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分钟后,方老师回来了。
“现在上表演课。表演就是在假设的情景里,真诚地做自己。核心是:真听、真看、真感受。三要素:我是谁?我在哪?我要干嘛?对你们练习生来说,表演不只是演戏,更是练胆子、共情、反应。今天我们先玩镜子游戏。”
“玩游戏?”
方老师:“别小看这个游戏,对你们很重要。一对一对上来,先示范给其他人看。”
镜子游戏正式开始。
方老师让他们一对一对轮流上来,顺便示范给其他人看。
第一组,陆欲舒和许策先来。
两人面对面坐着。练习室的白炽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一左一右,微微晃动。
陆欲舒一看着许策就忍不住想笑,憋都憋不住。他嘴角往上翘了又压,压了又翘,最后还是没忍住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许策伸手轻轻锤了他一下:“叫你认真一点。”
陆欲舒捂着被锤的肩膀,连连点头:“好好好,我认真,我认真。”
他一秒收住笑,乖乖看着许策。许策的眼睛很亮,里面映着对面的人。陆欲舒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,但那种感觉只闪了一下就过去了。
先是做了一个假喝水的动作,许策立刻跟着模仿。两人的动作几乎同步,像真的在照镜子。
接着陆欲舒摸着自己的脸,臭屁地夸自己帅。他还故意歪了歪头,把下巴抬得高高的。
许策无奈,也只能跟着照做。他的表情没有陆欲舒那么夸张,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一下。
陆欲舒又假装自己在换衣服,许策也一丝不苟跟着做。两人你来我往,配合得意外默契。
方老师看着许策,点点头:“你做得很好,是不是学过表演?”
许策小声说:“我以前做过童模,也试过表演。”
方老师恍然大悟:“难怪,表现力和自我管理都很强。”
两人做完三四个动作,就换下一组。
这次轮到许策做,陆欲舒模仿。许策的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多余的花哨。陆欲舒盯着他的每一个细节,生怕漏掉什么。他们又安安静静玩了两三个动作,顺利结束。
下一组:江泽和颜君旗。
江泽推让:“你先来你先来。”
颜君旗淡淡回:“你先。”
两人推推嚷嚷半天,最后还是江泽先来。江泽搓了搓手,像是要上战场一样深吸了一口气。
面对面坐着。颜君旗的脸离他很近,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。江泽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,他咽了一下口水,开始做动作。
做着做着江泽忽然笑场,猛地撇过头,脸都红透了,怪不好意思的。他用手背蹭了蹭发烫的脸颊,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。
颜君旗淡淡看他:“你正经一点。”
江泽立刻坐直:“OK!”他挺了挺腰板,把肩膀往后收了收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认真一点。
他假装摸镜子,手慢慢伸出去,差一点点就碰到颜君旗的脸。指尖悬在半空中,他甚至能感觉到颜君旗呼吸时带起的那一点点气流。
颜君旗没办法,也只能跟着做同样的动作。他的手也伸了过来,指尖同样差一点碰到江泽。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,手悬在中间,谁也没有先收回去。
气氛忽然有点微妙。
这个动作结束,下一个。江泽忽然猛地往前一靠,吓了颜君旗一跳。颜君旗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,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,一下子没跟上,出现了失误。
方老师皱眉:“这种失误,以后不要出现。”
江泽吐了吐舌,不敢再闹。他乖乖坐回去,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。
最后一个动作,他老老实实伸手撩了下头发,臭屁地耍帅。他还故意甩了一下刘海,眉毛往上挑了挑。
颜君旗面无表情地跟着照做。他的手插进发丝里,动作一板一眼,像在执行什么精密指令。
江泽看着他做这个动作,觉得新奇又好玩,眼睛都亮了。他从没见过颜君旗这样,那张一向冷淡的脸上,忽然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之后换人,颜君旗做动作。他选的都是简单、干净的动作,没有多余的表情和肢体语言,轻轻松松就过关了。
后面几组:段焰和黄银薛、沈扩和景晨、文誉丰再陪许策一轮,也都顺利完成。
等全部结束,方老师开口:
“你们整体表演能力还很弱,都有待提升。”
他顿了顿,又放缓语气:
“不过今天我没对你们要求太严。专业表演,会练洗脸、做鬼脸、吃饭、情绪爆发这些,都要规范到位。今天只是开始,随便你们发挥,往后训练,会按专业表演标准严格要求。”
方老师低头看了一眼手表:
“时间不早了,收拾东西去吃饭。该午休的午休,不午休的,就来练习室继续练。”
众人立刻哀嚎:
“不要啊老师——我们不想练习,练习真的好苦……”
方老师神色一正,声音沉了下来:
“不苦,怎么成功?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。你们多努力、多辛苦,都不重要。别人只看你站在舞台上那一秒的成功,不会在意过程多累。结果好,就是好;结果不好,就是不好。过程怎么样,没人会在意。”
他看着眼前一群半大的孩子,语气重了几分:
“既然你们选择进公司,就要拼,要努力出道,为自己争一口气。要对得起当初义无反顾来这里的勇气。”
“多的我不说了,你们自己想清楚。”
说完,方老师转身,轻轻关上了练习室的门。
练习室里静了几秒,随即响起几声轻轻的呼气声。少年们互相看了看,不约而同地弯起嘴角,偷偷笑了一下,便吵吵嚷嚷地收拾东西,往食堂跑去。
食堂的灯光亮堂堂的,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。他们打好饭,各自找位置坐下,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清脆又热闹。
江泽把碗往桌上一放,胳膊一撑就趴在桌边,手里捏着筷子,边吃边开口:“唉,你们有没有玩过赛车啊?超好玩的,我家里有好几辆。要是你们也喜欢,周末可以上我家去玩。”
许策眼睛微微一亮,连忙放下筷子,往前凑了凑:“是吗?你也玩这个啊?我也很喜欢,可是爸妈不让我玩,说太危险,说我还小,要等我长大再说。”
江泽一听,立刻扬起下巴,筷子在碗里戳了戳,语气里带着点炫耀:“哎呦,你也真是的。我都玩过好几辆了。”
陆欲舒在旁边淡淡瞥了他一眼,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,慢悠悠嚼着:“看把你得瑟的。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了,认真吃饭。”
江泽伸手过去揽住他的肩,笑嘻嘻地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:“你还说我呢,你也赶紧闭嘴。”
文誉丰、段焰等人只是低着头,安静地吃着饭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。食堂的饭菜算不上多精致,但他们都吃得干干净净,连碗底的米粒都扒拉干净,没浪费一点。
吃完没多久,经纪人余老师便走了过来,抬手看了看表,催着他们赶紧准备去午休。
余老师走在前面,带着一行人往宿舍走去,脚步不紧不慢。
“先分一下宿舍吧,你们是已经想好了,还是要抽纸条决定?四个人一间的话,会有一个人要单独住。你们自己选,还是抽签,你们看吧。”
文誉丰站得笔直,语气平静地开口:“我自己住吧,你们随便搭。”
余老师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点询问:“你确定吗?”
