蒲青谷那碗药,黑得跟墨汁似的。
我捏着鼻子灌下去,苦得舌尖发麻。一股温吞吞的热流从胃里漫开,慢悠悠往四肢百骸渗。像干裂的田埂终于等来一场毛毛雨。
舒服了点。
但人也更懒了。
可惜躺不住。院子里叮叮当当,老周粗着嗓子指挥清理废墟。石磊闷不吭声扛着半截烧焦的房梁走过。
我掀开被子,脚刚沾地,眼前就黑了一下。
蒲青谷一把扶住我胳膊,力道不小。“躺回去!”
“躺不住。”我等那阵晕眩过去,“就坐院子里看。不然心里没底。”
老头瞪我,瞪了半天,甩过来一条厚毯子。“裹上!敢吹风,下一碗药加三倍黄连!”
我把自己裹成粽子,挪到院门口旧藤椅里。
阳光很好。
照在焦黑翻卷的土地上,照在歪倒的篱笆和散落的金属碎片上。空气里有焦糊味,混着泥土腥气。
陈实带着人在西边忙活。那里原本是几处小的灵力交汇点,种着“润泽草”。现在草全枯了,地皮裂开手指宽的缝。
他们蹲着,用特制小铲子把烧毁的草根挖出来。旁边竹筐里是新发的草苗。
“根须一定要留全!”陈实声音严肃,“伤了一根,活不了。”
他额头全是汗。
老周和石磊在加固东边防御。石磊把削尖的硬木桩往地里夯。何秀芹跟在他身后,将一种深紫色、带倒刺的“铁线蟒”藤蔓种子埋进土里,浇上促生水。
苗小花抱着蓝蝴蝶,蹲在屋檐阴影里。一整天没怎么说话。
“小花。”我喊她。
她抬起头,眼睛有点红。“时栀姐姐。”
“蝴蝶怎么了?”
她抿抿嘴:“它想回家。可是……它又说家里疼,害怕。”
我朝她招手。她跑过来,蹲在椅子边。我把毯子分出一角裹住她。
“再等等。”我说,“等这里收拾结实点,就送它回家看看。顺便帮它家也收拾收拾。”
她眼睛亮了一下,用力点头。
林渡从屋里走出来。
他换了身干净作战服,脸上疲惫被锐利压了下去。身后跟着两个人,一个穿笔挺制服,另一个便装,气质沉稳。
陆蔓的人到了。
林渡走到我面前,眉头微皱。“能行?”
“死不了。”我抬抬下巴,“谈得怎么样?”
穿制服的先开口:“秦主任让我送来最新的全球异常事件汇总报告。经过授权,可以共享部分非涉密内容。”他递过来一个加密平板。
便装男人上前一步,微微颔首:“时小姐。鄙姓苏,苏延。受陆理事及家族长老委托前来。”
他说话清晰。
“家族藏书阁中,关于‘地脉’、‘灵枢’的记载,确实有一些。年代久远,语焉不详。我们愿意提供所有相关抄录副本,并派遣两名精通古文字和风水堪舆的学者前来协助解读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林渡。
“一切以不影响农场重建为前提。我们也尊重官方的协调角色。”
话漂亮。
姿态低。
意思清楚:我们要参与,要知道你们发现了什么。
林渡看向我。
我捏着毯子边缘:“学者欢迎。抄录的东西,先给蒲老和崔文远看。”
“至于别的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等我喝完药,能走动了,坐下慢慢聊。现在,我得先顾着地里能不能长出下一茬菜。”
苏延神色不变,点头。
“理应如此。学者三日后抵达。”
他干脆利落地转身,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油纸包着的笔记本,交给闻讯走来的蒲青谷。又低声交流几句,便告辞离开。
林渡没走。
他等我翻开平板。
屏幕亮起,红色标记像疹子一样遍布各大洲。旁边有简短说明:
“南美雨林区,‘祖灵之湖’沸腾,水生生物大量死亡……”
“北欧峡湾,海底地磁异常剧烈波动,沿岸居民集体失眠……”
“西非草原,千年猴面包树群一夜枯萎,树心流出黑色粘稠液体……”
触目惊心。
我往下划,手指有点僵。
报告最后附了初步分析,认为这些事件与星球主要地脉经络走向吻合。但具体关联不明。
结论:亟待调查。
我关掉平板,还给他。
“你怎么看?”
他沉默几秒。
“上面压力很大。这些事件正在引发区域性恐慌。常规手段无效,甚至可能加剧恶化。”他声音压低,“‘深绿’不是唯一盯上这些的组织。小国政府、地方军阀、跨国财团,都在尝试接触或控制,手段很不讲究。”
“所以你们新部门是灭火队?”
“是尝试建立秩序和应对规范的先遣队。”他纠正,语气认真,“时栀,农场现在位置很特殊。你们成功抵御了一次针对地脉节点的攻击,是深度绑定的活案例。你们的经验,可能比任何古籍都宝贵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我需要农场的合作。不仅仅是情报共享,而是一起行动。去确认其他节点状况,评估风险,找到阻止或缓解的方法。”
风从焦土上吹过,卷起灰烬。
我拢了拢毯子。
“林渡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这儿,”我指了指脚下,“刚被犁过一遍,还没喘匀气。地里的人,惊魂未定。你让我现在就想怎么去救别人家的田?”
