蝴蝶在苗小花手心里抖得厉害。
荧光闪烁的频率快得吓人,像垂死挣扎的心跳。屋里没人说话,只有那急促的光一下下打在每个人脸上,明明灭灭。
蒲青谷先反应过来。
“它……在示警。”他声音发干,“强烈的危险信号。和芯片里提到的‘活性飙升’、‘干扰加剧’时间点吻合。”
林渡一步跨到窗边,死死盯着西南方向。
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能感觉到——某种极其压抑的、沉甸甸的东西,正从那个方向缓慢弥漫过来。不是风,不是声音,是更底层的东西,像大地深处传来的一声闷哼。
我走过去,从苗小花手里接过蝴蝶。
小家伙翅膀还在抖,但触到我的指尖时,闪烁稍微缓了一点。它艰难地扇动翅膀,飞起来,摇摇晃晃地撞向窗户玻璃。
方向。
西南。
“它想回去。”苗小花带着哭腔,“它家里出事了。”
我盯着窗外那片山影。
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农场刚挨了一记狠的,百废待兴。雷击木新芽勉强稳住地脉,但根系网络受损严重,灵植蔫了大半,陈实带着人没日没夜地抢救。围墙塌了三分之一,秦守正派来的工程队还在清理废墟。
这时候分人手出去?
秦守正第一个不答应。
果然,第二天一早的碰头会上,我刚把探查雾隐谷的想法说出来,他就把笔记本“啪”地合上了。
“时栀同志。”他脸色铁青,“我希望你清醒一点。”
会议室是临时搭的板房,四面漏风。桌上摊着蒲青谷连夜整理出来的报告,还有陆蔓商会今早送来的加密资料——关于雾隐谷的零星记载。
“农场现在的状态,经不起任何意外。”秦守正手指敲着桌面,“防御体系需要重建,生产必须恢复,伤员需要安置。你现在抽调精干力量去一个被标记为‘异常高危’、建议‘优先清理’的区域,是拿所有人的安全冒险。”
他说得对。
我都知道。
石磊坐在角落,搓着粗糙的手掌,半天憋出一句:“时丫头,你身体还没好利索……”
何秀芹在旁边点头,眼圈红着。
陈实没说话,但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。他今早蒸馒头时愣是把碱放多了,蒸出一锅黄澄澄的“金砖”,被吴大宝笑了半天。
“我支持去。”
林渡开口。
他站在窗边,背对着我们,声音很稳。
“被动防守永远解决不了问题。‘深绿’知道农场的位置,知道这里有节点。他们这次失败了,下次呢?下下次呢?”他转过身,“雾隐谷如果真是同类型节点,而且正在发生剧烈变化,那它就不是‘远处的麻烦’。它是悬在我们头顶的第二把刀——甚至可能是‘深绿’的下一个目标。”
沈惊澜靠在门框上,左手缠着的抑灵绷带渗出一点暗红。
她扯了扯嘴角。
“反正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。”她说,“在这儿调养是调养,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也是调养。憋着更难受。”
言若缩在椅子最里面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。
他抬头,飞快地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。
声音细得像蚊子哼。
“……虫子说,那边很难受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……如果要去……我可以带侦查蜂……提前探路。”
吴大宝蹲在门口啃馒头,闻言眼睛一亮。
“探路我在行啊!”他三两口咽下去,抹抹嘴,“认货我也在行!万一下面有什么宝贝矿石、稀有药材,我一眼就能看出来!”
秦守正额头青筋跳了跳。
“胡闹!”他提高声音,“你们这是儿戏!雾隐谷的历史资料虽然残缺,但明确记载过‘入者多迷,十不存一’!民国时期有支地质勘探队进去过,出来的人疯了三个,剩下的全得了怪病,浑身长满灰色苔藓,一个月内溃烂而死!”
他甩出一份发黄的档案复印件。
上面有模糊的黑白照片,几个穿着旧式制服的人躺在病床上,皮肤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、仿佛有生命的灰斑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陆蔓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——她人还在省城商会总部,但坚持要接入会议。
“秦主任说的风险确实存在。”她语速很快,“但我这边查到的家族秘录里提到,雾隐谷在更早的年代,曾是西南一带巫医和采药人的‘圣地’。谷中有一种‘雾隐花’,只在特定时辰、特定雾气浓度下显现,是治疗灵力暴走的奇药原料之一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当然,秘录也说了,取花者需‘心诚’,且‘不可贪多’。否则会被雾气留在谷中,成为‘花肥’。”
吴大宝脖子缩了缩。
“这……听着更邪门了啊。”
我没说话,低头翻着陆蔓传来的资料。
零零散散的记载,矛盾重重。有的说谷中是仙境,有的说是魔窟。但有一点共通:雾隐谷的“雾”,会变化。有时只是普通山雾,有时却带着诡异的腐蚀性或致幻性。
而且所有记载都截止于五十年前。
之后,再无人提及。
像被刻意遗忘了。
我合上资料。
抬起头。
“农场要恢复,至少需要两个月。”我说,“两个月,够‘深绿’准备多少次袭击?够雾隐谷那边发生多少变化?”
