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来的时候,首先闻到的是一股子烧焦的糊味。
准确地说,是三种味道混在一起:木头烧着的烟味、某种金属熔化的刺鼻味,还有……灵力的焦香味。
脑子还没完全清醒,我先骂了一句:“哪个王八蛋在做饭糊锅了?”
“时栀!你醒了!”
吴大宝那张大脸凑得离我不足十公分,眼睛红得像兔子。
“你都昏迷三天了!我们差点以为您过去了!”
“胡说八道什么呢。”我揉了揉眼睛,坐起身。浑身酸疼得像跑了五千米,尤其是两条手臂,抬起来都费劲。
环顾四周,我发现自己在那棵“圣树”石室里。
那棵原本半枯的老树现在完全变了个样——树干粗壮了一圈不止,树皮从灰褐色变成了淡淡的金绿色,叶子片片肥厚油亮。要不是亲眼看着它从快死的样子变成这样,我肯定以为是谁移花接木搞了棵新树来。
而在那棵树的根部,我看到了一个奇怪的装置。
它大约有半人高,整体呈不规则的晶体状,表面流转着灰白两色的光芒。那些光芒不是静止的,而是在缓慢地流动、旋转,像是有生命一样。
“那是什么?”我指了指。
吴大宝脸色一僵:“这个……那个……姐,您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。崔顾问说让您醒了再解释……”
“行吧。”我掀开身上盖着的不知谁的外套,站起身,腿一软差点跪回去。
门口站着林渡和沈惊澜。
林渡还是那副死了老婆的表情,沈惊澜倒是比之前好点,至少脸上有点血色了。
“醒了?”林渡的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喜怒。
“醒了。”我活动了一下肩膀,“什么情况?那棵树的装置是干嘛的?还有,我昏迷了多久?”
“三天。”沈惊澜言简意赅,“那个装置是深绿残骸变的。”
我:“……啊?”
接下来的十分钟,我听明白了怎么回事。
简单来说,就是那天我昏迷之后,玉石碎片融入古树,古树变成了圣树,深绿残骸熔化消失——这都没错。但问题是,那残骸熔化后的金属液体并没有真正“消失”,而是渗入地下,然后不知道怎么的,又重新凝聚成了一个新的装置。
崔文远当时还没昏迷,勉强支撑着用仪器扫描了一下,发现这新装置居然在运作。它在吸收周围环境中的污染灵力,然后转化为温和的能量注入圣树体内,帮圣树维持那个“生命领域”的运转。
“也就是说,我们阴差阳错地把敌人的武器改造成了我们的充电宝?”我理解了。
“……可以这么理解。”林渡的表情很复杂,“但崔文远说,这个装置有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它在吸收污染的同时,也在向外界发送某种信号。”林渡拿出一个小型通讯设备,屏幕上是复杂的波形图,“我们已经监听了三十多个小时,信号每隔四十七分钟发送一次,内容经过加密,但根据频率和编码特征判断,很可能是定位信息和状态报告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你的意思是,这个转换器……在给深绿通风报信?”
“可能性超过七成。”沈惊澜插嘴道,“崔文远那个死脑子分析了半天,说这装置大概率是深绿设计的'双工'结构——既能吸收环境能量转化给自己人用,也能实时回传监测数据。现在它被我们征用了,但信号功能还在运行。”
我看着那个在圣树根部缓缓转动的装置,只觉得头皮发麻。
这叫什么?这叫典型的“饮鸩止渴”。不用它,圣树的力量撑不了多久,污染随时可能反扑。用它,就得忍受它不断给敌人报信。
“那帮孙子……”我揉了揉眉心,“就没有个关闭按钮?”
“找不到。”林渡摇头,“装置的核心结构已经完全改变了,和原来的深绿技术不一样。现在它更像是一个……活的东西。崔文远说它有自主意识,可能不会接受外部指令。”
“先看看老祭司那边有什么线索吧。”我只能这么说,“他不是知道吗?关于这个谷,关于这个'污秽之眼'。”
老祭司就在石室旁边的另一间小石屋里。说是“石屋”,其实就是利用天然岩壁凿出的一块空间,勉强能住人。这位老人这三天显然也没怎么睡好,看到我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。
“孩子,你醒了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圣树……很感激你。”
“我更感激它能活着。”我在他对面坐下,“老人家,现在能告诉我更多了吗?关于'污秽之眼',关于深绿,关于你们守在这里的原因。”
老祭司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块看不出材质的薄片,递给我。
那薄片大约有手掌大小,呈不规则的灰白色,边缘还有几个细小的缺口。入手的感觉很奇妙——既不像石头也不像金属,倒像是某种……化石?
