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后半句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、沉闷的咕噜声吞了回去。
不是从我们脚下。
是从更深处,从那个我们还没来得及靠近的、被灰黑色菌丝厚厚包裹的谷底水潭方向传来的。声音像是巨大的粘稠气泡在泥沼深处破裂,又像是某种沉重的东西在缓慢翻身。
我手一抖,差点把刚捡起来的一截焦黑电路板扔出去。
言若猛地抱住了头,脸色惨白得像纸。“它们……它们说……‘醒了’!”
几乎同时,地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、却让人头皮发麻的震颤。不是地震那种摇晃,更像是……有什么巨大的东西,贴着地皮在蠕动。
沈惊澜脸色骤变,右手腕上的抑灵绷带缝隙里,暗红色的光晕不受控制地乱窜。“灵力流……在往那边倒灌!速度很快!”
“撤!”林渡当机立断,一把拉起还蹲在地上的我,声音斩钉截铁,“立刻离开这片区域!往高处走!”
不用他说第二遍。
吴大宝已经连滚带爬地窜了出去,方向完全是瞎蒙的。沈惊澜咬牙熄灭火焰,转身跟上,脚步明显有些踉跄。言若被我拽着胳膊,几乎是拖着在跑。
身后的咕噜声越来越密集,地面传来的蠕动感也越来越清晰。我不敢回头,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千万别是什么触手怪从潭里爬出来了。
我们沿着来时清理出的、相对安全的路线狂奔,但那股被什么东西“注视”的感觉如影随形。灰雾似乎更浓了,能见度低得吓人,四周扭曲的枯树影子张牙舞爪。
跑了不知多久,肺像要炸开。林渡突然停下,抬手示意。
前方没路了。
是一面陡峭的、布满裂缝的岩壁,灰黑色的菌丝像爬山虎一样覆盖了大半。岩壁下方,堆积着大量滚落的碎石,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。
而屏障后面……隐约有火光。
不是沈惊澜那种暴烈的火焰,是更微弱、更稳定的,像是篝火。
还有模糊的人影在晃动。
“人?”吴大宝喘着粗气,眼睛瞪得溜圆,“这鬼地方……还有人住?”
林渡眉头紧锁,迅速观察四周。岩壁上有几个黑黢黢的洞口,位置都很刁钻,易守难攻。那些晃动的人影似乎也发现了我们,火光骤然晃动了几下,传来几声短促、含混的呼喝。
语气绝对不友好。
下一秒,破空声响起!
几支粗糙的石矛和骨箭从岩壁上方和碎石屏障后射了出来,力道不大,准头也差,但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,哆哆几声钉在我们脚前不到两米的地上。
“退后!外来者!”一个嘶哑苍老的声音用极其别扭的官话吼道,夹杂着大量听不懂的音节。
我们齐刷刷后退几步。
我这才看清,碎石屏障后,影影绰绰站着十几个人。男女都有,穿着用兽皮和某种粗糙植物纤维简单缝制的衣物,脸上用灰黑色和赭红色的矿物颜料涂着奇怪的纹路。手里拿着的武器大多是磨尖的石块绑在木棍上,或是大型兽类的骨头。
他们盯着我们,眼神里充满了警惕、恐惧,还有一丝……绝望的凶狠。
像一群被困在最后巢穴里的野兽。
言若躲在我身后,手指死死攥着我的衣角,声音细若蚊蚋:“虫……虫子很怕他们。但更怕……我们后面那个方向。”他悄悄指了指我们来的路,“他们说那里是‘污秽之眼’……是‘古老之疮’。”
污秽之眼?
我心头一动。这时,村落中央的景象吸引了我的目光。
那里有一小片难得的、尚未被灰黑色菌丝完全侵蚀的绿地,虽然草叶枯黄。绿地正中,矗立着一株极其巨大的古树。
树皮皲裂如龙鳞,一半的枝叶已经完全枯死,呈现出焦炭般的黑色;但另一半,竟然还顽强地挂着些蔫黄的叶子,树身隐隐透出一层极其微弱的、淡绿色的光晕。
光晕笼罩着以古树为中心的方圆二三十米范围,在这个范围内,灰雾明显稀薄,空气里那股呛人的腐败味也淡了不少。
是这棵树在净化?
它的状态很糟糕,像是在用最后一点生命力,苦苦支撑着这片小小的净土。
“我们没有恶意!”林渡上前一步,将武器收回鞘中,双手摊开示意,“我们是从山谷外面来的,为了调查地脉异常和污染。”
村民们的反应是更多的石矛对准了我们。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,语气充满不信任:“外面?外面……早就毁了!你们是‘眼睛’的仆从?还是‘铁盒子’的放牧者?”
铁盒子?
我和林渡对视一眼。深绿那些仪器?
