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国轻工业产品博览会的规模,超出了林醒的想象。
北京,全国农业展览馆。
九座展馆呈扇形排列,彩旗从三十米高的旗杆垂下,
广场上停着来自全国各省的车辆,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方言和产品宣传的喇叭声。
林家团队的展位在5号馆,轻工食品区。
位置不算最好,但也不差——这是沈怀礼动用了省轻工业协会的关系争取到的。
布展用了整整两天。
这一次的展位设计,林醒下了血本:
仿古木结构门头,靛蓝布幔做背景,射灯聚焦产品。
左侧是产品陈列区,三款酒在玻璃展柜里熠熠生辉;
右侧是文化展示区,林家酿酒历史的照片和实物;
中央是品鉴区,原木长桌配高脚凳,像个小酒馆。
“这布置……比很多大厂的都讲究。”隔壁展位是福建一家茶叶企业的老板,过来看了看,感叹道。
“第一次来全国展会,怕露怯。”林醒笑着递过一杯“醒酒·陈酿”,
“尝尝?”
茶叶老板品了,点头:“有东西。你们哪里的?”
“北原省,林家镇。”
“乡镇企业的酒能做到这水平,不简单。”茶叶老板压低声音,
“不过提醒你啊,这展会上水深。
昨天我看见‘长城’‘王朝’那些大厂的人了,他们的展位在1号馆,那才叫气派。”
长城、王朝,中国葡萄酒的龙头。
林醒知道,跟它们比,林家酒坊还只是蹒跚学步的孩子。
但他不怕。他要做的,不是成为另一个长城,而是成为独一无二的“醒酒”。
开展第一天,人潮如织。
上午主要是业内人士和采购商。林醒准备了三种资料:
给经销商的价目表和代理政策,给媒体的新闻通稿,给普通观众的宣传册。
十点刚过,第一波客人来了。
是几个穿着西装、提着公文包的中年人,一看就是国营大商场的采购。
“这酒什么价?”领头的高个子问。
林醒递上价目表:“普通款批发价三块二,陈酿款六块五,典藏款十三块五。”
“这么贵?”高个子皱眉,
“长城干红才四块八。”
“我们是小批量精酿,原料成本高。”林醒解释,
“您先尝尝品质。”
他倒了三小杯。
高个子尝了陈酿款,表情松动:“嗯……味道是不一样。但我们商场主要走量,你这个价格……”
“可以先试销。”林醒说,
“少进一点,看市场反应。卖得好再追加。”
高个子想了想:“行,每样先来五十瓶试试。但送货到北京,运费谁出?”
“首批我们承担。”林醒很干脆。
第一单,一百五十瓶。金额不大,但意义重大——进了北京市场。
接下来几个小时,陆续有经销商来咨询。有感兴趣的,有嫌贵的,有观望的。
中午时分,沈怀礼带着一群人过来。
“林醒,这几位是轻工业部的领导,还有几位行业专家。”沈怀礼介绍,
“特意来看看你们的产品。”
部里的领导!林醒心跳加速。
为首的是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人,头发花白,但目光锐利。
沈怀礼介绍说:“这位是轻工业部食品工业司的刘司长。”
“刘司长好!”林醒双手递上资料。
刘司长接过,没看,而是直接走到展柜前,看着那三款酒。
“醒酒……”他念着标签,
“名字有意思。什么寓意?”
“一是我名字里有‘醒’,二是希望这酒能让喝的人‘清醒’——
清醒地感受到本地风土的滋味。”林醒回答。
刘司长点点头,拿起典藏款的瓶子,仔细看标签、瓶身、酒液颜色。
“原料是野葡萄?”
“是的,是我们和农科院合作培育的新品种,有野生种的香气,也有栽培种的产量。”
“工艺呢?”
“控温发酵,部分橡木片陈酿,自然澄清。”
刘司长放下瓶子:“倒一杯我尝尝。”
林醒小心地开瓶,倒酒。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旋转。
刘司长晃杯、闻香、品尝。
整个过程一丝不苟,周围人都安静地看着。
“嗯……”他放下杯子,
“酒不错。有特色,有想法。”他转向随行人员,
“咱们国家葡萄酒产业,不能都跟着国外走。要有自己的东西。
这种立足本地资源的探索,应该支持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随行人员连忙记录。
刘司长又问了几个问题:产能、技术来源、市场规划。林醒一一回答,不卑不亢。
临走前,刘司长说:
“年轻人,好好干。下个月部里有个‘全国乡镇企业技术创新交流会’,我让人给你们发邀请。”
“谢谢刘司长!”