“这是我们祖上传下来的。”老祭司说,“据祖训记载,'污秽之眼'是上古时期一次'天地大劫'留下的伤疤。那场大劫到底是什么,祖训里没有明说,只知道那次之后,大地出现了这道'伤口',不断地向外泄漏……泄漏某种东西。”
“泄漏的是什么?”
“最早的时候,祖训把它叫做'瘴气'。”老祭司组织着语言,“后来灵气复苏,我们才知道,那其实就是最原始、最纯粹的污染灵力。没有经过任何转化,直接从深渊里涌出来的。”
我心头一动:“深渊?”
“对。”老祭司点头,“'污秽之眼'通往的地方,祖训称之为'深渊'。那不是普通的地下,而是……大地最深处,最黑暗,最古老的地方。那里据说藏着'天地大劫'的根源,也藏着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。”
我想起之前从玉石碎片那里获得的土地记忆传承,隐约记得碎片提到过“通往深渊的门”。
“老祭司,”我斟酌着问,“深绿组织……他们到底想干什么?”
老人的脸色变了。
他压低声音,几乎是咬着牙说:“他们想打开那扇门。”
“门?通往深渊的门?”
“对。”老祭司攥紧了拳头,“他们认为深渊里藏着某种力量,能够让他们……让他们成为新的'神'还是什么,我不太懂。但他们一直在研究,在尝试。最近几年,他们更是直接在'污秽之眼'附近埋设了那些'铁盒子',让污染加剧,让'伤口'扩大。”
我想起之前老祭司说的,“铁盒子”就是深绿的设备。
“他们为什么选这里?”
“因为这里是'伤口'最薄弱的地方。”老祭司说,“也是最容易突破的地方。'污秽之眼'不是唯一的伤疤,但这里是最大的一个。”
我还需要更多细节。但就在这时,石室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。
“时栀!时栀你醒了吗?!”是吴大宝的声音,带着哭腔,“出事了!崔顾问那边说……说那个装置的信号频率变了!它可能在发送更紧急的信号!”
我心里一沉。
还没等我站起身,又一个人冲了进来。
是言若。
这个平时存在感极低的少年,这会儿脸色白得吓人。他手里捧着一只蓝色的蝴蝶——是苗小花养的那只。
但那蝴蝶的状态非常不对。它的翅膀在剧烈颤抖,周身的荧光忽明忽暗,像是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惊吓。
“时栀姐……”言若的声音都在抖,“小花……小花让我带话……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农场……农场出事了!”言若几乎是喊出来的,“黑色的鸟!好多黑色的鸟!它们在吃我们的菜!秦叔叔说……说可能是深绿引来的!还有,雷击木的叶子……突然掉了两片!”
我整个人如遭雷击。
“你说什么?!”
