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王雄的决断
五、第四天
第四日,天刚破晓,草原上风云变色。
三部骑兵倾巢而出,黑水、苍狼、雄鹰的旗帜混杂在一起,千余骑黑压压一片,分三路包抄过来,烟尘遮天蔽日,喊杀声震耳欲聋,气势汹汹,竟有灭寨之势。
于虎站在寨墙上,脸色瞬间惨白,声音都有些发颤:“将军!这回是来真的了!”
王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川字,手死死按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三倍于己的敌人,这阵仗,绝非儿戏。
“备战!全军上墙!”
王雄沉声下令。三百弓箭手全部就位,两百预备队也冲上了寨墙。刀出鞘,箭上弦,滚木礌石堆满垛口。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,只待敌人冲上来,便是一场血战。
然而,接下来发生的一幕,让所有人目瞪口呆。
黑水部冲了半程,忽然集体拐弯;苍狼部冲了半程,也集体拐弯;雄鹰部冲了半程,直接原地掉头。
千余精骑,竟就在寨墙外围,绕着圈子跑了起来。一圈又一圈,喊杀声震天,马蹄扬起漫天尘土,就是没有一骑往墙根冲来。
王雄面无表情,站在垛口,冷眼旁观。他看着黑水部跑了三圈,看着苍狼部跑了五圈,看着雄鹰部那匹瘸马一颠一颠艰难追赶。
良久,他松开刀柄,嘴角竟勾起一抹笑意。
“于虎,”王雄忽然开口,语气轻松,“你数着,黑水部那个头人,跑了几圈了?”
于虎一脸茫然:“啊?”
“我看他那匹马不行,跑了三圈还没追上大部队。”王雄淡淡道。
于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半晌才回过神,一脸匪夷所思:“好像……确实有点瘸。”
王雄哈哈大笑,转身下墙:“都散了,留一百人轮值,其余人回去睡觉。”
于虎急忙跟上:“将军,万一他们……”
“万一?”王雄回头,眼神锐利,“你看他们那样,像是要打仗的样子吗?这是来遛马消食来了。跑完了,自然就回去了。”
当夜,草原三部果然准时撤兵。帐内,王雄温了一壶酒,对着舆图,目光在榆林城和草原之间来回移动。
六、第五天
第五日,草原方向异常安静。
哨骑来回探查数遍,回来禀报:“将军,三部未动,大营静悄悄的。”
王雄淡淡摆手:“歇着也好,让他们歇歇,咱们也歇歇。”
他下令士兵轮休,寨墙上只留五十人值守。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,士兵们从最初的紧张,转为麻木,最后变成无聊。
阳光正好,风也不大,寨墙上竟有士兵搬来小板凳,悠然地嗑起了瓜子。瓜子皮被小心翼翼收在怀里,不敢吐到墙外。
于虎看到这一幕,刚想呵斥,王雄却拦住了他:“让他们嗑。别把瓜子壳吐墙外,被鞑子看见,说咱们榆林卫没规矩。”
于虎哭笑不得。
七、第六天
第六日,三部又来了。
这次连阵型都懒得排了,三部人马混作一团,松松垮垮地绕着寨墙跑圈。有的骑兵干脆把刀插回鞘中,双手抱着马脖子,慢悠悠地跑着,活像赶集的牧民。
王雄干脆找了个背风的角落,搬了把藤椅,煮上一壶热茶,晒着太阳,优哉游哉。
于虎跑过来,一脸无奈:“将军,他们又开始跑了。”
“跑几圈了?”王雄呷了一口茶,头也不抬。
“黑水部四圈,苍狼部六圈。雄鹰部……换了匹好马,跑得挺欢。”
王雄笑了:“我眯一会,跑完了叫我。”
夕阳西下,三部准时收兵撤退。
回营途中,苍狼部的穆尔勒住马,看向雄鹰部的乌兰:“乌兰,给脱布迪花的战报,写了吗?”
