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簌簌,落满城南陋巷的破败青石。
青帷马车静立门前,无仆从喧哗,无车马躁动,死寂得像是早已在此等候多年。
那句提亲之言轻飘飘落进风雪里,却在苏凌霜心底掀起一阵绵长的涟漪。
谢家提亲。
这件事诡异得不合常理。
京华谢家,清流世家,不争朝堂权柄,不结权贵朋党,代代低调避世。族中唯一嫡子谢清阙,更是京城最出名的病秧子。常年闭门休养,极少入世交际,连世家宴饮都鲜少露面,几乎半与世隔绝。
这样一个与世无争、孱弱多病的世家独子,怎么会突然派人来到最卑贱的城南陋巷,向一个无名无姓、无依无靠的市井孤女提亲?
恰逢沈府逼婚之日,一前一后,太过凑巧。
绝非偶然。
苏凌霜敛尽眸底所有异色,神色依旧清淡平静,不起波澜。十年隐忍,她早已习惯在未知的棋局面前不动声色,任何外露的惊疑,都是破绽。
忠伯周身却已绷紧,掌心微攥,脚步下意识往前半步,隐隐挡在苏凌霜身前,目光警惕地望向门外马车。
在他眼里,但凡这个时节突然靠近自家小姐的权贵,皆暗藏凶险。十年搜捕从未断绝,谁也说不清这是不是朝廷布下的又一重试探陷阱。
门外马车之内,迟迟无人催逼,耐心温和,不见半分世家居高临下的傲慢。
良久,那道温润磁性的男声再次响起,依旧带着浅浅的病弱慵懒,语调平淡,却字字清晰,穿透风雪:
“在下谢清阙。”
“陋巷寒苦,冒昧叨扰。”
自报姓名的一瞬,屋内二人皆是心头一震。
来人竟是谢清阙本人。
而非谢家仆从代为传话。
谁也想不到,这位常年缠绵病榻、连自家院门都极少踏出的谢家嫡子,竟亲自驱车来到城南陋巷,登门提亲。
苏凌霜眸光微沉。
这人,比她想象的更不简单。
若是真的孱弱体虚、常年重病缠身,怎会顶着寒冬风雪,亲自远赴贫民陋巷?若是真的闲散无能、与世无争,怎会精准寻到她这无人问津的破屋?
一切传闻,或许都是假象。
世人所见的体弱闲散、无用无为,或许只是他藏于人前的伪装皮囊。
苏凌霜缓缓起身,褪去身上片刻静坐的沉静,步履平稳,推门而出。
寒风扑面而来,卷起她鬓边几缕碎发,细碎白雪落在她素净的青衣肩头,不染尘俗,亦不显狼狈。
她立在漫天风雪之中,身姿挺拔,眉目清冷,不卑不亢。
抬头望向那辆垂帘紧闭的青帷马车,声音清泠如碎玉,不高不低,字字分明:
“谢家公子远道而来,不知何故,要娶一介陋巷孤女?”
她不绕弯,不客套,直接问出最核心的疑点。
无端之惠,必藏无端之谋。
十年血祸教会她,世间从无免费的善意,更无权贵俯身施舍的良缘。
马车帘幕微动,并未完全掀开。
一道清瘦白皙的手指骨节分明,轻轻挑开半幅帘角。
风雪透光而入,落在男子半边侧脸之上。
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,眉眼清隽温润,鼻梁秀挺,唇色偏淡,自带久病体虚的苍白孱弱。一双眸子极黑极深,看似温和如水,浅浅含着笑意,眼底深处却沉敛着万千城府,深不见底,无人可窥。
他斜倚车内,姿态慵懒虚弱,仿佛连坐立都耗费气力,当真如世人所言,弱不禁风,随时可能被风雪摧垮。
可偏偏那一身气韵,清雅贵绝,浑然天成,绝非寻常闲散世家子弟所有。
谢清阙垂眸看向风雪中的少女,目光平和温润,无轻视,无探究,唯有浅浅的从容。
“缘分而已。”
他淡淡开口,语声轻柔,似真似假。
“我体弱多病,命途清寒,难配京华贵女。寻常世家闺秀,嫌我身弱寿薄,不愿与我结亲。唯有陋巷孤女,无家族牵绊,无俗世算计,最合我谢家所求。”
这番说辞,听起来合情合理,滴水不漏。
谢家避世,不求权贵联姻。他身弱多病,无人愿嫁。寻一无亲无故的孤女成婚,简单干净,无牵扯,无纷争,的确是最优选择。
可苏凌霜不信。
太过完美的解释,往往就是刻意编造的掩饰。
她静静看着他,眸光澄澈锐利,直直望进那双深沉墨眸之中:“谢公子不怕,我身世不清、命格贫贱,反而冲撞了公子贵体?”
