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潮压顶的瞬间，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跑个屁，跑不掉了。
那雾墙少说也有几十米高，翻滚着压过来，速度比刚才逃跑时快了不止一倍。村民们哭喊着往古树这边涌，老祭司一把拽住我的手腕，力气大得惊人：“尊贵的客人！圣物！圣物在石室里！”
我知道。
我他妈的当然知道！
“林渡！”我扯着嗓子喊，声音被黑潮涌来的呼啸声撕得粉碎，“守住洞口！谁也不许进去！”
林渡的反应比我快。几乎是我喊出声的同时，他已经横刀立在石室门口，沈惊澜在他身旁，双手紧握，指缝里透出不安定的红光。言若缩在墙根，脸色白得能看清血管。吴大宝那小子倒是机灵，抄起一根燃烧的火把就往外冲。
“姐！姐！”他回头喊我，“这些怪物怕火！只要古树不倒，它们进不来！”
他说的对。
古树是净化领域的核心。只要那棵半枯的老树还站着，这些被污染催化出来的鬼东西就有所忌惮。之前我们被追着跑，是因为在谷底开阔地，无处可避。现在进了村，有古树撑腰，未必没有一战之力。
前提是，古树能撑住。
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回石室，老祭司已经跪在那块玉石碎片面前，双手颤抖着要去捧它。
“老人家，等等！”我一把按住他的手，“你现在把它拿出去了，领域怎么办？”
“可、可是……”老祭司老泪纵横，“黑潮来了！它们要毁掉‘母亲’！没有圣物，‘母亲’会死的！”
母亲。
又是这个词。我之前问过，老祭司说古树就是“母亲”的化身，是大地母亲在这里留下的孩子，守护着他们这些被遗忘的子民。而那块玉石碎片，则是“母亲”的心。
心都出来了，这树还能活？
我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。模拟器在掌心微微发烫，像是在提醒我什么。
雷击木。
我怀里还揣着林渡给我的那片雷击木新芽的叶子。之前老祭司说它能让圣物“亮一点”，现在看来，这亮一点的代价，就是我的命。
不豁出去，大家都得死。
“把碎片给我。”我伸出手，“我试试。”
老祭司愣住了：“你？你能做什么？”
“我他妈的怎么知道！”我烦躁地爆了句粗口，一把夺过玉石碎片。
入手冰凉。
不对，不是冰凉，是一种很奇怪的温度——像是摸着一块在太阳底下晒了很久的石头，烫得发慌，但又带着点说不出的温和。碎片比我想的要大，差不多有成年人两个手掌并起来那么大，厚度像是一本字典。表面上布满细密的裂纹，那些裂纹里隐约有微光在流动，像是活物的心跳。
我把它托在掌心，闭上眼睛。
模拟器的感知疯狂向外扩张。我能“看见”周围的灵力流动——村民们的恐惧像黑色的絮状物，污染生物的狂怒像沸腾的泥浆，而古树那边……
古树那边的情况很糟糕。
净化领域像是一层正在被侵蚀的薄膜，边缘已经变得透明，随时可能碎裂。无数污染生物撞在上面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腐蚀声。而古树本身，那棵半枯的老树，它的根系深深扎在岩石里，拼命汲取着地脉残留的力量，但供给远远跟不上消耗。
就像一个失血过多的人，在靠最后一口气撑着。
我咬紧牙关，把雷击木叶片掏出来，直接贴在古树的树干上。
“操……”我低骂了一声。
那瞬间的感觉，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棍插进了我的天灵盖。疼，疼得我想把脑子抠出来。但同时，我也“看”到了更多东西——雷击木叶片里蕴含的那丝地脉共鸣之力，像是找到了突破口，疯狂地涌入古树的根系。
古树震了一下。
枯败的树皮表面，泛起一层淡淡的绿意。
有用！
我顾不上头疼，睁开眼冲老祭司喊：“把碎片！碎片也给我！”
老祭司毫不犹豫地把玉石碎片塞进我手里。
就在碎片离开石台、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瞬间，它亮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萤火，而是真的亮了一下，像是一颗小星星在黑暗中划燃了火柴。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，但我清楚地看见了——碎片表面的裂纹里，有光芒在流动，而且这光芒，正在试图与雷击木叶片产生某种共鸣！
成了！
我福至心灵，猛地将碎片也按在古树上。
