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帷马车的影子彻底消失在陋巷尽头,风雪依旧缠绵,落满破败的檐角青石。
巷间寒风穿堂而过,卷起地上细碎的残雪,扑在苏凌霜的衣摆之上。她静立原地,身姿挺拔如竹,久久未曾动步。方才与谢清阙的一场对谈,看似只是简单定下一场交易婚约,实则暗流涌动,每一句应答,每一次取舍,都是她入局京华的第一步落子。
忠伯站在她身后,看着少女清冷孤绝的侧影,心底五味杂陈。十年隐忍避世,一朝破局,看似是被沈家逼婚所迫,实则是他家小姐筹谋已久的抉择。
“小姐,进屋吧,风大。”忠伯轻声开口,压下满心担忧,“谢家公子太过莫测,此人城府深沉,远比沈家那些俗人难测分毫。此番联姻,如踏迷雾深渊,步步皆是未知。”
苏凌霜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,垂眸拂去肩头落雪,声音清浅平稳:“正因未知,才有可为。”
沈家的算计,直白浅显,无非是拿捏她孤女无依,想将她当作随意摆布的棋子、装点门面的摆设。可谢清阙的目的,深藏不露,虚实难辨。
但她如今身处绝境,无依无靠,无路可退。
明刀明枪的欺压是死,迷雾重重的博弈尚有生机。
“忠伯,十年了,我们躲得够久了。”苏凌霜转身走入破屋,木门被轻轻合上,隔绝外界风雪喧嚣,“一味躲藏,换不来清白,换不来沉冤,更换不来苏家三百七十一口亡魂的安息。”
十年前那场血色倾覆,不止灭了苏家满门荣光,更封死了所有昭雪的路径。朝野定论已定,帝王权臣联手遮盖真相,世人只知苏家谋逆重罪,无人记得苏家世代忠良。
她若终生蛰伏陋巷,终老尘埃,这场冤案便会彻底钉死在史书之上,代代背负污名,永世不得翻身。
忠伯望着她沉静却决绝的眉眼,终是沉沉叹息:“老奴知晓小姐心意,只是怕这京华棋局险恶,您步步前行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”
“我早已身在万丈深渊。”苏凌霜落座于木案前,指尖再次抚上那枚冰凉的玉佩碎片,“十年前刑场血染之时,我苏凌霜的性命,便早已不属于自己。余生所行,只为洗冤,只为复仇,无惧万劫不复。”
屋内寒意刺骨,无火无暖,一如她十年来岁岁相守的孤寂岁月。
二人静坐片刻,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嚣张喧闹的脚步声,伴随着下人趾高气扬的呵斥,打破了陋巷的平静。
“阿霜!出来回话!”
粗粝的男声蛮横穿透木门,带着世家仆从特有的傲慢不屑。
“我家主子仁慈,给你三日思量,你一介卑贱孤女,莫要不知好歹!趁早应下沈府婚事,入府为妾,侍奉世子,是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气!”
是沈府的下人。
比原定的三日之期,提早登门施压。
苏凌霜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厉,转瞬即逝。
沈知珩,倒是迫不及待。
十年陌路,十年绝情,昔日青梅竹马的情意,早已被权力名利冲刷得一干二净。如今为了一己颜面、一桩婚事,便纵容下人登门欺凌,折辱她这绝境孤女。
可笑,又可悲。
忠伯神色一沉,当即就要起身出门对峙,却被苏凌霜抬手按住。
“不必动气。”她语气淡然,不起波澜,“让他们闹。闹得越凶,日后反噬越重。”
她隐忍十年,最擅长的便是静观其变,借力打力。
此刻沈家盛气凌人,肆意欺辱寒门孤女,有多张狂,来日跌落之时,便有多狼狈。
门外的沈府下人见屋内久久无声,愈发嚣张,抬脚狠狠踹在破旧木门之上,门板震颤,簌簌落下墙皮碎屑。
“躲在里面装死?我告诉你,城南陋巷这片地界,归我沈府管束!我家世子心善,肯收留你这无父无母的丧门星,你若执意不从,明日便拆了你这破屋,将你赶出京城,让你流离失所,死无葬身之地!”
字字刻薄,句句阴狠。
十年前,苏家倾覆,沈家落井下石。十年后,旧事重演,依旧是赶尽杀绝的姿态。
苏凌霜缓缓抬眼,眼底最后一丝关于年少情谊的残存暖意,彻底寸寸碎裂,化为寒灰。
幼时游园共读,月下许诺,岁岁相守。
少年温柔笑语,言护她一生无忧,许她一世安稳。
原来尽数都是虚言假象。
危难之时,情分最是廉价,名利最是动人。
“开门!快点出来!”
门外呵斥声愈发剧烈,引得周边陋巷邻里纷纷探头观望,窃窃私语。
邻里皆知巷内住着一对孤苦祖孙,性子怯懦温顺,向来受人欺凌,从不敢反抗权贵。此刻见沈府下人登门施压,皆是暗自叹息,无人敢上前相助。
在这京华底层,权贵碾压寒门,从来都是天经地义。
苏凌霜缓缓起身,步履从容,无半分慌乱怯懦。
“忠伯,开门。”
忠伯应声抬手,一把推开破旧木门。
刺眼的寒风裹挟飞雪涌入屋内,门外站着两名锦衣仆从,腰束锦带,神色倨傲,眼神轻蔑地扫过破败小屋,最后落在缓步走出的苏凌霜身上。
见少女素衣清冷、容貌绝色,二人眼底闪过一丝贪婪,随即化为更深的鄙夷。
空有一副好皮囊,终究是泥里蝼蚁,任人拿捏。
“怎么?终于肯出来回话了?”领头仆从抱臂冷笑,“想通了?愿意乖乖入沈府,做我家世子的贴身侍妾?”