沟通眼看要僵住。吴大宝眼珠子转了转,忽然吸了吸鼻子,嘀咕道:“他们这日子过得……怕是好久没吃上顿饱饭了吧?”
他这话倒是提醒了我。
我摸了摸随身带着的、用油纸包好的几块东西。那是陈实用我种的“饱腹薯”混合少量宁神薄荷粉烤制的干粮,耐储存,顶饿,还带点安抚情绪的效果。本来是备着应急的。
现在好像挺应急。
我拿出一个油纸包,慢慢打开。烤制后特有的、混合着薯类甜香和淡淡清凉气的味道飘了出来。
对面人群明显骚动了一下。好几个村民喉结滚动,眼睛死死盯住我手里的东西。那种饥饿的眼神,藏都藏不住。
吴大宝一看有戏,立刻挤出一副他最擅长的、带着市井气的讨好笑容,搓着手上前两步,又不敢太近:“各位……各位乡亲!咱们真是路过,遭了难了!你看,咱们像坏人吗?坏人有这么惨的吗?”他指了指我们几个灰头土脸的样子,又指指我手里的干粮,“一点心意,一点心意!尝尝,好吃的!”
他接过我递去的一块干粮,自己先咬了一小口,夸张地嚼着,然后掰下更大的一块,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,自己退回来。
对面沉默了很久。
终于,一个身材干瘦、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老者,在几个年轻村民的护卫下,慢慢从屏障后走了出来。他头上戴着用枯藤和彩色鸟羽编织的头冠,手里握着一根顶端镶嵌着浑浊水晶的骨杖。
应该就是那个老祭司。
他警惕地看了看我们,又盯着石头上的干粮看了半晌,慢慢弯腰捡起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又伸出舌头极快地舔了一下。
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亮光。
他转过身,对着村民用那种含混的语言快速说了几句。紧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点,但武器并没放下。
老祭司看向我们,官话说得更别扭了,但意思能懂:“食物……可以换几句话。但你们,不准靠近圣树,不准靠近圣地。”
有门。
林渡立刻道:“我们只想了解情况。您说的‘污秽之眼’,‘铁盒子’,是什么?”
老祭司咀嚼着那小块干粮,动作很慢,很珍惜。他咽下去,才开口,声音像风吹过裂缝:“污秽之眼……很久很久以前就在那里。那是大地的伤口,流出的不是血,是……黑色的脓。但它以前只是睡着,偶尔疼一下。”
他枯瘦的手指指向谷底方向,眼神里是刻骨的恐惧。
“近些年……它醒得越来越频繁。疼得越来越厉害。流出的脓,变成了雾,变成了会动的、吃人的黑泥。”他顿了顿,浑浊的眼睛看向我们,“然后……大概,一个月?还是更短?记不清了。有穿着奇怪衣服的人,衣服很紧,颜色像石头。他们来到‘眼睛’旁边。”
“他们埋下了‘铁盒子’。不止一个。埋得很深。”老祭司用手比划着,“那些铁盒子……会让‘眼睛’更疼,流出的脓更毒。我们有人偷偷去看过,回来……就疯了,身上长出黑色的毛,最后烂掉。”
深绿的人,在一个月内,在原本就不稳定的污染源头,埋下了某种东西。
加剧了污染。
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观测或实验了,这更像是……催化,或者某种目的明确的“改造”。
“你们怎么活下来的?”沈惊澜突然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目光落在中央那棵半枯的古树上。
老祭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虔诚与悲伤的神情:“靠‘母亲’最后的恩赐。”他走向古树,我们被允许跟在几步之外。
离得近了,更能感受到那棵古树的巨大与惨烈。枯死的那半边,树干上布满了瘤状凸起和裂口,里面隐隐有灰黑色的菌丝在蠕动。而活着的那半边,淡绿色的光晕就是从树皮裂缝中渗出的,非常微弱,仿佛风一吹就会散。
老祭司将手掌贴在树身上,喃喃念诵着什么。片刻,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我身上——准确说,是落在我腰间那个不起眼的小布袋上。
那里装着几片雷击木的叶子。
“你身上……有和‘母亲’相似,但又不同的……干净的气息。”老祭司的眼神变得锐利了一些,“那是什么?”
我犹豫了一下,取出一片雷击木叶片。墨绿色的叶片边缘带着焦痕,叶脉中隐约有极其细微的银光流转。
叶片刚暴露在空气中,异变突生。
它自己微微颤动起来,叶脉中的银光变得明显,散发出一种清新、充满生机的柔和绿光。这绿光与古树散发的淡绿光晕接触,仿佛产生了某种共鸣,古树那半边活着的枝叶,竟然轻轻摇曳了一下,光晕似乎也稳定了那么一丝丝。
村民们发出低低的惊呼,看向我的眼神顿时变了,少了些敌意,多了惊疑和一丝……希冀?