三者接触的刹那，古树像是被打了强心针，整棵树猛地一抖！那些枯败的枝杈，那些干裂的树皮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绿意！净化领域骤然扩大，原本被污染生物压得摇摇欲坠的薄膜，猛地向外扩张了十几米！
“吼——”
黑潮最前排的污染生物被这突如其来的净化之力一冲，发出凄厉的尖叫，像是被硫酸泼中，纷纷后退！
有效！
我还没来得及高兴，喉咙口就是一阵腥甜，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。
操，模拟器在疯狂抽取我的灵力。雷击木叶片和玉石碎片就像两个无底洞，而我的力量就像往大海里泼的一杯水——不但不够，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。
“时栀！”林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带着焦躁和担忧，“你怎么样？”
“死不了……”我咬牙撑着，视线已经开始模糊。
不能倒。倒了就全完了。
我死死撑着，把最后一股灵力挤进古树。碎片的亮度在快速黯淡，古树的绿意也开始消退——我知道，这是力量耗尽的前兆。
他妈的，就不能让我多撑一会儿？！
“姐！”
言若的声音突然响起，带着哭腔，“姐！虫子！好多虫子！”
我心里一紧，勉强偏头看向侧面。
只见黑潮的边缘地带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涌来了大量的变异昆虫——有之前见过的黑甲虫，有拳头大的绿头苍蝇，还有无数我叫不出名字的怪东西。它们汇成一道小小的支流，正试图绕过古树的净化领域，从侧翼包抄！
“吴大宝！”我厉声喊，“言若！左边！左边！”
“来了！”吴大宝咬牙应了一声，拖着言若就往左边冲。火把挥舞，陷阱触发，惨叫声和烧焦味混在一起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死死撑着。
就在我快要力竭、碎片光芒即将熄灭、古树领域再次收缩的危急时刻，我怀里突然传来一阵异常的波动。
嗯？
我愣了一下，腾出一只手往怀里摸去。
是那片残骸。
那片我一直随身带着的、来自“深绿”设备的传感器残骸。
它……它在发光？
我把它掏出来一看，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。
只见那原本暗淡的金属片上，“深绿”的标志居然亮了！而且不是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光，而是一种诡异的、充满生命力的脉动光芒！
更重要的是，它在吸收周围的能量——不是单向的，而是双向的！
它正在把污染生物那边逸散的污染灵力，以及古树这边逸散的净化之力，全部吸进体内，然后进行某种……转化？
“操……”我喃喃自语。
福至心灵。
我冒险将这块残骸也按在古树上。
三者接触的瞬间，残骸上的“深绿”标志光芒大盛！
然后，奇迹发生了。
那些被吸收进去的、狂暴的污染灵力，经过残骸的“处理”，居然变成了相对温和的能量，虽然不纯净，但确实不再具有腐蚀性！这些能量被反哺出来，注入古树和玉石碎片！
古树的绿意再次稳定下来！
碎片的亮度也不再快速衰退！
净化领域虽然不如刚才最鼎盛时那么强，但稳住了，至少稳住了！
“就是这种光……”
老祭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带着深刻的恐惧和仇恨，“就是这种光……那些外来者带来的灾祸之光！”
我心里一沉。
老祭司认得这种光？
难道“深绿”组织不仅在破坏，也在利用这种污染做实验？甚至他们的设备，本就是基于对污染或地脉的某种逆向研究？
没时间细想了。
“吼——”
黑潮再次涌动，比刚才更凶、更急。显然，污染生物那边也察觉到了这边的不对劲，开始不计代价地冲击。
而那个不稳定的“转换器”——那块深绿残骸——开始过热，发出危险的滋滋声。
我低头一看，金属片表面已经开始发红，像是承受不住能量的转化，随时可能炸开。
操，不是吧？！
“时栀。”林渡的声音传来，带着从未有过的严肃，“那个东西要炸了。你还有别的办法没有？”
我咬牙：“没有！”
“那就准备跑。”林渡横刀在手，“我断后。”
“跑个屁。”我啐了一口血沫，“往哪儿跑？跑得过这玩意儿？”
确实跑不过。
黑潮虽然被暂时挡住，但那个“转换器”明显撑不了多久。一旦它炸了，净化领域会立刻崩溃，我们这些人，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去。
怎么办？
怎么办？！
我脑子里疯狂转着念头，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块玉石碎片上。