“是真的!”吴大宝也冲了进来,“崔顾问刚刚收到的消息!农场那边遭到不明鸟类袭击,那些鸟是黑色的,会吐一种腐蚀性的液体,所过之处,菜全烂了!秦守正已经组织防御了,但情况很严峻!”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前有狼,后有虎。
雾隐谷这边,转换器在不断给深绿发信号,随时可能招来更猛烈的攻击。农场那边,又遭到了不明生物的袭击,而且很可能和深绿有关。
我看了一眼旁边的老祭司。老人家的表情也很不好看——他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。
“林渡呢?”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在外边。”沈惊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“他正在和崔文远讨论对策。但我觉得……他们没什么好主意。”
我走出石室。
外面阳光正好,照在焕然一新的圣树上,洒下一片金绿色的光斑。林渡和崔文远站在离圣树不远的地方,面前摊着一堆仪器和数据板。崔文远在快速地敲击键盘,林渡则阴沉着脸,一言不发。
“情况到底多严重?”我走过去,直接问。
崔文远抬起头,眼里的血丝比吴大宝还重:“时老板,你醒了。农场那边……不太妙。那些黑色怪鸟的数量在持续增加,目前推测至少有上百只。它们似乎对灵植有特殊的偏好,专门挑价值高的作物下手。秦守正已经启动了二级防御,但他说如果再这样下去,最多撑两天。”
“两天……”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只觉得荒谬。
“我们需要有人回去支援。”林渡终于开口,“但雾隐谷这边也不能没人。转换器还在运行,如果深绿收到信号派人来,村民和圣树都危险。”
“两边都重要。”崔文远补充,“但我们的人手……不够。”
我当然知道人手不够。这次进谷的满打满算就五个人:林渡、沈惊澜、吴大宝、言若,还有我。现在农场那边需要人,谷里也需要人。
而且最关键的是,我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清楚。灵力透支成那样,三天都没完全恢复,现在让我独自面对深绿的主力或者什么“深渊之门”,纯属找死。
但农场那边……
我想起陈实那张憨厚的脸,想起蒲爷爷每天研究药理的认真表情,想起苗小花脆生生的“时栀姐姐”,想起石磊夫妇、何秀芹、言若的那些虫子伙伴……
那是我要守护的地方。
“这样。”我做出了决定,“林渡,你和沈惊澜回农场。你们的战力最强,速度也快。务必把那些怪鸟处理掉,保护好大家。”
林渡皱眉:“那你呢?”
“我和言若、吴大宝留下。”我指了指转换器,“这破玩意儿不是一直在发信号吗?崔顾问分析出它的频率和编码规律没有?我们得在它招来更多人之前,找到关闭或者摧毁它的方法。还有老祭司说的'污秽之眼'——我得去彻底解决这个隐患。”
“太冒险了。”沈惊澜反对,“你现在的状态……”
“总比两边都垮掉强。”我打断她,“而且我有分寸。不会硬拼的。”
沈惊澜还要说什么,被林渡拦住了。
这位曾经的年级第一看着我,眼神复杂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我点头,“赶紧走。路上小心。”
林渡没再废话。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然后和沈惊澜一起转身,大步离开。
我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谷口,然后转向崔文远。
“崔顾问,”我尽量让语气平和,“现在能告诉我,那个转换器……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?”
崔文远苦笑:“时老板,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……”
“那就长话短说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简单来说,那个转换器现在是一个半活的能量枢纽。它在吸收污染,转化为温和能量供给圣树,但同时也在向某个方向发送定位信号。我们不知道信号的目的地在哪里,但根据编码特征推测,应该是一个接收站或者……中转站。”
“能干扰或者伪造信号吗?”
“理论上可以,但需要时间。”崔文远说,“而且我们没有足够的设备。”
“那就直接摧毁呢?”
“这个……”崔文远犹豫了,“我尝试过。转换器的结构非常特殊,它现在和圣树的根系长在一起了。如果强行拆除,可能会对圣树造成不可逆的伤害。没有了圣树的生命领域,谷里的污染会在短时间内彻底失控。”
我看着那棵金绿色的圣树,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。
这也不行,那也不行。
“行吧。”我揉了揉太阳穴,“先看看老祭司说的'污秽之眼'到底在什么地方。既然深绿想通过那里打开什么'门',那我们就去把它彻底堵上。”
崔文远脸色变了:“你要去找'污秽之眼'?!”
“总不能坐以待毙吧。”我看向谷底的方向。那边的雾气似乎比之前更浓了,隐约有某种令人不安的气息在涌动。
“时栀姐……”言若弱弱地开口,“我……我能一起去吗?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这个瘦弱的少年,这会儿眼睛里倒是有一点光。
“行。”我说,“但你得听我的。让你跑的时候别犹豫。”
“嗯。”言若用力点头。
吴大宝凑过来:“姐,那我呢?”
“你保护言若。”我分配任务,“还有,看着点转换器。如果它有什么异常举动,第一时间通知我。”
“明白!”
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谷口的方向。林渡和沈惊澜已经走远了,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农场的危机。
但我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。
“走吧。”我对言若和吴大宝说,“去看看那个所谓的'污秽之眼',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雾隐谷的深处,灰雾翻涌。
而我们三个,就此踏入其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