老祭司呼吸急促起来,他死死盯着那片发光的叶子,又看看古树,嘴唇哆嗦着: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一种受过雷击而新生的树木的叶子。”我解释道,“它有一定的净化能力。”
“新生……净化……”老祭司喃喃重复,突然上前一步,竟对着我深深弯下了腰,“尊贵的客人……请您,救救‘母亲’!或者……至少,让它少些痛苦!”
我吓了一跳,连忙侧身避开。“我……我试试看。”我走到古树边,小心地将那片雷击木叶片放在树根处一块相对干净的地上。
叶片上的绿光持续闪烁着,与古树的光晕交织。我能“感觉”到,古树那残存的、痛苦而混乱的生机,似乎被这缕外来的、纯净的同源气息稍稍抚慰了一下,虽然只是杯水车薪。
老祭司直起身,眼神复杂地看着我,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。他挥了挥手,让大部分村民退开,只留下两个最强壮的护卫。
“跟我来。”他转身,朝着岩壁下方一个被巨大石板半掩着的、有村民持矛守卫的洞穴走去,“给你们看……我们一族守护到最后的东西。”
我们跟着他,踏入洞穴。
里面比想象中干燥,岩壁上用矿物颜料画着简陋的壁画,内容大多是人们跪拜一棵参天巨树,或是与各种野兽共存。洞穴很深,走到尽头,是一个不大的石室。
石室中央,有一块表面被打磨得相对平整的巨石板。石板上,刻满了密密麻麻、古朴抽象的纹路。那些纹路……我眯起眼,心跳漏了一拍。
虽然风格更原始、粗犷,但其基本的韵律和结构,与我在农场后山岩石层感应到的、与林渡发现的古代祭祀遗址纹路,隐隐有相通之处!
石板中央,有一个碗口大小的凹陷。凹陷里,铺着干燥洁净的苔藓。
苔藓之上,供奉着一小块东西。
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,呈不规则的片状,质地温润,像是玉石,但颜色是一种极其纯净、仿佛凝结了天空与湖水精华的淡蓝色。
它静静躺在那里,散发着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、却异常纯净和坚韧的灵光。那灵光形成一个小小的、稳定的光罩,勉强笼罩着石板的范围,将洞穴内弥漫的灰雾和腐败气息完全隔绝在外。
而就在我看到它的瞬间——
我脑海深处,那个一直安静存在的“模拟器”,或者说我的血脉直觉,猛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、剧烈的悸动!
不是警报,不是提示。
是一种强烈的、近乎本能的“共鸣”与“渴望”!
这碎片的气息……这纯净灵光的本质……
与我农场雷击木下那点微弱的地脉核心,与林渡在遗迹发现的干涸泉眼残留的波动……
同源!
这是另一块地脉核心的碎片!而且似乎保存着一丝更完整的、纯净的“生机”属性!
老祭司的声音在石室内低沉回响,带着无尽的沧桑与悲伤:“这是先祖传下的‘圣物’。据说,是很多很多年前,从‘母亲’健康时身上脱落的一部分。它……能暂时安抚大地的痛苦,让我们有一小块地方可以喘息。”
他看向那块碎片,眼神像在看即将熄灭的最后火种。
“但它越来越弱了。‘母亲’越来越痛苦,‘污秽之眼’越来越暴躁……圣物的光,每年都在缩小一圈。”他转向我,目光灼灼,“你的叶子……你的叶子能让它亮一点吗?哪怕一点点?”
我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回答。
“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!!!”
凄厉尖锐的骨哨声,如同被掐住脖子的怪鸟嘶鸣,猛地从村落外围炸响!一声接一声,充满了无边的惊恐!
石室外传来疯狂的奔跑声和村民变了调的嘶喊,用的全是他们的土语,但我们都能听懂其中那几个重复的、充满绝望的音节:
“污秽之眼!污秽之眼暴动了!”
“黑泥怪!好多!冲过来了!!”
老祭司脸色瞬间惨白如死,他踉跄着扑到石室入口,向外望去。
我也跟着冲到洞口。
只见谷底方向,那原本就浓郁的灰黑色雾气,此刻如同沸腾的墨汁,又像是掀起了海啸,形成一道高达数十米的、令人窒息的雾墙,正以可怕的速度向着村落汹涌扑来!
雾墙之中,传来无数令人牙酸的刮擦声、粘稠的蠕动声、和充满狂躁饥饿感的嘶嚎。
之前袭击我们的那种穿山甲般的黑泥怪物,密密麻麻,如同潮水。而在它们之间,还夹杂着更多形态扭曲、难以名状的污染生物:有的像多足肉瘤,有的像融化的蜡像般伸展着触须,有的干脆就是一团翻滚的、长满眼睛的黑色淤泥……
它们的目标明确无比——
村落中央那棵半枯的古树。
以及,我们所在的这个供奉着地脉核心碎片的洞穴!
黑潮压顶,最后的净土,危在旦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