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已经行驶了四天四夜。
林建华醒来时,脖子僵得像根木头,费了好大劲才抬起头,颈椎发出一连串干涩的声响。车窗外的天光浑浊发黄,像蒙了一层粗纱,阳光斜斜照进来,非但没有暖意,反倒带着一股透骨的寒凉。他揉了揉眼睛,凑近车窗望去,外面是望不到尽头的荒原。
没有村庄,没有农田,没有人烟。只有无边无际的黄土与戈壁,在天际线与灰黄的天空融为一体。地面散落着黑、灰、褐色的碎石,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。偶尔一丛枯黄的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,在风里瑟瑟发抖,像无家可归的流浪者。
这就是西北。
林建华心里涌起一阵难言的震撼。他从小在上海弄堂长大,见惯了灰墙黑瓦、石板小路、拥挤的晾衣竿与熙攘的人群,以为世界本就如此拥挤、嘈杂、充满烟火气。可眼前这片亘古荒凉的大地,让他忽然明白,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辽阔,也更孤寂。在这片天地间,他不过是一粒微尘。
“建华,醒了?”
陈永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林建华转头看去,这位圆脸战友的脸色比前几日更憔悴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嘴唇干裂出细密的口子,仿佛许久未曾饮水。
“几点了?”林建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快十点了。”陈永康掏出那块磨得发白的怀表,眯眼瞧了瞧,“第五天了,再有两三天,咱们就到了。”
第五天。林建华在心里默数。从上海北站出发,整整五天了。前两天过南京、郑州,沿途还能看见村庄、农田、碧绿的麦田与蜿蜒的河流。可从第三天起,景致彻底变了,麦田变成荒原,河流消失,村庄越来越稀疏,最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戈壁。
过兰州后,窗外开始出现连绵起伏的山脉,像一道道凝固的波浪。山是光秃秃的,没有树木,没有青草,只有裸露的黄土与岩石,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。几座山峰形状怪异,棱角分明,如同被刀劈斧砍一般。火车沿着山脚蜿蜒,一会儿钻隧道,一会儿跨桥梁,轰隆声在山谷间回荡,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。
越过乌鞘岭,天地彻底换了模样。林建华不懂地理分界,却能清晰感觉到,空气愈发干燥,风沙也更频繁,车窗上总蒙着一层细尘,怎么擦都不干净。
“永芳呢?”林建华往旁边看去。
陈永芳仍蜷缩在座椅角落,脑袋枕着叠起的军包,睡得很沉。两条短辫散开,几缕枯黄的头发贴在脸颊,脸上还留着干涸的泪痕。这几天她瘦了许多,下巴尖尖的,像一只被风吹干的小苹果。
“她昨晚又哭了。”陈永康声音压得很低,“半夜醒了趴在窗上看,看着看着就掉眼泪。我问她,她也不说话,就默默哭,哭累了才睡。”
林建华沉默了。这几天陈永芳状态一直很差,吃不下饭,睡不安稳,醒了就发呆,问她话也只是含糊应声,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,把自己紧紧缩起来。他想起上海北站送别时,她虽然怯生生,眼里却有光,会好奇张望,会拉着哥哥问东问西。可如今,那点光亮被旅途的疲惫与乡愁遮住了。
“十五岁……”林建华轻声叹道。
“可不是。”陈永康眼眶发红,“还是个娃娃。我妈把她交给我时,千叮万嘱让我照顾好她,我拍着胸脯保证,可你看她现在……”他掏出半包皱巴巴的香烟,叼在嘴里,划着火柴却迟迟没有点燃,“这才第五天,还有三四天路程,到了新疆又会是什么样子,我也心里没底。”
林建华没有接话,目光重新落回窗外。
车厢里的气氛比前几日更加沉闷。五天五夜的硬座,几乎所有人都疲惫到了极点。有人靠着椅背打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;有人趴在膝盖上沉睡;还有人干脆躺在座椅下的地板上,蜷缩成一团。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,汗臭、脚臭、烟草味、廉价糖果味搅在一起,成了绿皮火车独有的气味。角落里有人呕吐,声响断断续续,引得周围人纷纷皱眉捂嘴。
林建华坐在座位上,双手抱膝,望着车顶发呆。肚子饿得咕咕叫,却毫无食欲。从昨夜到现在,他只吃了两块压缩饼干,喝了半缸凉水。那又干又硬的饼干嚼在嘴里像木屑,咽下去刮得喉咙生疼。
旁边几个闸北来的知青正凑在一起聊天,其中马建国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:“新疆那地方邪乎得很,有野狼,整夜嚎;还有毒蛇,咬一口就没命;甚至还有野人,专门抓落单的人……”
“别吓唬人了,都是道听途说。”林建华忍不住打断。
“你等着瞧,到了新疆有你受的。”马建国斜了他一眼。
林建华不再理会,转头望向窗外。其实他也怕,怕新疆的严寒,怕漫天风沙,怕无边的荒凉与寂寞。可他知道,既然踏上这条路,就没有回头的余地,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。
“建华,吃点东西。”陈永康不知何时凑了过来,手里捧着一个铝制饭盒,里面是大半盒米饭,盖着几片红烧肉和青菜,这是郑州站带上车的,放了两天,肉凝了一层白油,青菜也蔫得不成样子。
“吃不下。”林建华摇头。
“不吃怎么撑得住,到新疆还有硬仗要打。”陈永康把饭盒递到他面前。
林建华犹豫片刻,还是接过饭盒,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。肉已经凉透,油脂在舌尖凝成一层膜,腥气直冲喉咙,他强忍着恶心咽了下去。
“难吃吧?”陈永康苦笑,“可总比饿着强。听说新疆吃饭要抢,去晚了就没了,早来的知青第一顿没抢过老职工,硬生生饿了一整天。”
“老职工?”
