沐柳的府上,李如燕脸上的笑容罕见地收了起来,紧抿着唇,像一尊骤然失了颜色的怒目金刚。
“沐相……”她握住榻上那只冰凉的手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,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老大夫,声音里压着一股戾气,“大夫,她这身子……究竟如何了?”
老大夫须发皆白,此刻却只对着地面叹了口气,声音沉得像灌了铅:“沐相气血郁结,经脉滞涩,看似无碍性命,实则如堤坝蚁穴,只能慢慢调养,急不得。”
榻上的人动了动。沐柳勉强牵起嘴角,想驱散这凝重的空气:“如燕姑娘,莫听老人家吓唬人……我没什么大碍,不过是些旧疾,身子虚了些罢了。”
老大夫抬眼看了看这幕,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忍,又是一声长叹,躬身掩门退了出去。
门扉合拢的轻响,像是点燃了火药桶。李如燕猛地一拳砸在床柱上,震得枕边药碗叮当作响:“都是江南那群蛀虫!贪墨赋税,盘剥百姓,竟把您折腾成这般模样!”
她眼中燃着火,是沙场杀伐淬炼出的狠厉,“依我看,就该请一道圣旨,发一支铁骑,把那些蠹虫人头统统砍下来!何须您这般呕心沥血,陪他们玩这些弯弯绕绕的把戏!”
“如燕,”沐柳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根冰针,刺破了她沸腾的怒意,“你的心意,我领了。”她望着帐顶,目光穿过锦缎,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,“人立于天地,便如草芥生于旷野。上有云层,下有屋檐,躲雨是本能,怨天尤人……却是妄念了。”
李如燕一怔,随即俯身替她掖好被角,动作粗粝却轻柔:“现在叶飞扬在那边了,三皇子殿下也去了。江南天大的事,也该让他们顶着。您就安安心心在京城养着,这些烦心事,莫再想了。”
“他啊……”提及这个名字,沐柳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释然,像冰湖上裂开的一道细纹,“能筹谋至此,甚至说动三皇子同行,确是难为他了。看来,昔日的愣头青,如今也值得刮目相看了……”
笑意稍纵即逝,她抬手抵住额角,那里正突突地跳,“只是,世事如潮汐,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。麻烦事,从来不会断绝。”
“还有什么麻烦,能比江南税赋更棘手?”李如燕不解。
沐柳缓缓支起身子,倚着软枕:“军饷一旦筹措足额,便是大军开拔之时。”她望着虚空,轻声道,“我有些故旧传话,陛下……似乎有意在军中拔擢新人。看来,北地的狼烟,是要烧起来了。”
“开战?和匈奴?”李如燕的眼睛倏地亮了,那是一种猛兽嗅到血腥味的兴奋,“早该收拾那帮龟孙子了!这一次,看我不把他们打得魂飞魄散!”
“若真能如此,自是社稷之福。”沐柳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,力道不大,却透着一种沉甸甸的忧虑,“如燕,你有报国之心,是本相,也是朝廷之幸。但你要记住,‘一将无能,累死三军’。若无帅才坐镇,军心涣散,纵有百万雄师,又如何挡得住匈奴的铁骑?”
“选主帅?”李如燕愣了愣,“郭全忠郭统领,当年也是威震北疆的猛将,陛下难道会不用他?”
“郭统领资历深厚,但年事已高。”沐柳耐心解释,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像在权衡利弊,“陛下或用他坐镇中枢,统筹后勤。至于副总统领郭全义……唉,此人徒具蛮力,心思却多在钻营苟且之上,若让他掌帅印,我只怕……三军将士,要白白折损了。”
“哦?”李如燕恍然大悟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“沐相,您心里有人选了?”
“算是吧。”沐柳微微颔首,目光变得锐利,“此前巡视京西大营,我曾见过一员偏将,名唤高领。治军极严,颇通兵法,有古之名将周亚夫之风。若有贵人提携,必成大器。”
“让我当这个贵人?”李如燕哈哈大笑,声震屋瓦,“成啊!为国举贤,我李如燕义不容辞!不过,举荐之前,我得先考校考校他,看看配不配得上沐相的眼力!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沐柳含笑点头,旋即又轻轻蹙眉,“你出身将门,通晓军事,能替本相掌眼,是朝廷的福气。只是……姑娘如今仍是白身,举荐之事,还需通过你父亲李统领,方为稳妥。而且,这其中的门道……”
“放心!包在我身上!”李如燕满不在乎地摆手,打断她的话,风风火火地起身,“我现在就去找爹爹合计!告辞!”
说罢,一阵风似的卷出了房门。
沐柳望着她消失的背影,先是一怔,随即无奈地笑了笑,低声自语:“还是这般……雷厉风行。”
……
京西大营,帅帐。
李劲松看着女儿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,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音调都变了:“你……你再说一遍?你想干什么?”