秦守正想反驳。
我打断他。
“我不是去打仗,也不是去开发。”我说,“只是探查。确认那边的情况,确认地脉异常是不是普遍存在,确认蓝蝴蝶的‘家’到底怎么了。如果真像芯片里说的,有‘原生守护意识’在抗拒,那它抗拒的是什么?是‘深绿’那种外来污染,还是所有外来者?”
我看向窗外。
晨光里,雷击木的新芽又抽长了一点点,嫩绿的叶尖上挂着露水。
“如果它需要帮助呢?”我轻声说。
会议室里没人接话。
半晌,秦守正重重叹了口气。
“……多少人去?”
“精干小队。”我说,“我,林渡,沈惊澜。言若负责侦查和虫群预警。吴大宝认路认货。五个人,轻装简行,最多三天往返。”
“三天回不来呢?”
“第四天中午,如果我们没传回安全信号,你按应急预案处理。”我看向他,“农场这边,拜托了。”
秦守正盯着我,看了很久。
最后,他重新打开笔记本,刷刷写了几行字。
“我会调一支应急小队在雾隐谷外围待命。但只能待在外围——深入的风险,你们自己承担。”他合上笔帽,“装备清单给我,我尽量配齐。”
散会。
石磊和何秀芹跟着我出来,欲言又止。
我拍拍何秀芹的手。
“婶,没事。”我说,“就是去看看。陈实这边需要人帮忙,你和石叔得留下。”
何秀芹眼睛又红了,使劲点头。
石磊憋了半天,说:“……小心。”
就两个字。
但手攥得紧紧的。
接下来一整天,农场像上了发条。
陈实带着人赶制便携干粮——用饱腹薯粉混合宁神薄荷汁,烤成耐储存的小饼。林渡检查武器和通讯设备,沈惊澜在院子里慢慢活动手脚,适应抑灵绷带下的力量控制。
言若蹲在虫屋前,对着一群侦查蜂低声絮语。
吴大宝窜进窜出,不知从哪儿搞来一张皱巴巴的、手绘的雾隐谷周边地形图,献宝似的摊给我看。
“老板,你看!这是我以前跟一个老采药人喝酒套出来的!”他指着图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虚线,“他说这条兽道可以绕开正面瘴气最浓的谷口,从侧面的崖缝挤进去。就是路窄,一次只能过一个人。”
我盯着那条线。
“采药人后来呢?”
吴大宝笑容僵了僵。
“……没回来。”他挠挠头,“所以这图到底准不准,我也没底。”
我收起地图。
“带上。”
傍晚,我去看了雷击木新芽。
小家伙长得挺精神,根系已经悄悄扎深了不少。我蹲下来,指尖轻轻碰了碰最嫩的那片叶子。
“借片叶子用用。”我说,“带个路。”
叶子无风自动。
然后,极其缓慢地,从枝头脱落下来,飘进我掌心。
触感微温。
像一颗小小的心脏。
我小心地把它装进特制的透气木匣。又去废墟堆里翻了翻,从“深绿”遗弃的设备残骸中,找出几个看起来还算完整的传感器。
崔文远蹲在旁边记录数据,见状推了推眼镜。
“这些传感器的工作原理是捕捉环境灵力波动并分析成分。”他说,“但‘深绿’的编码方式和我们不一样,数据可能无法直接读取。”
“没事。”我把传感器塞进背包,“真遇到不对劲的东西,它们至少会有点反应——比如炸掉。”
崔文远:“……”
第二天清晨,天还没亮透。
小队在农场门口集合。
陈实塞给我们每人一大包干粮,还有几竹筒浓缩的灵植提神液。石磊默默检查了每个人的背包带子,紧了又紧。何秀芹红着眼眶,往我手里塞了个护身符——她自己缝的,里面装着晒干的宁神薄荷叶。
苗小花抱着蓝蝴蝶,站在最前面。
蝴蝶已经平静下来,但荧光依然暗淡。它轻轻飞起来,在我面前盘旋两圈,然后坚定地朝着西南方向振翅。
“它说……”苗小花小声翻译,“家在哭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走了。”
五人小队,悄无声息地没入晨雾。
秦守正站在废墟高处,看着我们离开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他身后,农场的重建刚刚开始。
而我们,正走向一个更深的未知。
***
雾隐谷比想象中远。
地图上直线距离不过三十公里,但山路崎岖,很多地方根本没法走。吴大宝带的路七拐八绕,有时甚至要从几乎垂直的崖壁上攀过去。
沈惊澜左手不方便,但身手依然利落。林渡在前面开路,遇到险处就回头拉一把。
言若一直很安静。
但他放出去的侦查蜂每隔半小时就会飞回来一两只,停在他指尖颤动翅膀。他听着,然后低声告诉我:“前面有断崖,绕左。”“右侧灌木里有毒蛇,避开。”“空气湿度在增加……接近谷地了。”
到第二天下午,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得不对劲。