他嘴唇动了动。
我没让他说下去。
“先让我把篱笆扎牢,把苗扶正。让陈实把饭做安稳,让老周晚上能睡个踏实觉。”我慢慢说,“地脉的事,我认。蝴蝶老家,我也答应去看。”
“但怎么去,什么时候去,带谁去,得按农场的节奏来。”
林渡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。
最终,他肩膀松了一下,点头。
“我明白。”他说,“我会留在这里协助。你需要什么资源,我可以尽量协调。但……时间可能不多了。”
他把平板揣回口袋,转身走向崔文远。
我靠回椅背,闭上眼。
阳光晒在眼皮上,暖烘烘的。心里那根弦,绷得紧。
稳。
急。
两边都在扯。
傍晚,秦守正来了。一个人,风尘仆仆,眼里红血丝更重。
他先找林渡谈了将近一小时。出来时,脸色更加凝重。
走到我面前,递过来一份纸质报告。盖着“绝密”章,但章被划掉了,旁边手写着“解密·部分”。
“‘深绿’已知活动轨迹的补充分析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近五年全球三十六起无法解释的生态灾难或灵力暴走事件,二十八起有他们出现的记录。”
我翻开。
照片,卫星图,模糊的监控截图。灰绿色人影出现在雨林边缘、沙漠考察站、火山监测点……
像一群沉默的拾荒者,专在星球“生病”的地方徘徊。
报告最后是评估列表。全球超过五十个“高生态灵力活性”点位,分了“已控制”、“观察中”、“待清理”。
农场在“观察中”。后面打问号,标注“抵抗强烈,结果待定”。
而“雾隐谷”……
我手指停住。
它被单独列在另一栏:“异常高危·活性急剧攀升”。
后面没有评估标记。
只有一行手写小字,笔迹潦草:
“原生守护意识强烈抗拒外部接触。建议:优先清理。”
清理。
我盯着那两个字。
秦守正的声音把我拉回来:“这份情报可信度较高。‘雾隐谷’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,更危险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时栀,我仍然坚持之前的观点。农场需要先恢复元气,建立更稳固的防御体系,再考虑对外探索。尤其是这种明显被标记为‘高危’的区域。”
“林渡主张尽快探查,我理解他的职责。但作为朋友,我建议你慎重。”
他说完,没等我回答,拍了拍我肩膀,转身离开。
院子里暗下来。
陈实点亮气灯,昏黄的光晕开。饭菜香气飘出,人们聚拢,低声交谈,碗筷碰撞。
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日常。
但我心里清楚,不一样了。
那根弦,快要绷到极限。
深夜。
我靠在床头,没睡意。掌心蓝蝴蝶睡着了,翅膀合拢,荧光微弱起伏。
苗小花蜷在旁边,小手抓着我的衣角。
外面传来窸窣脚步声。
压低的、急促的说话声。
我轻轻挪开小花的手,披上外套走出去。
院子里,气灯还亮着一盏。
蒲青谷站在灯下,头发乱糟糟,眼下一片青黑。他手里举着个东西,对着灯光,手指发抖。
崔文远和林渡围着他,神情紧绷。
听到动静,三人同时转头。
蒲青谷眼睛里有种骇人的光,混合着疲惫和亢奋。
他举起手里的东西。
一块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芯片,边缘烧焦了,表面有裂痕。
“找到了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“那帮灰孙子……撤退时设备自毁程序没跑干净!这块存储芯片,防护层烧穿了,但数据……残留了一部分!”
林渡一步上前:“有什么?”
蒲青谷把芯片往他眼前递,嘴唇哆嗦。
“探测日志!他们不是最近才盯上这些地方!”
他深吸一口气,几乎是用吼的:
“从灵气复苏第二年……可能更早!全球范围的生态节点监控和评估!名单上有几十个地方!农场只是其中一个!”
崔文远飞快操作终端。“评估内容呢?”
“有!”蒲青谷手指点着芯片焦黑的表面,“分类了!‘可控观察’、‘引导介入’、‘高危净化’……还有……”
他猛地顿住,抬头看我。
眼神里充满难以置信的惊悚。
“雾隐谷……评估等级是‘异常高危’!活性曲线……过去三个月,几乎是垂直往上飙!”
“后面……还有手写备注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,一字一顿念:
“疑似有原生守护意识强烈抗拒外部接触……干扰加剧……建议优先‘清理’。”
院子里死一般寂静。
只有夜风吹过焦土,呜呜轻响。
我站在原地,毯子从肩头滑下去。
夜风灌进来,冷。
我慢慢抬起手,指了指西南方那片沉在夜幕里的山影。
“优先清理?”
声音干巴巴的。
林渡脸色铁青。崔文远动作停了。蒲青谷手臂僵在半空。
我弯腰捡起毯子,重新裹紧。
抬起头。
“看来,我们得快点了。”
话音未落。
屋里传来苗小花带着哭腔的惊呼:
“蝴蝶!蝴蝶怎么了?!”
我们冲进去。
苗小花抱着蓝蝴蝶,手足无措。蝴蝶在她掌心剧烈颤抖,翅膀疯狂开合,上面那些原本柔和的荧光,此刻像警报灯一样急促、刺眼地明灭闪烁!
一下,一下。
照亮小姑娘惊恐的脸。
也照亮窗外,西南方那片愈发深沉的夜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