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气比想象中更浓。
我踩着湿滑的岩石往下走,言若和吴大宝跟在后面,老祭司派来的两个村民向导一声不吭,只管在前面带路。他们的脚程很快,像是习惯了在这种鬼地方行动。
“还有多远?”我问。
左边那个稍微年轻一点的村民回过头,脸上皱纹很深:“快了。下面有个水潭,就是……就是那个眼睛。”
眼睛。
老祭司是这么称呼的。“污秽之眼”,谷底最深处的那个水潭。他说那是被天地大劫撕裂的伤口,流出来的都是“最毒的东西”。
我紧了紧背上用兽皮和树脂做的简易呼吸装置。这玩意儿是出发前崔文远赶工做出来的,能过滤一部分有害气体,但效果有限。言若那边更紧张,他手里攥着几根细细的草绳,另一头绑着几只黑色的水虫——这是他用能力沟通的“探路先锋”。
“时栀姐,”言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有点发抖,“虫子……虫子说下面很冷,很黑,还有……还有东西在动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摇头,“它们不敢靠近。”
我点点头,心里大概有了数。能让昆虫都害怕的东西,要么是体型,要么是气息。总归不会是什么善茬。
又往下走了大概十几分钟,雾气终于散了一些,前方出现了一大片开阔地。说是开阔,其实也就是山谷的最底部,四周一圈都是陡峭的岩壁,中间凹陷成一个天然的深坑。
而在那深坑的中心,是一潭黑水。
水是灰黑色的,浓得像墨,表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,但我盯着它看的时候,总觉得那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。空气中有股腐烂的味道,腥甜腥甜的,闻多了让人头晕。
“就是那里。”村民向导停下脚步,“我们……我们只能送到这里。再往前,会被它吸走生命力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:“你们说的‘它’,是潭水还是水里什么东西?”
“是雾。”另一个村民开口了,声音很低,“只要靠近水面,谷里的雾就会往人身上扑,把……把生气吸干。之前有外乡人不信邪下去过,没上来。”
我记下了。雾的问题,可以用古树领域暂时抵挡——来之前我专门找老祭司要了一小截圣树的枝叶,这会儿正贴身放着,散发着微弱的暖意。
“大宝。”我回头,“准备好了?”
吴大宝深吸一口气,点点头。他脸上那副精明劲儿这会儿收敛了不少:“姐,你下命令吧。”
“行。”我看向言若,“让你的虫子先下去探探路。咱们不急。”
言若应了一声,闭上眼睛,手指轻轻抖动。那几只黑色水虫顺着草绳滑下去,悄无声息地落入水中。
我闭上眼睛,调动模拟器的感知能力。潭水下方的情况在我脑海里隐约成形——能见度几乎为零,但水虫的触感传来了一些信息:水温很低,越往下越冷,而且水里有某种黏稠的东西,虫子游起来很吃力。
除此之外,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吸力,从深处传来。
那应该就是污染的核心了。
“走吧。”我带头走向水边,“跟紧我,别掉队。”
我把圣树枝叶贴在胸口,催动灵力形成一个淡淡的保护罩。言若和吴大宝有样学样,三个人的保护罩连成一片,勉强把周围的雾气挡在外面。
踏入水中的一瞬间,我差点叫出声。
太冷了。
那不是普通的冷,是那种能冻透骨髓的寒意,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往皮肤里扎。我咬紧牙关,强行把不适感压下去,带着两人慢慢往下沉。
水下比上面更黑。
伸手不见五指这种话一点不夸张,我甚至看不清自己的手。只能靠言若的水虫指引方向——那些小黑虫这会儿散开了,在前面像萤火虫一样微弱地发着光。
我们越往下,那股腐烂的气息就越浓。而且水压也在增加,胸腔开始发闷,呼吸装置的效果在快速下降。
“时栀姐……”言若的声音通过水虫传来,带着颤抖,“下面……下面有东西,很多……”
我还没来得及回应,就感觉到一股极其压抑的气息从深处涌上来。那不是攻击性,而是一种纯粹的、令人窒息的威压,仿佛下面沉睡着什么极其庞大的存在。
“继续下。”我咬牙道,“既然来了,总得看个清楚。”
又往下潜了大概七八米,我的脚终于踩到了底。潭底是倾斜的,有很多碎石和烂泥,踩上去软绵绵的,每一步都很费劲。
言若的水虫聚集在前面不远处,像是发现了什么。
我走过去,弯腰拨开一层漂浮的杂质,借着模拟器的感知能力,看清了那东西的真面目。
是一个金属装置。
装置不大,大概半人高,扁扁的形状,四角有固定的支架,半嵌入在岩层里。侧面有一个圆形的进料口,正在缓缓开合,像是在呼吸。
而从那进料口里,涌出来的,是浓稠如沥青的灰黑色物质。
我死死盯着那东西,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是深绿的标志。
那个圆形的徽记,中间是一株幼苗,周围环绕着半圈波纹——我在之前的深绿设备上看到过无数次,绝对不会认错。
而且这装置还在运行。微弱的光芒在表面闪烁,显示它正处于工作状态。
“姐……”吴大宝也下来了,他看到那东西的瞬间,脸色变得很难看,“这……这是啥?”