苏凌霜立在门前,风雪拂动她单薄的衣袂,眉眼清冷,眸光淡漠地看着二人:“回去告诉沈世子,我已有婚约在身,三日之后,便会嫁入谢家,为谢家正妻。”
一句话,轻描淡写,却如惊雷落地。
两名沈府下人同时一怔,脸上的傲慢戏谑瞬间僵住,满脸难以置信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寒门孤女,能和谢家结亲?”
领头仆从嗤笑出声,满眼嘲讽:“简直痴心妄想!京华谢家何等清贵门第,世代清流避世,怎会迎娶你这无名无姓、身世卑贱的陋巷孤女?你想攀附权贵想疯了,也敢编造这般荒诞谎话!”
在他们看来,这不过是孤女被逼无奈,随口编造的托词,妄图推脱婚事。
“我劝你别做白日梦。”仆从面露狠色,语气愈发刻薄,“整个京城谁不知谢家独子缠绵病榻、命不久矣,谢家早已闭门绝婚多年!你拿谢家当挡箭牌,不仅无用,还会惹祸上身!”
“识相的,乖乖收拾东西,随我们回沈府。否则,今日我们便拆屋赶人,绝不留情!”
声色俱厉,步步逼迫,毫无半分余地。
苏凌霜静静看着二人张牙舞爪的模样,心底毫无波澜。
世人愚昧,只信流言表象,无人深究内核真相。
人人皆知谢清阙体弱多病、谢家闭门避世,却无人知晓,这看似最无用的世家,藏着最莫测的权柄,最深沉的城府。
“我无需编造谎言。”苏凌霜语气清冷,字字清晰,“三日后,谢家八抬大轿,明媒正娶,迎娶我入谢府。届时礼炮鸣动,聘礼临门,真假虚实,自有定论。”
“倒是沈府。”
她眸光微微一凛,寒意乍泄。
“世家望族,仗势欺人,强逼孤女为妾,欺凌寒门弱小。这般行径,传扬出去,不知沈世子的清誉,还能否保全?”
仆从被她清冷锐利的气势震慑一瞬,随即恼羞成怒:“放肆!一介贱民,也敢妄议世家清誉!”
抬手便要朝苏凌霜扇去。
手掌劲风凌厉,直奔少女面门,毫不留情。
周边邻里皆是惊呼一声,不忍直视。
可下一瞬,忠伯身形一闪,抬手稳稳扣住对方手腕,力道沉劲,寸寸收紧。
十年护主,他常年隐忍,从不惹事,却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老者。当年苏府护卫功法,他从未荒废。
仆从手腕被攥得剧痛,脸色骤白,厉声痛呼:“松手!老东西敢动我!你可知我是沈府下人!”
“沈府下人,便可以仗势欺人,肆意行凶?”忠伯眼神冰冷,不复往日温和,“我家小姐良言相告,你们步步紧逼,出言辱人,当真以为寒门无人,可随意揉捏?”
苏凌霜立于一旁,神色漠然:“今日我念沈苏旧识一场,不予计较。”
“滚回沈府,转告沈知珩。”
“昔日情分,尽数作废。从今往后,你我陌路殊途,再无半分瓜葛。他的锦绣前程,他的世家婚娶,与我苏凌霜,毫无干系。”
一字一句,斩断年少所有羁绊,清零数年残存旧念。
那些年少温柔、竹马情深、私许余生,到此为止,尽数成枯。
从今往后,世间再无与沈知珩有情的苏家少女。
只剩身负血海深仇、步步谋局的复仇者苏凌霜。
两名仆从又惊又怒,奈何手腕被死死钳制,动弹不得,只能狠狠放话:“好!你敢拒婚,还敢羞辱我家世子!我们回去如实禀报,你就等着承受沈府怒火!三日之后,我倒要看看,谁敢娶你!”
忠伯松手甩开二人手腕。
两名仆从踉跄后退数步,恨恨瞪了一眼苏凌霜,撂下几句狠话,狼狈转身离去,一路愤愤不平,扬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。
巷间围观邻里见冲突落幕,纷纷散去,暗自议论不休,皆觉这孤女太过执拗,终究要自食恶果。
陋巷再次恢复清冷。
风雪依旧,落地无声。
忠伯看着少女清冷孤寂的背影,轻声叹道:“小姐,今日彻底得罪沈家,往后沈知珩必然记恨在心,处处针对于你。”
“本就早已是敌非友。”苏凌霜淡淡开口,眸底无波无澜,“十年前,他选择家族名利,舍弃我与苏家之时,你我之间,便只剩恩怨,再无情分。”
昔日温柔少年,早已沦为趋炎附势、凉薄自私的权贵子弟。
旧念留恋,皆是自欺欺人。
尽数斩断,方得无畏前行。
“三日后谢家迎亲,便是我彻底走出陋巷,踏入京华权贵棋局之日。”苏凌霜抬眸望向灰蒙蒙的天际,眼底寒光凛冽,“沈知珩、萧景渊、柳承砚,所有亏欠我苏家之人,我会逐一清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