文誉丰点了点头,目光坚定:“我确定。”
江泽立刻搂紧了陆欲舒的肩膀,兴冲冲地举起手:“我跟陆欲舒一起,再加上景晨和颜君旗,我们四个一间。”
剩下的四个人——许策、段焰、黄银薛和沈扩——互相看了看,自然而然地凑成了另一组。
景晨站在一旁,始终没有开口。他看了一眼江泽搂着陆欲舒肩膀的手,又很快移开了目光。走廊里的风吹过来,把他的衣角吹起又落下。他什么都没说,但眼底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光,像是对这个安排并不反对。
随后,余老师便带着他们一起前往宿舍。推开宿舍门,室内整洁明亮,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,床铺整齐排列,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。
“这是你们的宿舍,自己选上铺还是下铺,合理安排吧。”
说完,余老师便带着另一群人去了隔壁房间,最后又领着文誉丰去往单人间。
“文誉丰,你住这里。这里挺宽敞,环境也好,还能透风。如果无聊的话,就去隔壁找他们玩。”
文誉丰轻轻点头,目光扫过房间,语气乖巧:“好的,我知道了,老师。”
余老师也在一旁叮嘱:“那赶紧准备睡午觉吧,别耽误了时间,下午还要上文化课呢。”
文誉丰关上门的瞬间,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。他走到床边坐下,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窗外有鸟叫了一声,又很快安静了。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空白的墙壁上,停了几秒,然后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手指搭在腹部,呼吸很轻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非要一个人住。
大概过了二十分钟,余老师又折返回来,脚步放得很轻,一间一间地查看他们有没有乖乖睡觉。
走到第一间宿舍门口——那是江泽、陆欲舒、景晨和颜君旗的房间。余老师轻轻推开门,里面的人虽然都躺在床上,却还在小声说着话,被子被蹬得有些乱。
“不要再讲话了。我如果再来听到你们讲话,就不要睡了,起来去训练。”
大家听后,立刻把脑袋缩进被子里,乖乖闭了嘴。
但黑暗中,景晨睁着眼睛。他没有参与他们的聊天,从进宿舍开始就没怎么说过话。他面朝墙壁侧躺着,呼吸很轻,轻得不像是睡着了,更像是在听什么。他在听身后那三个人说话。陆欲舒的声音,江泽的声音,偶尔颜君旗回一句。他在记住它们。墙壁很凉,他的额头贴着那一点凉意,眼睛在黑暗里眨了一下,又眨了一下。
另一间宿舍——许策、段焰、黄银薛和沈扩的房间,情况还算好些。人都躺着,只是眼睛还睁着,偷偷互相使眼色,也没完全睡着。许策翻了个身,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。木板上有一些细小的纹路,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某种看不懂的地图。他在想今天方老师看他的那个眼神。那句“是不是学过表演”,他不知道是好话还是试探。手心还残留着刚才握拳时的温度,他慢慢松开手指,让凉风从指缝间穿过去。
至于文誉丰,他已经安安静静地睡着了,被子盖得整整齐齐,呼吸平稳,格外让人省心。
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在宿舍睡觉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一会儿摸摸枕头,一会儿看看窗外的树影,心里既新鲜又激动,怎么也睡不着。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,从床脚爬到床头,又慢慢退走。
但有三个人,不是因为新鲜才睡不着。
景晨面朝墙壁,睁着眼睛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,像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,随时会飞走。
文誉丰在单人间里,其实没有真的睡着。他只是闭着眼睛,在想一些以前的事。一些和这间练习室、和这群人没有关系的事。那些事像沉在水底的石头,平时看不见,但一闭眼就能摸到。
而许策,他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。那个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
窗外的太阳慢慢西沉,橘色的光从玻璃窗斜射进来,把走廊切成明暗两半。一半泡在暖光里,一半沉在阴影中。
余老师站在走廊尽头,看了一眼手表,又看了一眼紧闭的宿舍门。
他在这行做了很多年,带过很多批练习生。他知道,这些孩子里,有的会留下,有的会离开。有的会成为朋友,有的会变成陌生人。有的会记得这一天,有的会拼命忘记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转身,轻轻走开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去,越来越轻,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