碎片……
它既然是“母亲”的心，那它应该不仅仅是个能量容器吧？
“老人家。”我艰难地开口，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，“这碎片……除了发光，还有什么用？‘母亲’有没有告诉过你，它还能干什么？”
老祭司愣住了。
“这个……”他脸上露出犹豫和迷茫交织的表情，“祭司的传承里，只说它是‘母亲’的心，是净化的源泉……但具体怎么用……没人试过……”
没人试过。
也就是说，这块碎片可能还有我不知道的力量，只是没人知道怎么激发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闭上眼睛。
既然模拟器能让我和植物沟通，那能不能……试着和这块碎片也沟通一下？
不，它不是植物。
但它既然是“母亲”的心，是地脉核心的一部分，那它和地脉应该是同源的。而模拟器……模拟器既然能感知地脉，那能不能也感知到它？
我试着把残存的灵力集中起来，通过掌心，缓慢地注入玉石碎片。
没有反应。
再试。
还是没有反应。
操！难道我猜错了？！
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，碎片突然轻轻地颤了一下。
然后，我“听”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真的用耳朵听到的，而是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的——一个苍老、疲惫、但依然温柔的声音：
“孩子……”
我浑身一震。
“你是……谁？”
“我是……这片土地的记忆。”那个声音断断续续，像是随时会消散，“也是……被遗忘的守护者……那些外来者……他们在利用‘污秽之眼’……做实验……他们想……打开……通往‘那边’的门……”
“通往‘那边’？”我心里一紧，“哪边？！”
“深渊。”声音越来越弱，“他们想从深渊里……拉出……新的‘地脉’……或者……新的……污染……”
我还想再问，但那个声音已经彻底消失了。
碎片也不再颤动，重新变得安静下来。
但就在刚才那短短的几秒钟里，我分明感觉到，碎片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——不是能量，而是一种……信息？
不，准确的说是……权限。
就像是一把钥匙，突然之间打开了某扇门。
我福至心灵，猛地睁开眼睛。
“林渡！沈惊澜！把你们的灵力借我用一下！”
“啥？！”林渡愣了一下，但立刻反应过来了，“好！”
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，灵力疯狂地涌进来。沈惊澜虽然不太情愿，但也伸出了手，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——雷霆与火焰——同时注入我的身体。
我了个去。
疼。
疼得我想死。
但我咬牙撑着，把这三股力量混合在一起，然后全部注入玉石碎片！
“操你妈的世界——”
我怒吼一声，猛地将碎片按在古树树干上！
然后，碎片炸了。
不是爆炸，而是一种温和的、柔和的、像是太阳升起一样的光芒，骤然扩散开来！
那光芒所到之处，污染生物发出凄厉的尖叫，然后迅速消融。黑潮像是遇到了克星，疯狂地后退！
净化领域……不，现在不应该叫净化领域了。
应该叫……
“生命领域。”
我喃喃地说。
是的，这是生命领域。不只是净化，而是创造。是把那些被污染的、被破坏的、被扭曲的生命，重新变回它们原本的样子。
光芒继续扩散。
黑潮彻底崩溃了。
那些污染生物四散奔逃，但它们跑得再快，也快不过光的扩散。凡是被光芒照到的污染生物，身体迅速变得透明，然后消散。
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。
我再也支撑不住，双腿一软，跪倒在地。
“时栀！”
“姐！”
“时老板！”
各种声音在耳边响起，但我已经听不清了。
视线彻底模糊之前，我最后看到的，是老祭司那张老泪纵横的脸。
他跪在古树面前，双手合十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而那块玉石碎片，已经彻底融入了古树的树干。
古树……不，现在应该叫它“圣树”了。
圣树重新焕发了生机，枝叶繁茂，绿意盎然。
而那块深绿残骸，则在高温中彻底熔化，变成了一滩黑色的金属液体，渗入地下，消失不见。
我放心地闭上了眼睛。
然后，失去了意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