这一番动静,吸引了不少人围观。
刘司长走后,林家展位前立刻排起了队。
“部领导都夸了,肯定错不了!”
“给我尝尝!”
“这个典藏款,来两瓶!”
下午,销量明显上升。
到闭馆时,普通款卖出去两百瓶,陈酿款一百瓶,典藏款五十瓶。
更重要的是,收了三十多张经销商名片,其中有五家是省级大经销商。
晚上回到宾馆,林醒召集团队开会。
“今天开局不错。”他总结说,
“但明天、后天才是关键。大经销商不会轻易下单,他们要看市场反应。
所以咱们明天要做两件事:
第一,继续做好品鉴和讲解;
第二,主动出击,拜访几个重点客户。”
他拿出名单:“这五家,是重点中的重点。”指着第一个,
“‘华北糖酒公司’,国营大经销商,渠道覆盖整个华北。如果能签下他们,华北市场就打开了。”
“他们要求肯定高。”孙明说。
“高是正常的。”林醒说,
“明天上午,我去拜访他们展位。孙明你继续守摊,陈站长负责文化讲解,我爸管销售。”
第二天,林醒带着样品和资料,去了华北糖酒公司的展位。
那是在1号馆的中心位置,两百平米的超大展位,装修豪华,工作人员统一着装。
展台上摆着几十种酒,从白酒到葡萄酒到洋酒。
接待林醒的是采购部的副经理,姓张,四十多岁,态度客气但疏离。
“林老板是吧?听说你们酒不错。”张经理翻看着资料,
“但说实话,你们这个品牌……太新了。
我们公司代理的都是知名品牌,像长城、王朝、张裕……”
“张经理,我知道我们品牌新。”林醒诚恳地说,
“但我们产品有特色,有差异化。现在市场上不缺普通的葡萄酒,缺的是有记忆点的产品。”
“差异化也要市场认可才行。”张经理放下资料,
“这样吧,你留点样品,我们内部品鉴一下。如果有意向,再联系你。”
典型的官方辞令。
林醒知道,这样等下去,大概率没下文。
他想了想,说:“张经理,明天晚上,我们在宾馆办个小型的品鉴交流会,请了几位行业专家和媒体朋友。
如果您有时间,欢迎来参加。”
“哦?”张经理来了兴趣,
“都有谁?”
“省轻工业协会的沈会长,农科院的吴教授,还有几位品酒师。”林醒说,
“规模不大,就是业内交流。”
沈怀礼在行业内的名头,张经理显然知道。
他犹豫了一下,面带微笑说道:“我看看时间吧。你把地址时间给我。”
“好!”
回到展位,林醒立刻给沈怀礼打电话。
“沈会长,明晚的品鉴会,您一定要来啊。华北糖酒的张经理可能会来。”
沈怀礼笑了:“你小子,学会借力打力了。行,我肯定到。不过光我来还不够,得有几个有分量的买家。”
“您有推荐?”
“我帮你请请看。但成不成,得看你的酒。”
挂掉电话,林醒继续准备。
他定了宾馆的小会议室,准备了五十份品鉴套装,还特意带了两瓶1989年陈酿——这是压箱底的宝贝。
当天下午,展会发生了一个小插曲。
长城葡萄酒的展位搞了个“盲品挑战赛”:
用他们的中端产品,和几款国外同价位葡萄酒盲品,让观众投票。
围观者众多。林醒也去看了。
主持人是长城的技术总监,口才很好:
“……很多人觉得进口酒就一定好,其实不然。咱们国产酒,这些年进步非常大。今天就让事实说话!”
盲品五轮,长城赢了三轮。现场气氛热烈。
结束时,主持人说:“还有哪位朋友想挑战?我们欢迎任何国产酒来交流!”