“深绿的采集装置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他们在抽取这里的污染。”
“抽取?”言若不解,“他们要污染干什么?”
我没回答,因为我自己也不太清楚。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——深绿组织绝对不会做好事。他们费这么大劲在这里埋设备,肯定有更深的阴谋。
我凑近观察,发现装置后面连着一根粗大的管子,一直延伸到岩壁的一条裂缝里。那裂缝黑漆漆的,看不到底,但能感觉到有东西从里面不断涌出来——就是那些灰黑色的污染物质。
装置正在把这些东西抽进来,经过某种处理,然后分流到不同的地方。
一部分通过另一根管子排出去,应该是供给外面那个转换器运行的“燃料”;另一部分则储存进几个密封罐里,摆在装置侧面,整整齐齐。
“他们在提纯。”我喃喃道,“把污染浓缩,然后带走。”
吴大宝咽了口唾沫:“姐,要不……咱们把这玩意儿砸了?”
“先别冲动。”我按住他,“让我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东西。”
我闭上眼睛,模拟器全力运转,把感知延伸到裂缝深处。
然后,我看到了让我血液凝固的画面。
那道裂缝并不是自然的裂口,而是一道伤口——地脉的伤口。深处流淌着“病态”的灵力,灰黑色的,像脓液一样粘稠。而在那伤口周围,缠绕着无数灰黑色的“菌丝”状物质。
它们像寄生虫一样附着在地脉上,吸收正常的灵力,然后排出更多的污染。
这才是污染的真正源头。
而更让我震惊的是,在裂缝的最深处,在那些菌丝的包裹之中,我感知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属于“玉石碎片”同源的灵力波动。
但那波动是痛苦的、被束缚的。
仿佛有什么东西,被这些污染菌丝困在了裂缝深处,正在一点点被侵蚀、被消融。
我猛地睁开眼睛,心脏狂跳。
“姐?怎么了?”吴大宝被我吓了一跳。
我没来得及解释,因为就在这时,言若突然脸色大变,一把抓住我的手腕。
“虫子……虫子说上面有东西过来了!很多!!”
我抬头看向头顶的黑水,隐约能看到一大片阴影正在快速下沉——是污染生物,而且数量极多。
与此同时,我感觉到呼吸装置开始失效,胸腔里的空气变得浑浊,时限快到了。
吴大宝也意识到了危险:“姐!没时间了!咱们赶紧上去!”
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装置和它背后的裂缝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
必须阻止它们。
“走!”我一把拉住言若,率先往上浮去。
但就在我转身的瞬间,脚踝突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了。
那是一根灰黑色的菌丝,从裂缝里伸出来的,正顺着我的腿往上爬。
操!