“爹,女儿说得不明明白白吗?”李如燕一脸理所当然,没察觉父亲脸上那副见了鬼的神情,“咱们府上那些护卫教头,平日里操练的拳脚,那可是实打实的本事。您总教导女儿要懂得分享,女儿就想着,请陛下来咱们府上……观摩观摩,岂不美哉?”
“胡闹!”李劲松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,一巴掌拍在桌案上,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,“陛下是万乘之躯,岂能轻易挪驾你一个臣子府邸?就算陛下肯来,你让陛下去看什么?一群家将比武过招?你把陛下当成什么人了?”
“爹,您这话就不对了!”李如燕脖子一梗,理直气壮,“叶飞扬跟我说过,陛下年轻时也曾在边关浴血,平定蜀地之乱时一往无前!以陛下的勇武,定然最是欣赏猛士!请陛下来府上看场比武,分明是……是……投其所好!”
“投其所好是这么用的吗?不对,你这根本是胡搅蛮缠!”李劲松被她绕得头晕,气得胡子直抖,“总而言之,这奏章我绝不会上!你趁早死了这条心!”
李如燕被驳了面子,小嘴噘了起来,但眼珠一转,脸上又堆起讨好的笑:“爹爹……”
“又怎么了?”李劲松警惕地往后缩了缩。
“那个……您别生气哈。是女儿考虑不周。其实这次来军营,女儿特意给您带了件东西……”她边说边拍了拍手。
帐帘一掀,两名亲兵抬着一个包裹走了进来,小心放下。李如燕亲手解开油布,一坛黑陶酒罐露了出来。
“爹爹您看,”她笑嘻嘻地拍开泥封,一股醇厚绵长的酒香瞬间在帐中弥漫开来,“这是女儿偶然得的佳酿,十年的女儿红。您总喝那烧刀子,太烈太冲,伤身子。这酒,醇厚绵长,回味悠长,与众不同……”
李劲松的目光黏在那酒坛上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嘴里却还在强硬:“你……少拿这糖衣炮弹哄我!我告诉你,休想用一坛酒就收买了你老爹,我是绝不会……”
“哎,爹爹,您日夜操劳,女儿给您斟酒赔罪还不行吗?”李如燕不等他说完,已笑嘻嘻地捧过海碗,斟了满满一碗。澄澈的酒液在碗中荡漾,香气扑鼻。
李劲松盯着那碗酒,又看看女儿讨好的脸,最终还是叹了口气:“罢了罢了,就这一次!”他接过碗,仰头一饮而尽,辛辣中带着甘醇的酒液滑入喉咙,熨帖了五脏六腑。
有了第一碗,便有第二碗,第三碗……
帐内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,酒酣耳热之际,李劲松的拘谨也散了大半。李如燕见火候差不多了,便凑过去,借着酒劲轻声道:“爹爹,您不是常跟女儿说,习武强身,贵在精气神活络么?女儿想着,陛下日理万机,操心劳力,不更需要……活络活络筋骨吗?”
已有七分醉意的李劲松,此刻仿佛换了个人,说话也随意起来,大着舌头道:“那……那是自然!丫头,爹爹告诉你,如今的朝堂……太……太死气沉沉了!一个个张口闭口之乎者也,迂腐不堪,全是……全是些不懂兵事的木头!陛下天天对着这群人,能不闷死吗?”
“是极!”李如燕趁热打铁,又给他满上一碗,“所以咱们做臣子的,才该替陛下分忧啊。陛下要是能在咱府上看看健儿们的比武,瞧瞧那股子虎劲,龙颜定然大悦!”
“嗯!”李劲松重重地点头,酒碗一磕桌子,“谁说……不是呢!就该让陛下看看,什么是真正的武人精神!”
“那爹爹……”李如燕掏出早已备好的奏章,笑靥如花,“您看这份请陛下来府阅兵观武的奏章……”
“签!签了!”李劲松醉眼朦胧,一把抓过毛笔,也顾不得看内容,大笔一挥,签下自己的名字,又重重地盖了帅印,“让陛下也瞧瞧,咱们李家的精气神!”
“那爹爹,”李如燕飞快地收起奏章,努力憋住笑意,“天色不早了,女儿先回府了,您老慢慢喝。”
“去吧去吧……”李劲松摆摆手,注意力又回到了酒坛上,独自嘟囔着,“好酒……好酒……”
直到李如燕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帐外许久,李劲松才猛地一个激灵,酒意醒了大半。他环顾空荡荡的帅帐,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方鲜红的帅印,突然发出一声惊吼,踉跄着冲出帐外,对着沉沉的暮色大喊:
“逆女!你给老子回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