话是这么说,但眼神里带着自信,甚至有些挑衅。
周围人的目光,有意无意地看向林家展位——
这几天,“醒酒”因为部领导的肯定,成了小热点。
孙明低声说:“林老板,别理他。他们是故意的,想踩咱们上位。”
林醒沉默片刻,走上前去。
“我能试试吗?”
全场安静了。长城的技术总监打量林醒:“你是……”
“林家酒坊,林醒。”
“哦,听说过。”技术总监笑了,
“你想用什么酒挑战?”
“我们的典藏款,林研·典藏。”
“什么价位的?”
“市场价十五元。”
技术总监从自家展台拿了一瓶酒:
“那我们用这款‘长城珍藏干红’,也是十五元价位。公平。”
盲品开始。
两个不透明的黑色品酒杯,编号A和B。
林醒先闻A杯,再闻B杯。然后分别品尝。
A杯:香气浓郁,有黑色浆果、巧克力、烤面包的香气,口感饱满,单宁厚重。
是长城。典型的现代工艺风格。
B杯:香气更复杂,有野莓、紫罗兰、矿物、还有一丝烟熏,口感细腻,酸度活泼,回味长。
是自己的酒。
风格完全不同。长城是力量型,醒酒是精致型。
“好了吗?”技术总监问。
林醒点头。
“那么,请说出哪杯是你的酒,并说明理由。”
林醒指着B杯:“这杯是我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的酒用的是野生杂交品种,香气里有特殊的野生浆果和矿物感。
而且我们陈酿时间短,单宁更细腻。”林醒解释道,
“A杯的酒,应该是用赤霞珠品种,橡木桶陈酿时间更长,所以有更明显的烤面包香气和厚重单宁。”
技术总监有些惊讶。林醒说对了。
“那么,让现场观众投票吧。”主持人说,
“喜欢A杯的举手。”
大约三分之一的人举手。
“喜欢B杯的举手。”
三分之二的人举手。
B杯胜出。
现场一阵骚动。
长城技术总监的脸色不太好看,但保持风度:
“恭喜。你的酒确实有特色。”他握了握林醒的手,低声说,
“年轻人,有胆识。但市场不光看特色,还看渠道,看品牌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林醒说,
“谢谢指教。”
这个小插曲,很快在展馆传开。
“林家酒坊的老板,在长城展位盲品赢了!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!我亲眼看见的!”
林家展位的人气,又涨了一波。
但林醒没有得意。
他知道,这种一时的名气,如果不能转化成实际的订单,很快就会消散。
晚上回到宾馆,他开始准备明天的品鉴会。
五十份品鉴套装:
每份一个小木盒,里面有三支小瓶装(每瓶30毫升,分别是普通款、陈酿款、典藏款),一个品酒杯,一份产品介绍。
成本不菲,但值得。
他又检查了那两瓶1989年陈酿。
酒标有些褪色了,但更显年代感。这酒不卖,只用于展示和极少数贵客品尝。
第二天,博览会第三天。
上午,华北糖酒公司的张经理来了林家展位。
“林老板,昨晚我们内部品鉴了你的酒。”张经理开门见山,
“评价不错。但我们有个顾虑——你们的产能,能保证供货吗?”
“现在月产六千瓶,下个月能到八千。”林醒说,
“如果订单量大,我们可以优先安排。”
“八千……还是少。”张经理摇头,
“我们一个省级经销商,旺季一个月就能卖两万瓶。”
林醒心里一紧。确实,产能是硬伤。
“不过,”张经理话锋一转,“如果你们愿意接受我们的投资,扩大产能,我们可以考虑代理。”
“投资?”
“对。我们公司有资金,可以投资建厂,你们出技术和管理。”张经理说,
“这样产能问题解决了,渠道问题也解决了。”
听起来很美好。但林醒很警惕。
“怎么个投资法?”
“我们控股51%,你们49%。新公司还是你们管理,但重大决策要董事会通过。”张经理说,
“这是双赢。”
控股51%……那就意味着,华北糖酒公司说了算。
林家酒坊可能会失去自主权。
“张经理,这个提议我们需要考虑。”林醒没有当场拒绝,
“今晚的品鉴会,您来吗?咱们可以再详细聊。”
“好,我看看时间。”
送走张经理,林醒心情复杂。
资金、渠道,都是他急需的。但控制权……不能丢。
中午,沈怀礼打来电话。
“林醒,晚上品鉴会,我请到了两位重要客人。”沈怀礼声音里带着兴奋,
“一位是‘中国食品进出口公司’的副总,一位是香港‘南华贸易’的老板。
他们对你这种有特色的产品很感兴趣。”
食品进出口公司!香港贸易商!