谢清阙唇角微弯,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,温柔缱绻,却藏着疏离:
“我命本薄,无需顾忌。”
“娶你,于我而言,利大于弊。”
直白坦荡,不带半分虚言粉饰。
他坦诚这场婚姻是一场互利互换,而非所谓良缘天定。
反倒让苏凌霜微微一怔。
世人皆虚伪客套,唯独此人,直白得坦荡。
她沉默片刻,寒风拂过眉眼,脑中飞速权衡利弊。
如今的她,处境微妙。
沈府步步紧逼,三日之后便会再来逼婚,意图将她收为妾室、充作摆设、供沈家利用。她无权无势、无依无靠,孤身一人,若强硬拒绝沈家,只会招来报复刁难。
沈家势大,在京华人脉盘根错节,区区市井孤女,根本无力抗衡。
一旦彻底得罪沈家,她这十年隐匿的安稳,即刻破碎,甚至有可能被顺藤摸瓜,查出真实身份。
前路凶险,进退两难。
而谢家提亲,恰恰是一个破局的缺口。
谢家虽看似无权无势、闲散避世,却世代清白,朝堂无人敢轻易拿捏,皇室亦对谢家格外宽容敬重。嫁入谢家,等于瞬间脱离市井泥沼,跃入京华盛流,彻底避开沈家的控制与折辱。
更重要的是,她需要一个身份、一个靠山、一个立足京华权贵圈层的跳板。
蛰伏十年,隐忍已满,她本就该入局。
谢家,是目前唯一、也是最稳妥的入局契机。
至于谢清阙藏在皮囊之下的秘密、他的目的与算计……
苏凌霜眼底掠过一丝冷静的决断。
她无惧棋局凶险,无惧人心莫测。
十年血海深仇在前,她早已置生死于度外。
纵然前路是刀山火海、龙潭虎穴,她也要闯一闯。
与其困于陋巷被动等死、任人拿捏,不如入局对弈,借力打力,步步为营,撕开这遮蔽十年的黑暗天幕。
一念落定,心绪澄澈。
苏凌霜抬眸,直视车内之人,声音清冷坚定,再无迟疑:
“若谢家真心求娶,我嫁。”
一语落定,风雪骤停。
忠伯浑身一震,惊愕看向自家小姐,想要开口劝阻,最终却死死抿住唇瓣,未曾多言。
他懂小姐的心思。
这不是攀附权贵,这是绝境求生,是步步谋局。
车内的谢清阙眸底微亮,那片常年沉寂无波的深潭,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,快得转瞬即逝。
十年守候,十年暗护。
他赌对了。
她从来不是甘于沉沦尘埃的柔弱女子。
绝境之中,她永远清醒、永远果决、永远懂得取舍、永远敢破局重生。
“好。”
谢清阙轻声应下,语声依旧温润,却多了一丝尘埃落定的笃定。
“三日之内,谢家备好婚书聘礼,正式上门纳聘,八抬大轿,明媒正娶。”
“入我谢家门,你便是谢家正妻,谢府主母,无人可轻辱,无人可折欺。”
他许诺得简单干脆,却字字千斤。
明媒正娶,正妻之位。
比起沈家想要的妾室摆设、冲喜工具,天差地别。
苏凌霜微微颔首:“一言为定。”
“只是我有三问,还请公子如实作答。”
谢清阙微微抬眸,神色从容:“你问。”
“第一,婚后我入谢府,可否保有自由,不困后院、不缚闺规?”
她要入局朝堂、探查冤案、筹谋复仇,绝不能困于后宅方寸之地,做依附男权的笼中雀。
谢清阙淡淡应声:“可。谢府无拘无束,后院无争,你来去自如。”
“第二,我身世孤苦,无亲无眷,婚后无需谢家帮扶撑腰,亦无需谢家干涉我行事。”
她的复仇之路,血腥重重,她不愿牵连谢家,亦不愿受人掣肘。
“应允。”
“第三,”苏凌霜眸光一凛,字字清晰,“这场婚姻,只是你我互利之约。婚后互不干涉私情,他日我若需和离,谢家不得阻拦。”
她不要虚情假意,不要捆绑一生。
只求一场干净交易,一场借力棋局。
谢清阙静静望着风雪中清冷倔强的少女,眸底深意翻涌,面上却依旧温和无波,缓缓应声:
“可。”
“尽依你意。”
三问三答,坦荡利落,无半分推诿犹豫。
一场权谋交易的婚姻,就此敲定。
没有花前月下,没有情根深种,只有两个心思深沉、各藏城府之人,在寒冬风雪之中,定下一场绑定一生、博弈一生的错嫁羁绊。
苏凌霜心头大石落地,彻底褪去所有顾虑。
有谢家这层身份护身,沈家的逼婚困局,不攻自破。
她终于,可以走出这困了她十年的城南陋巷。
终于,可以踏回京华棋局,直面当年血仇的始作俑者。
谢清阙微微抬手,车外立着的一名黑衣暗卫无声躬身,俯首听令。
“回府备礼,拟写婚书。”
他语声清淡,带着久病的慵懒,却自带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暗卫应声退下,动作无声无息,训练有素,绝非普通世家仆从。
苏凌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心底的判断愈发笃定。
谢清阙,绝不简单。
谢家,亦绝非表面那般闲散无害。
这辆看似朴素低调的青帷马车,以及这些隐匿身形的暗卫,都在无声印证,谢家藏着不为人知的力量与根基。
只是他既无恶意表露,亦无半分逼迫胁迫,她便暂且按下疑虑,稳步前行。
棋局初开,不必急于探底。
谢清阙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,眸底情绪深浅难辨,只余温和浅笑。
“三日后,我来迎你。”
话音落,帘幕缓缓落下,遮住那清瘦温润的身影。
马车轱辘轻转,缓缓调转方向,踏着风雪,从容离去。
陋巷重归寂静。
只留漫天飞雪,立在原地的少女,与满心复杂的忠伯。
寒风凛冽,吹起苏凌霜一身粗布衣袂。
她抬眸望向京华巍峨宫阙的方向,眼底最后一丝柔软褪去,只剩彻骨的寒凉与坚定。
十年蛰伏,尘埃终起。
萧景渊,柳承砚。
当年你们联手倾覆我苏家满门,赐我十年颠沛、半生风霜。
从今往后,我苏凌霜,入局京华。
旧怨新仇,血债冤屈。
我会一步一步,尽数讨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