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这是大师姐入宫的日子。
星月楼后院里,叶星彤收拾着药箱,动作很慢,像是在等什么。韵仪站在廊下,灰布短衫,脸上抹了灶灰,头发扎得紧实,乍一看像个寻常药童。
雨烟从楼上下来,手里攥着一叠纸条。
“卢道源的人昨夜换了防,城防军的巡逻路线也变了。”她把纸条递给叶星彤,“承华殿周围的暗哨比前日多了两个,不在禁军的名册里。”
叶星彤接过来扫了一眼,眉头微动:“卢道源的人?”
“不确定。但衣领内侧有暗纹,我的人没看清是什么字。”
韵仪凑过来看了一眼,把那几个位置记在心里。暗哨多了两个,意味着承华殿周围的空隙更小了。但迷烟不需要空隙,它只需要一个通风口。
“走了。”叶星彤背起药箱,转身往门外走。
韵仪跟上去。
入宫比想象的紧张。
太后寝殿在宫城东北角,要过三道回廊、两座石桥。叶星彤走在前面,脚步不快也不慢,但韵仪看得出来,大师姐也紧张。
守卫验过令牌,例行查了药箱,看了一眼随行药童的手脸,灰扑扑的,看着像个干粗活的,便挥手放行。
韵仪低着头,心里却在盘算:太后寝殿到承华殿,穿御花园,绕影壁,约莫一炷香脚程。地风口在承华殿左侧回廊尽头,靠墙根,格栅状,夜间殿内闷热不会关。
她把路线又默了一遍。
太后寝殿里,请脉、施针、换药,一切如常。
韵仪站在角落捧药箱,一言不发。施针结束,太后说:“叶大夫,今日留药童守夜吧。”
叶星彤抬眼看向韵仪,见她缓缓颔首,心下了然。
“告退。”叶星彤依礼参拜太后,而后转身走出殿外。皇上身边的小太监早已在殿外等候,当即引着她前往寝宫问诊。
门合上的一瞬,韵仪的脊背微微松了松。
太后服了安神药,呼吸很快绵长起来。殿外的脚步声渐远,更鼓敲过三下。
三更。
韵仪从角落起身,只带了黑瓷瓶和一枚银针。
银针是她自己磨的,针尖淬了麻药,刺入皮肤半分便让人半边身子酥软,一炷香内动弹不得。黑瓷瓶里装的是迷烟,在栖云谷试了上百次的东西,无色无味,遇风即散,吸入者两个时辰内昏睡不醒,醒来后没有任何后遗症。
她推开后窗,翻入窄巷。
夜色很沉。
韵仪沿着路线走,绕假山,穿竹林,过荷花池,到影壁。绕过影壁,承华殿的飞檐在夜色中显出轮廓,黑黢黢的,像一只蹲伏的兽。
她蹲在竹林边的石头后观察。
殿周回廊下每隔十步站一个守卫,共六个。间隔均匀,目不斜视,显然是训练过的。守卫身后约五丈处,还有两道暗影,那是雨烟说的新增暗哨,站在廊柱阴影里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
地风口在左侧回廊尽头,靠墙根,一块青石格栅。离最近守卫约五步。
韵仪等了约莫一炷香,等到一个守卫转身换岗的空档,她从石头后闪出,贴着柱子无声摸过去。
三步,两步,一步。
蹲在格栅旁,取出黑瓷瓶,拔开蜡封,将瓶口对准镂空处,轻轻一倾。
瓶中的迷烟化成肉眼不可见的薄雾,顺着气流钻入格栅。她倾倒的手法极稳,瓶口倾斜角度刚好让丝状物一根一根滑出,倒快了烟太浓守卫会察觉,倒慢了效力不够。
一炷香后,空瓶收回袖中,退回竹林。
最先倒下的是离地风口最近的守卫。
他晃了晃头像打瞌睡,身子一软靠着廊柱滑下去,坐倒在地。接着第二个、第三个,像多米诺骨牌无声倒地。有人长枪滑落磕在石板上闷响一声,所有守卫在迷烟里,早已睡过去了。
八个,全部倒下。
韵仪穿过回廊,到殿门前。铜锁粗如拇指,她取出发间铁丝,白昊然做的万能钥匙,插入锁孔转三下,锁开。
推门。
承华殿里很暗。
窗户从外面封了大半,月光从那道缝里挤进来,勉强照出殿中轮廓,一张矮案,几只蒲团,墙角一张窄床。
床上有人。那人已经醒了。
大皇子欧阳承泽靠在床头,瘦得脱了形。韵仪在栖云谷见过展元画的他的像,炭笔勾勒,英眉朗目,嘴角带笑。和眼前判若两人。眼前的人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起皮,面色白得像纸。
可他眼亮得惊人,在黑暗里死死盯着韵仪,目光沉得像两枚钉进人心的钉子。
“你是谁?”