林醒心跳加速。如果能出口,那就是另一片天地了。
“谢谢沈会长!我一定准备好!”
下午,林醒几乎没在展位待。
他在宾馆会议室,反复检查每一个细节:桌椅摆放,灯光角度,品酒杯的洁净度,酒的温度……
晚上七点,客人陆续到来。
沈怀礼先到,带来了两位客人:
食品进出口公司的王副总,五十多岁,气质儒雅;
香港南华贸易的陈老板,四十出头,西装革履,说一口带粤语腔的普通话。
接着是华北糖酒公司的张经理,还有几位省内的经销商,几家媒体的记者。
总共二十多人,小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。
林醒致欢迎词,简短有力。
然后品鉴开始。
先从普通款开始,依次到陈酿款,再到典藏款。
每款酒,林醒都做了讲解:原料特点、工艺细节、风味描述。
客人们品得很认真,不时低声交流。
最后,林醒拿出了那瓶1989年陈酿。
“这款酒,不卖,只请大家品鉴。”他小心地开瓶,
“这是我爷爷三年前酿的最后一缸酒。原料是纯野葡萄,陶缸陈酿三年。”
酒倒入杯中,深宝石红色,挂杯明显。
香气飘散,复杂而深沉。
王副总第一个赞叹:“好酒!有陈年潜力!”
陈老板也点头:“这个风格,香港市场会喜欢。有故事,有特色。”
品鉴环节结束,进入交流时间。
张经理先开口:“林老板,我们公司的投资提议,你考虑得怎么样?”
所有人的目光看向林醒。
林醒深吸一口气:“张经理,感谢贵公司的厚爱。
但控股权的条件,我们暂时不能接受。”
张经理脸色一沉。
“不过,”林醒继续说,
“我们可以换一种合作方式:你们预付部分货款,我们优先保证供货。
或者,你们包销我们一定比例的产品,我们给予价格优惠。
这样既能保证你们的货源,我们也能保持独立性。”
这是林醒想了一下午的折中方案。
张经理沉吟片刻:“这个……我得向公司汇报。”
这时,王副总说话了:“小林啊,你这个酒,有没有想过出口?”
“想过,但没门路。”
“我们公司可以代理。”王副总说,
“不过出口酒要求更高,要符合国际标准,要有稳定的质量和产量。”
“我们正在改进。”林醒说,
“设备更新了,质量控制体系也建立了。”
“这样,”王副总说,
“你先送一批样品到我们公司,我们做检测,同时找国外的买家试销。
如果反应好,可以签代理协议。”
“太好了!谢谢王总!”
陈老板也开口:“我们南华贸易主要做香港和东南亚市场。
你这个酒,包装要改,要更精致,要有中英文标签。
价格嘛……香港市场,你这个典藏款,可以卖到五十港币以上。”
五十港币!相当于人民币三十多块!
林醒强压激动:“陈老板,包装我们可以改。您有什么具体要求?”
“我回头给你个方案。”陈老板说,
“先订两百瓶试销,如果卖得好,再追加。”
“好!”
