熊砚在办公室坐了许久,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最终,他起身,拉开门,穿过行政区长廊,脚步没停。走廊顶灯的光线偏冷,照得瓷砖地面泛着一层薄灰。他刚从办公室出来,要去设备间取新一批手套。白大褂口袋里那张被撕碎的便签还残留着边角,他没掏出来看,但能感觉到纸片硌着指尖。
走到档案室门口时,他又看见了温晚。
她站在那儿,手里捏着一份案卷,封皮上印着“陈国栋案归档材料”,正是他昨天亲手交还的那份。她抬头看见他,嘴角立刻扬起来,像早就等着这一刻。
“顺手帮你重新装订了。”她把文件递过来,动作很轻,“边角都对齐了,夹子也换了新的。”
熊砚接过,说了句“谢谢”。纸张确实整齐,连折痕都被压平。但他记得自己交回去的时候根本没要求重装。
温晚没走。她往前半步,站得比同事之间该有的距离近了些。“你总是一个人吃饭?”她问,声音放得很慢,像是怕惊到谁。
“习惯了。”他侧身想绕过去。
“一个人太久,”她没动,目光还钉在他脸上,“会听不见自己的声音。”
这句话在空气里悬了一秒。熊砚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没抬头,也没接话,只点了下头,抬脚进了设备间。
门关上前,他余光扫见她仍站在原地,没回头,也没动,像一尊摆好的装饰。
采薇坐在心理分析室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三份行为记录表。她没在写,只是盯着玻璃墙外法医中心的方向。监控画面在电脑右下角小窗口循环播放:下午四点十七分,温晚出现在休息室门外;四点三十二分,她进入法医走廊,手里没有文件;四点五十六分,她又出现在档案室门口,站着,等。
这是今天第四次。
她调出过去七天的出入日志,用红笔圈出温晚的动线。每一条线最终都收束在熊砚的办公室、休息室或必经通道上。她又点开一段录像——昨夜十点零三分,熊砚在休息室闭眼靠沙发,温晚站在门边,没敲门,也没进去,就那么看着,站了三分十四秒,直到保洁员经过才离开。
采薇合上笔记本,把记录另存了一份到加密盘里。她起身时碰倒了水杯,水顺着桌沿滴到地上,她没擦,转身推门出去。
茶水间灯光亮着。熊砚正往保温杯里倒热水,背对着门。采薇走过去,靠在操作台边,没说话。
他听见动静,回头看了一眼,“有事?”
“那个温晚,”她开口,语气像聊天气,“最近是不是经常找你?”
“送药、送水、整理文件。”熊砚拧紧杯盖,“她说顺手。”
“顺手不会每次都挑你最累的时候出现。”采薇盯着他,“她看你的眼神,不像普通同事。”
熊砚皱眉,“她只是热心。”
“热心不该变成监视。”采薇声音低下去,“小心那种‘太懂你’的人。比如你几点喝水,穿哪件外套,习惯坐哪张椅子——这些细节,不是一天能摸清的。”
熊砚没动。保温杯在他手里转了半圈,热气往上窜。
“她调过我的行程记录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十分钟前。IP来自行政部门,使用者是她。”
采薇没显得意外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“你信直觉吗?”
“我不靠那个破案。”
“可你一直在躲。”她看着他,“躲什么?被关注?被靠近?还是……被人看得太清楚?”
熊砚把杯子放下,金属底座磕在台面上,响了一声。他没回答。
“我不是来吓你。”采薇语气缓下来,“我只是提醒你,有些人靠近你,不是为了帮你,是为了确认你值不值得被盯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了。门推开又合上,走廊恢复安静。
熊砚站在原地,热水的雾气糊了眼镜片一角。他抬手擦了下,镜片更花了。
回到办公室,灯是亮的。
他记得出门时关了灯。
桌上多了一杯水,杯子是新的,一次性纸杯,水温不凉不烫,正好能喝。旁边压着一张便签,字迹熟悉:“记得吃药。”
他没留过言,也没让人送水。
他走到电脑前,调出权限日志。系统显示:今日17:28,有人登录他的个人账户,查看进出记录。操作IP地址归属行政部门307工位——温晚的座位。
他盯着屏幕看了十秒,关机,拔掉电源。
窗帘原本是拉开的,现在半掩着。他走过去,一把拉严,整间屋子暗下来。窗外天色还没全黑,但屋里已经看不见东西。他没开灯,靠着办公桌坐下,手指无意识抠着白大褂袖口的线头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系统推送:今日工作结束,明日排班正常。
他没点开。
刚才采薇说的话在他脑子里来回撞。“太懂你的人”“不是为了帮你”“确认你值不值得被盯”。
他想起温晚第一次来报到那天,精准说出他泡茶的时间;想起她整理桌面时,把药盒挪到了最外侧;想起她盯着他时,眼神静得不像个实习生。
还有那句话——“一个人太久,会听不见自己的声音。”
像在提醒,又像在测试。
他掏出药盒,打开,数了下。少了两粒。和上次一样。
他把药盒塞进抽屉,锁上。钥匙转了两圈。
窗外,行政楼的灯一盏盏灭了。法医中心这边还亮着几间,大多是值班室。他办公室的灯没再亮起来。
走廊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停在门口。他没动。
门没开。外面的人站了几秒,走了。
他不知道是谁。
过了很久,他起身,走到垃圾桶前,把那张“记得吃药”的便签撕成碎片,又撕一遍,扔进去。塑料袋边缘蹭到指尖,凉的。
他回到桌边,坐下,没开灯。
桌角的台历翻在今天这一页,日期被画了个圈,不知是谁画的。下面一行小字,不是他写的,墨迹很新:
“你听得见我,是因为我想让你听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