网里的小鸟，颤抖着，发出几乎不可闻的悲鸣。
那是……地脉的核心。
或者说，是曾经的地脉核心的一部分。
它还活着。
它还在努力。
“对不起，我来晚了。”我在心里默念，泪水混着潭水一起涌出，“让我帮你。”
我全力催动模拟器，将自己的精神力化作一道尖锐的锥子，刺向那些菌丝。同时，我通过之前和古树、碎片建立的微弱联系，向上方传递了一道强烈的意念：
“接应我！”
上方，古树似乎颤动了一下。
但菌丝的反应更快。它们瞬间意识到了我的存在，无数黑色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朝我涌来，疯狂地往我的意识里钻。它们带来的是无尽的绝望、痛苦和怨恨——这无数年被困在这里的地脉意志的负面投射。
“滚开！”我在心里怒吼。
但没用。
菌丝太多了，它们像潮水一样淹没过来。我嘴里的雷击木叶片开始发烫，光芒透过嘴唇渗出来，在黑暗中像一盏风中残烛。
要撑不住了。
我的意识开始模糊，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。耳边响起各种尖利的声音，像是有无数人在哭、在叫、在诅咒。菌丝们在我脑海里编织各种幻象：农场被毁，伙伴惨死，父母绝望的眼神……
“不……不是真的……”我死死咬住舌尖，剧痛换来片刻清醒。
但也仅此而已。
叶片的光彻底黯淡下去。
我完了。
这是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。
然后，裂缝深处那道微弱的灵光，动了。
它像是终于辨认出了什么，猛地挣扎了一下。那种感觉……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，突然抓住了岸边的绳子。
一股极其微弱、但极其精纯的灵力，顺着我的感知逆流而上。那种质感……像是玉石，温润、柔和，带着一丝熟悉的、家的味道。
是同类。
是来自农场的同类。
它认出了我。
灵光与我残存的精神力汇合，然后，狠狠撞向周围的菌丝！
“咔嚓……”
我仿佛听见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。
同一时刻，上方古树似乎接收到了信号。老祭司苍凉的祈祷声穿透水面，穿透一切，传入我的耳中。古树爆发出了最后一波强烈的净化绿光，像一把巨大的绿色光剑，穿透潭水，直刺裂缝！
内外夹击。
菌丝网络剧烈震颤，大片大片地枯萎、脱落。那个被吴大宝卡住的装置发出刺耳的尖啸，能量来源被切断，过载停机。
困住灵光的束缚，松了。
那道灵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，像是回光返照。它传递给我一段极其短暂的信息，充满了遗憾和恳求：
“带我……回家……回归……延续……”
那声音苍老而疲惫，像一个离家太久的旅人，跋涉了千山万水，只为回到最初的地方。
我的眼泪再次涌出，与潭水混在一起。
“会的……”我在心里回应，“我一定带你回家。”
灵光彻底黯淡下去。
但一道微弱的、纯净的灵力流，顺着被冲击开的短暂通道，向上方涌去，融入了上方古树和碎片之中。
古树瞬间焕发生机。
金绿色的光芒从树冠爆发，根系深深扎入地下，与那道回归的灵光融为一体。净化领域暴涨！原本灰暗的谷底被照得亮如白昼，那些黑色的絮状物像被阳光驱散的阴云，迅速消散。
潭水中的污染物质浓度骤降，从浑浊的灰黑变得清澈了一些。那些回游的污染生物失去了“指挥”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，然后纷纷翻肚皮，死了。
装置因能量来源被切断而过载停机，表面的红光彻底熄灭，冒出一缕黑烟。
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。
但我，已经撑到了极限。
七窍开始渗血，温热的液体在冷水中迅速散开。视线变得模糊，意识像风中残烛，随时可能熄灭。
“时栀姐！”言若的声音在远处炸开，带着哭腔。
我想回应，但一张嘴，就是一口血。血腥味在水中弥漫开来，刺激着剩余的污染生物更加疯狂。
吴大宝趁机游过来，一把抓住我的手腕。他的手在抖，但抓得很紧。
“快走！”他吼着，拼命往上浮。
言若也游了过来，瘦小的肩膀架起我的另一条手臂。两个少年拖着我在水中穿行，速度慢得让人心急。
头顶，绿色的光芒越来越亮，是古树的净化领域在保护我们。污染生物忌惮那光芒，不敢靠得太近，只是在外围徘徊，发出嘶嘶的低鸣。
终于，我们冲出了水面。
“咳……咳……”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鲜血从嘴角溢出，滴在潭边的岩石上。
村民向导还在岸边等着，看到我们上来，明显松了一口气。年轻一点的村民立刻上前帮忙，把我拖到岸边的空地上。
“姐，你怎么样？！”吴大宝跪在我身边，脸色苍白如纸。
我没回答，只是剧烈地咳嗽着，每咳一下，胸口就像被刀割一样疼。视线依然模糊，但我能感觉到有人正在靠近。
“时栀！”林渡的声音传来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。
我努力抬起头，看到他和沈惊澜正从谷口方向冲过来。沈惊澜的左手腕还在渗血，但她完全顾不上自己的伤，两个人都是一脸焦急。
“成功了……”我用尽全力说出这三个字，然后眼前一黑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。
最后的感觉，是有人接住了我倒下的身体，很温暖，很有力。
还有林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：“时栀！时栀！你醒醒！”
以及沈惊澜在对旁边的人喊：“快去找蒲老！快去！”
他们说了什么，我已经听不清了。
意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，我仿佛又看到了那道微弱的灵光。它在对我笑，很温柔，像父亲的手在抚摸我的头。
“谢谢你……”它说，“我回家了。”
然后，一切都安静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