先是树。
越靠近西南,树木的形态越扭曲。不是被风吹歪的那种,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把它们拧成了麻花,枝干虬结,树皮皲裂成诡异的螺旋纹路。
叶子大片脱落,剩下的也蔫黄发黑。
但地上没有落叶堆积——那些掉下来的叶子,像被什么东西迅速“吃”掉了,只留下一滩滩灰黑色的、黏糊糊的痕迹。
空气里有股味道。
淡淡的腥甜。
像腐败的花蜜混合了铁锈。
吴大宝抽了抽鼻子,脸色发白。
“这味儿……我在城里见过一次。”他声音压低,“灵气污染事故,死了十几个清理工人。就是这种甜腥气。”
林渡抬起手腕,看了看战术平板。
信号格在跳。
从满格,跳到三格,两格,一格……然后开始乱码。
他皱眉,敲了几下。
平板屏幕闪烁,最后定格在一个模糊的雷达界面上——代表我们位置的绿点周围,密密麻麻全是躁动的红点。
不是生物信号。
是环境灵力乱流。
“干扰很强。”林渡说,“通讯已经断了。定位还能勉强用,但误差可能很大。”
沈惊澜扯了扯左手绷带。
绷带下的暗红色光晕,正在不受控制地变亮。
“这里的灵力……很躁。”她咬牙,“像一锅烧开的脏水。”
我没说话,从背包里拿出那个装雷击木叶片的木匣。
打开。
嫩绿的叶片静静躺在里面。
但叶脉的位置,正散发出微弱的、持续的金色光晕。
很温暖。
和周围阴冷黏腻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我盖上木匣,抬头看向前方。
雾,出现了。
不是白色的山雾,而是灰蒙蒙的、仿佛掺了无数灰尘的浓雾。它们从山谷深处缓缓涌出来,贴着地面流淌,所过之处,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、发黑、碎裂。
不是自然枯萎。
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命力,连腐烂的过程都省了,直接化为灰烬。
言若猛地后退一步。
他肩膀上的几只侦查蜂疯狂振翅,发出尖锐的嗡鸣,然后一头扎进他的衣领,死活不肯再出来。
“……虫子很害怕。”言若声音发抖,“它们说……雾里有东西在‘吃’。”
吴大宝蹲下身,从脚边捡起一块灰扑扑的石头。
石头表面粗糙,看起来平平无奇。
他用手擦了擦。
动作顿住。
“老板……”他声音有点变调,“你看这个。”
我把头凑过去。
石头被他擦过的地方,露出一点内部材质——不是普通的岩石,而是一种半透明的、暗红色的、类似琥珀或玉髓的东西。
但更诡异的是,那暗红色的材质内部,有东西在动。
细细的,蜿蜒的。
像血管。
它们在极其微弱地搏动。
一下,一下。
仿佛这块石头是活的。
吴大宝手一抖,石头掉在地上。
“这地方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邪门。”
灰雾更浓了。
缓缓朝我们漫过来。
林渡拔出战术匕首,沈惊澜右手掌心腾起一小簇暗红色的火苗——但火苗在雾气中摇曳不定,像随时会熄灭。
言若闭上眼睛,额头渗出冷汗,似乎在强行沟通虫群。
我从背包里摸出一个“深绿”的传感器。
巴掌大的黑色方块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。
刚拿出来,传感器就“嘀”地一声轻响。
屏幕亮起。
上面跳出一行急速滚动的乱码,然后定格在一个不断飙升的数值上——
【环境灵力污染浓度:17.3标准单位(危险阈值:5.0)】
数值还在涨。
17.5。
18.1。
19.0。
传感器开始发烫,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咔咔”声。
我把它扔在地上。
三秒后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传感器炸成一团黑烟。
黑烟迅速被灰雾吞没,连点渣都没剩下。
我握紧手里的木匣。
匣子里的雷击木叶片,烫得像烧红的炭。
它在我掌心震动,然后——
缓缓地,坚定地,指向雾气最浓的谷底深处。
那里,灰雾翻滚,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,正在缓缓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