韵仪伸手擦掉脸上灶灰:“栖云谷,刘韵仪。”
“展元的师姐。”欧阳承泽的声音嘶哑。
“四师姐。”韵仪纠正他,从袖中取出白瓶,叶星彤配的续命丸,“药,先吃了。”
欧阳承泽接过,倒出药丸送入口中。
“你一个人来的?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……展元呢?”
韵仪顿了一下:“他到了,在城里。”
欧阳承泽沉默了一息,忽然笑了,牵动嘴角裂口渗出血丝。
“那小子。从小就倔。”
韵仪没接话,转身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。
“殿下。展元说——北渊的冬天冷,莫忘了穿棉衣。”
欧阳承泽默然垂首,望着自己枯瘦的双手,肩头轻轻颤动。
刘韵仪未曾多留,转身推门而出,落锁之后,转身循路返回。
绕过荷花池时,韵仪听见了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,至少四个,步子沉稳,脚掌先着地再用脚跟过渡,是练过功夫的人才有的走法。
她闪身躲入假山石后,从缝隙间看清他们的装束,黑衣窄袖短衫,腰间短刀,刀鞘上没有任何纹饰。衣领内侧,一枚极小的暗纹。
卢道源的人。丞相的私兵。
韵仪的心沉了下去。
迷烟对已经警觉的人没用,只要捂住口鼻,吸入量不够,只会犯困不会昏睡。她不能等。
她从假山后闪出,贴池边小路快步后撤。转过拐角,迎面撞上两个人。
同样的黑衣短刀。留守暗哨,情报里没有这个位置。
三人照面的那一瞬,韵仪动了。
右手银针刺入最近那人颈侧,麻药入体,闷哼一声半边身子酥软倒地。第二人反应极快,拔刀便劈,刀风贴着韵仪耳廓掠过。韵仪侧身闪避,铁丝缠上对方手腕猛地一拧,腕骨脱臼,短刀落地。银针跟上刺入肩井穴,那人闷声倒下。
两息,两人放倒。
但闷哼声已经传出。
远处有人低喝,脚步声骤然密集,至少七八人,从不同方向朝荷花池聚拢。
韵仪转身往反方向跑,往宫墙。
御花园这一段宫墙临着护城河,是整个宫防最薄弱之处。墙高三丈,青砖光滑,但韵仪袖中有白昊然做的攀墙索,三爪钩甩上墙檐,手腕一翻,身子凌空拔起,脚尖在墙面连点三下,翻过墙头。
落水。
河水冰凉。她屏住呼吸,顺水往下游漂了百余步,从芦苇丛中探出头。回头看见宫墙上火光晃动,有人在点灯笼。
暴露了。
她涉水上岸,往星月楼的方向走。
星月楼后院,还亮着灯。
韵仪翻墙进来时浑身湿透。雨烟披着外衫出来,什么都没说,先让人烧热水、拿干净衣裳。
换完衣裳,韵仪才开口说话。
“卢道源的人在宫里有自己的暗哨,荷花池边有一个。巡查路线和禁军不交叉。密探查的是禁军和暗哨,没有注意到这批人。”
雨烟的手指敲着桌面。
“他们知道有人动了手?”
“是。他们看见我翻墙出去了。”
“……大师姐还在宫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韵仪说,“大师姐今天以医者身份入宫,那个暗哨看见了会查。查到太后寝殿的记录,就会知道她今天带了一个药童进去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我们要先动手。”韵仪站起来,“大皇子撑不了几天了。送进去的药只能续命,不能治病。大师姐还在宫里,我们得把她捞出来,也得把大皇子捞出来。”
“怎么捞?”
韵仪沉默了一息。
“明天,我回太后寝殿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把消息传给大师姐。然后……”
她看向窗外的夜色。
“然后,告诉展元。不能再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