“就是比我们早几年进疆的上海知青,六三年、六四年就来了,算是咱们的大哥大姐。到了新疆,得虚心跟人家学。”
林建华又勉强吃了口蔫掉的青菜,便放下筷子:“永康,你说新疆到底是什么样子?”
陈永康想了想:“我也是听来的。地大天阔,夏天酷热,冬天极寒,到处是戈壁沙漠,风沙大得睁不开眼,蚊子也比上海的大好几倍。不过……也有好的,吐鲁番的葡萄、哈密的瓜、库尔勒的香梨,甜得像蜜;棉花洁白如雪,还有克拉玛依的大油田,黑金滚滚。”
“别光说好的。”林建华打断。
“那说坏的。”陈永康嘿嘿一笑,“喝水难,要挖井拉水;吃菜更难,一年到头没几样新鲜菜;没有电影院,没有百货店,日子长了能闷出病来。”
“你这是好的没说,坏的全说了。”
“闲聊天嘛。”陈永康盖上饭盒,“不过不管咋样,咱们都得去。毛主席发话了,知识青年到农村去,咱们岂能不去?”
林建华沉默着看向窗外,灰黄的天,苍茫的戈壁,远处一座孤零零的山丘,像被遗忘的古堡。他在心里默念:新疆,我来了。
中午,火车在一个无名小站停下。站台上只有一座土坯房,一块模糊的旧站牌,隐约能看见一个“疆”字。
“到新疆了?”有人探出头张望。
“还在甘肃吧。”旁人回应。
车厢里一阵骚动,众人纷纷挤到窗边。站台冷清,只有几名铁路职工和几个卖烧饼、矿泉水的小贩。
“走,下去买点东西。”陈永康拉着林建华挤下车。
站台上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味,阳光毒辣,烤得人皮肤发烫。不远处的土路旁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,叶子蒙着一层灰,毫无生机。
烧饼一毛五分钱一个,矿泉水五分钱一瓶,比郑州站贵了些。陈永康买了四个烧饼、两瓶水,递给林建华一份。林建华咬了一口,热乎酥脆,比压缩饼干好吃太多,三两口吃完一个,灌了几口水,胃里终于舒服了些。
“给永芳也带一个。”林建华说。
陈永康又买了一个,用纸包好:“这丫头瘦得我心疼。”
林建华抬头望向天际,低低的灰云像脏棉絮,下面是连绵光秃的山丘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“真荒凉。”他喃喃道。
“可不是。”陈永康叹气,“在上海总听人说大西北,来了才知道什么叫辽阔。这么大的地方,这么少的人,也难怪要开发建设新疆。”
汽笛忽然响起,有人大喊:“快上车!”
两人连忙往回跑,火车已经缓缓启动。林建华三步并作两步跳上车,伸手拉住陈永康。陈永康护着口袋里的烧饼,借力爬上车厢,蹲在地上大口喘气:“再晚一步就赶不上了。”
火车继续向西。下午,窗外的景致忽然有了变化。戈壁依旧,却出现一条弯弯曲曲的水渠,河水浑浊泛黄,缓缓流淌。渠边长着一排排白树干、绿树冠的树木,树下点缀着青草,与死气沉沉的黄色戈壁形成鲜明对比。远处河滩上,还有羊群在慢慢移动。
“河!”车厢里有人兴奋地喊。
林建华的眼睛也亮了。
“哥,你看,是羊!”陈永芳不知何时醒了,挤到窗边,声音里带着久违的兴奋,蔫蔫的小脸上终于有了血色。
“那不是河,是灌溉的水渠。”陈永康解释,“边上的是护渠林。有了水和树,就能种庄稼,新疆的绿洲就是这么来的,像绿色的飘带,镶在戈壁上。”
林建华仔细望去,水渠两岸是整齐的田地,绿油油的庄稼像一块块翡翠,田边有农舍、牛棚,还有袅袅炊烟。这是他进疆以来,第一次见到人烟与生机,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亲切感。也许新疆并没有那么可怕,这片荒凉的土地,也藏着活下去的希望。
“建华哥,你看那边!”陈永芳拉了拉他的衣袖。
远处河滩上,几个高大的黑影缓缓移动,背上鼓着两个驼峰。
“是骆驼!”林建华说。
“真的是骆驼!”陈永芳眼睛发亮,“我只在画报上见过,从没见过真的!”