品鉴会结束,林醒送走客人。
沈怀礼留到最后,拍拍林醒的肩膀:
“今晚很成功。但你要记住,这些意向,离真正的订单还有距离。
尤其是出口,要求很严,不能出任何差错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林醒说,
“沈会长,谢谢您。”
“不用谢我,是你的酒好。”沈怀礼说,
“不过……华北糖酒那边,你拒绝了控股,他们可能会不高兴。以后在华北市场,可能会有阻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醒点头,
“但控制权不能放。这是底线。”
“有骨气。”沈怀礼赞许,
“但也要有智慧。有时候,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。”
送走沈怀礼,林醒回到房间。
虽然疲惫,但兴奋得睡不着。
他拿出笔记本,记录今天的收获:
1. 食品进出口公司愿意代理出口(待样品检测)
2. 香港贸易商订200瓶试销(需改包装)
3. 华北糖酒合作暂缓(需寻找替代渠道)
4. 其他经销商意向订单约500瓶
最重要的,是打开了出口的可能性。
如果能出口到香港,甚至东南亚,那“醒酒”就真正走出了国门。
但挑战也更大:国际标准,包装设计,外贸流程……
他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。
第四天,博览会最后一天。
林醒去拜访了食品进出口公司的展位,送去了更详细的资料和样品。
又去拜访了几家省级经销商,签了三个小规模的代理协议。
下午,闭幕式前,获奖名单公布。
林家酒坊获得了“全国轻工业优质产品奖”和“创新产品奖”双奖。
颁奖时,林醒站在台上,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,恍如隔世。
三年前,他还在那个破败的小院里,为保住祖传酒坊而挣扎。
三年后,他站在全国最高的舞台上,接受行业的认可。
命运,真是奇妙。
但他知道,这还不是终点。
领奖后,刘司长特意找到他。
“小林,下个月的技术创新交流会,你一定要来。”刘司长说,
“部里正在制定乡镇企业扶持政策,你们这样的案例,很有代表性。”
“一定到!谢谢刘司长!”
博览会结束,林家团队满载而归。
奖牌、证书、订单,还有更重要的——人脉和机会。
回程的火车上,林醒一直在思考下一步。
产能必须扩大,这是当务之急。出口订单如果下来,现有产能远远不够。
他算了一笔账:要满足出口和国内市场需求,月产能需要达到两万瓶。
需要再建一个新厂。
钱呢?
市里的五万元贷款还没用完,但也不够建新厂。
他想到了刘司长说的“扶持政策”。如果能争取到国家级的扶持资金……
还有,和食品进出口公司的合作,如果能成,可以申请出口信贷。
路很多,但每条都不好走。
回到镇上,迎接他们的是盛大的欢迎仪式。
镇长王建国带着镇干部、乡亲们,敲锣打鼓。
“咱们镇出了全国大奖!”
“林家酒坊给咱们争光了!”
林醒被簇拥着,心里温暖,但也清醒。
他知道,越是这个时候,越要踏实。
庆功宴后,他立刻投入工作。
首先是回复博览会期间的所有意向。
给食品进出口公司寄送正式样品和检测报告。
和香港陈老板沟通包装设计方案。
联系省内经销商,安排发货。
同时,开始规划新厂建设。
他看中了镇东头的一片荒地,二十亩,离现在的厂区不远。
找了镇里,谈了价格:一次性买断,五千元。
钱从贷款里出。
设计图纸请了县建筑设计院的人,规划了一个现代化的酒庄:
生产车间、陈酿酒窖、品鉴中心、办公区、员工宿舍。
预算:十五万元。
资金缺口:十万元。
林醒开始跑资金:去市里申请“星火计划”的后续资金;
去县里申请“乡镇企业扶持基金”,去银行谈贷款。
过程很艰难。
文件、报表、审批、盖章……每天奔波在各个部门之间。
一个月后,终于有了眉目:
市里追加三万元扶持资金。
县里给两万元贴息贷款。
银行同意贷五万元(需要抵押,林醒用老酒坊和十亩葡萄园做抵押)。
加上自有资金,差不多了。
新厂建设,正式启动。
奠基仪式那天,镇上来了很多人。
林醒拿着铁锹,铲下第一锹土。
那一刻,他想起重生回来的那个夜晚。
想起父亲绝望的眼神,母亲压抑的咳嗽,赵大发的嚣张。
想起第一次酿酒时的忐忑,第一次获奖时的激动,第一次拿到出口订单时的兴奋。
一路走来,不易。
但值得。
因为他在做的,不只是赚钱,不只是重振家业。
他在证明一件事:在这片土地上,用本地的资源,也能酿出世界级的好酒。
他在开创一条路:乡镇企业,也能有自己的品牌,自己的技术,自己的市场。
路还长。
但他会一直走下去。
新厂的工地上,机器轰鸣。
林醒站在高处,看着这片土地。
三年后,这里会成为一个真正的酒庄。
五年后,“醒酒”会走向更远的世界。
而他会一直在这里。
酿他的酒。
走他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