乌兰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写了写了,按咱们说好的。第七日大战,我部伤亡两百,榆林卫死战不退,沙陀卫八百人抄了咱们后路,战况惨烈,被迫撤军。”
穆尔满意点头:“不错。这样,脱布迪花就挑不出毛病了。咱们收了东西,戏也演了,谁也不欠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策马汇入撤退的洪流。
八、第七天
第七日,风平浪静。
三部没有大军压境,只来了三名骑兵,策马来到寨墙下。其中一人抬手,弯弓搭箭,一支羽箭破空而来,“当啷”一声,钉在了寨墙的青砖上。
箭簇上绑着一卷粗麻布。
士兵赶紧上前,小心翼翼解下布条,呈给王雄。
王雄接过,抖开一看。布上字迹歪歪扭扭,笔画潦草得如同鬼画符,甚至还有错别字。
“你们的沉大人,安排的戏,演七天。完。榆林城有人偷袭,救不救自定。走了。”
王雄盯着那几个难看的字,先是一愣,随即嗤笑出声:“瞧瞧这字,他妈还不如老子写得工整。沉?八成是连沈字都不会写,一群文盲。”
于虎凑过头看完布条,神色一凛:“将军,榆林城被偷袭了!咱们得赶紧发兵支援!”
王雄抬手止住他的话。
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寨墙边,望着远处草原上正在慢悠悠拆营装车的三部人马,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粗麻布。
七天,一场大戏。
沈砚之送他军械,让三部在这演戏七天。
这是给他王雄一个人情,也是一次考验。
人情,他收了。
考验,他接下了。
王雄转身,目光落在舆图上。他的手指从榆林卫,划过草原,最终停在一个狭窄的河口——灯笼河口。
那是从榆林城返回草原的必经之路,两侧山崖陡峭,中间河道狭窄。
王雄把布条揉成一团,扔进火盆。
"于虎,七天演戏,脱布迪花的主力在哪?"
"榆林城?"
"榆林城没狼烟。"王雄走到舆图前,指尖点在灯笼河口,"他七天啃不下来,士气崩了,必走这条近路。骑兵过河口,半日就回草原。"
"那咱们……"
"咬他一口。"王雄声音没有起伏,"能咬多少算多少,不指望全歼。"
于虎犹豫:"将军,三百人……"
"三百人够了。"王雄拿起刀,"连弩、震天雷,不是白给的。占高处,射完就跑,他骑兵冲不上山崖。"
“于虎!”
“在!”
“传令:全军轻装,只带三日干粮,连弩、震天雷全部带上!”
“将军,我们去哪?”
王雄的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那个狭窄的河口。
“灯笼河口。”
于虎一愣:“将军,那是……”
“那是脱布迪花回家的路。”王雄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的牙齿,“咱们去那,等他。”
九、出发
半个时辰后,五百轻骑在寨前集结完毕。
王雄翻身上马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榆林卫的寨墙。
"于虎,"他声音很轻,被风扯得断断续续,"这墙,我守了七年。"
于虎低着头,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
七年,杂卫千户。
将军这些年递过多少请功的折子?有一次批下来的么?兵部那些文官,坐在暖阁里批红,哪里知道边关的冻土是什么颜色。
他们只知道"榆林卫无战事",不知道"无战事"是因为有人每天站在墙上看。
每个军功背后,都是生死。而文官不懂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他就掐住了。不敢再想。
他抬头看王雄的背影。玄色披袄被风扯紧,肩胛骨的形状透出来,像两片薄铁。
沈砚之的戏演完了。
现在,轮到他王雄登场了。
去灯笼河口——这是他自己的选择,也是他的执念。
“驾!”
战马嘶鸣,三百轻骑如离弦之箭,射向北方。
烟尘滚滚,渐渐消失在草原深处。
而远处,黑水部的巴图站在山岗上,看着那支直奔灯笼河口而去的骑兵,咧嘴笑了。
“脱布迪花那个蠢货,还真以为榆林卫被他拖住了。”
他转身,对身后的族人挥手:
“收拾东西,回家。这个冬天,咱们有盐,有茶,有铁锅。”
“至于打仗……”巴图啐了一口,“让王庭的人,自己打去吧。”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