我心里暗骂一声,抬腿猛甩,但那菌丝像有生命一样,缠得越来越紧。更要命的是,它正在吸收我的灵力——和它接触的皮肤传来一阵麻木感,体内的灵力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涌。
“姐!”吴大宝看到了这一幕,想也不想就潜下来,帮我一起拽那根菌丝。
言若也过来了,他闭上眼睛,调动水虫去咬那菌丝。但那些虫子一靠近菌丝就纷纷死去,根本无法靠近。
“用火!”我喊道。
吴大宝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瓶子——这是出发前陈实给他们准备的引火之物,虽然在水下效果大打折扣,但总比没有强。
他拔掉瓶塞,把里面的液体倒在菌丝上,然后另一只手冒出一团微弱的火光。
“滋——”
一阵刺耳的声音响起,菌丝被烧断了。
我顾不上感谢,拼命往上浮。言若和吴大宝紧随其后,而头顶那些污染生物的阴影已经越来越近,我能听到它们在水里游动的声音,嘶嘶作响,像是毒蛇在吐信。
终于,我们三个冲出了水面。
村民向导还在岸边等着,看到我们上来,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“怎么样?下面有什么?”年轻一点的村民问道。
我没回答,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刚才在水下的经历让我心有余悸——那些污染生物如果再追上来,以我们现在的状态,根本不可能是对手。
“姐,现在怎么办?”吴大宝也上了岸,浑身上下都在滴水,脸色苍白。
我看了一眼身后的水潭,那些污染生物已经停止了追击,似乎是忌惮岸边的古树领域。但我知道,它们不会放弃。
“回去再说。”我咬牙道,“我需要把看到的东西告诉崔文远和老祭司。”
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路上,我一直在想刚才看到的那一幕——那些菌丝,它们到底是什么?为什么会出现在地脉的伤口里?还有那被束缚的玉石碎片同源波动……
“时栀姐,”言若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那些虫子……它们说,下面还有更多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更多。
看来这趟水下之旅,仅仅是揭开了真相的冰山一角。
回到谷口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林渡和沈惊澜迎上来,看到我们三个人的狼狈样子,都是一怔。
“怎么样?发现了什么?”林渡问道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回去再说。”我重复道,“这里不是讲话的地方。”
一行人回到了老祭司的石屋。崔文远已经在里面等着了,看到我们进来,立刻迎上来。
“怎么样?有没有找到关闭装置的方法?”
我摇摇头,把在水下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当我说到那些菌丝和被束缚的玉石碎片同源波动时,屋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崔文远推了推眼镜,“那些污染不是自然形成的,而是有人故意培养的?”
“差不多。”我点头,“深绿组织在利用地脉的伤口培养那些菌丝,吸收正常灵力,排出污染。然后再用装置把污染提纯,带走。”
“他们要这些污染干什么?”沈惊澜皱眉道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摇头,“但老祭司说过,他们想打开通往深渊的门。说不定……这些污染就是钥匙。”
屋里陷入了沉默。
过了好一会儿,崔文远才开口:“如果真是这样,那事情就严重了。深渊……根据古籍记载,那是天地大劫的源头,里面关押着最古老、最恐怖的存在。一旦让他们打开门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显。
我深吸一口气:“所以我们必须阻止他们。”
“怎么阻止?”林渡问道,“那个装置在水下,我们根本没办法靠近。而且那些污染生物……”
“我有个想法。”我打断他,“既然他们想利用污染打开深渊的门,那我们就反过来利用这些污染。”
“怎么说?”
我看向老祭司:“老人家,您之前说过,这‘污秽之眼’是天地大劫留下的伤口。那有没有可能,这个伤口其实是可以治愈的?”
老祭司愣了一下,沉默了片刻才开口:“理论上……是可以的。但需要极其庞大的生命能量,而且风险极大。一个不小心,可能会让伤口彻底崩裂,到时候后果更严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点头,“但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。深绿组织已经盯上了这里,如果不尽快解决这个问题,等他们下次再来,我们未必挡得住。”
屋里又陷入了沉默。
最终,还是林渡打破了沉默: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我需要再下一次水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这次我要靠近那条裂缝,看看能不能找到治愈伤口的方法。”
“不行!”言若立刻反对,“太危险了!那些菌丝……”
“我知道危险。”我打断他,“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,农场怎么办?雾隐谷怎么办?那些村民怎么办?”
言若不说话了,但脸上写满了担忧。
“这样吧,”我看向林渡和沈惊澜,“你们两个跟我一起下去。有你们在,就算遇到危险,也能有个照应。”
林渡点点头:“好。”
沈惊澜也点头同意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明天一早,我们再下一次水。”
夜里,我躺在石屋的角落里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那些菌丝的画面,还有那被束缚的玉石碎片同源波动。它们像是某种警告,提醒我事情远没有结束。
明天等待我的,会是什么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无论如何,我都不能退缩。
因为在我的身后,是农场,是伙伴,是无数需要我守护的人。
这就是我的战场。
我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
明天还有硬仗要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