几峰骆驼正悠闲地啃食枯草,灰褐色的皮毛,高大的身躯,对轰隆驶过的火车毫不在意。它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千百年,早已习惯了人间喧嚣。
“真想下去摸摸。”陈永芳小声说。
“小心它踢你。”陈永康打趣。
“才不会,骆驼很温顺。”
林建华看着她的侧脸,连日的忧愁淡了许多,眼里重新有了光,嘴角微微上扬,像被霜打蔫的小花,终于在阳光下慢慢舒展。十五岁的孩子,适应与坚强,总比大人想象得更快。
傍晚,火车在柳园站停下,这是进疆路上的大站,停靠二十分钟。站台上人山人海,小贩吆喝不断,空气中飘着瓜果的香甜。
林建华在摊位前停下,看着一块块金黄的哈密瓜,汁水饱满,香气诱人。他掏出两毛钱买了两块,递给陈永康一块。咬下一口,甘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,凉丝丝、甜津津,像一股清泉注入干涸的心田。
“甜!比上海的瓜甜多了!”陈永康一脸满足。
“那是自然!”摊主笑着,“新疆日照长,昼夜温差大,瓜果自然甜!”
林建华望向站牌上“柳园”二字,他不知道这里离新疆还有多远,却清晰感觉到,目的地正在一步步靠近。叶尔羌河,那是他们的终点,农三师的团场就分布在河两岸,那里有广袤的土地,有未知的生活,有他们即将开启的命运。
夜幕降临,火车重新启动。车厢里的灯亮了,昏黄的光洒在每个人脸上,沉睡的人像一尊尊安静的蜡像。窗外漆黑一片,只有偶尔掠过几点灯火,证明这片土地上还有人烟。
林建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,脑海里翻涌着无数念头,上海的家人,即将到来的边疆生活,传说中的叶尔羌河,素未谋面的兵团战友。他想起从前在弄堂里追逐打闹,在教室里读书写字,那时觉得未来遥远得抓不住,如今,他正坐在驶向新疆的列车上,江南水乡变成西北戈壁,未来,近在眼前。
“建华哥。”
陈永芳的声音轻轻响起,像从水底浮起的气泡。林建华转头,看见她坐在身旁,双手托着腮,望着窗外的黑夜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想好了。”陈永芳沉默片刻,声音轻却坚定,“我要好好过下去。不让哥担心,不让爸妈担心。我会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好好干活。等我站稳脚跟,就把爸妈接过来,让他们尝尝新疆的瓜果,骑一骑骆驼。冬天我给他们寄棉花,又白又软,盖着暖和。我要让他们知道,他们的女儿在新疆过得很好,没给他们丢脸。”
林建华看着她,稚嫩的脸庞,微红的眼眶,眼神里却多了一束微光,像黑夜里的星,微弱却真切。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会的,一定会的。”
“建华哥,你也会好好的,对不对?”
林建华点头,语气无比认真:“我会的。”
他想起父亲卧床的模样,母亲灯下缝衣的身影,他不知道这一去要多少年才能回来,不知道再相见时亲人是否已添白发。但他知道,必须往前走,不能回头。
叶尔羌河在等他。
陌生的土地在等他。
崭新的生活在等他。
窗外,夜色依旧深沉。可在这节拥挤、闷热、充满气味的车厢里,两个年轻人互相鼓励,彼此支撑,在黑暗里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。他们的目的地,是一条名叫叶尔羌河的河流;他们的人生,将在那里翻开全新的一页。
火车的轰隆声在夜色里回荡,像一首古老而悠长的歌。林建华闭上眼睛,任由这单调的节奏将自己包裹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明天,他会看见更多戈壁,更多绿洲,更多骆驼与羊群。
明天,他离新疆更近一步。
明天,他的人生将翻开新的一页。
而此刻,他只想好好睡一觉。
在这列驶向远方的火车上,在这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土地上,做一个关于未来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