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厢里气氛热烈,菜肴香气与笑语交织。苏禾安静地起身,拿起分酒器为自己斟满一杯白酒,走向主位的顾屿。
“顾总,”他声音清朗,态度恭敬,“感谢您的信任,给了我这个宝贵的机会。”说完,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动作干净利落。
顾屿抬眼看他,也站起身,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。“这是‘隐线’对你仗义援手的回报。”他语气平淡,却同样干脆地饮尽杯中酒。
程诺见状,赶紧也端起自己的酒杯跟过去,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:“顾总说得对,但我们苏禾更要感谢您的赏识。希望未来还有机会合作!”她说完,屏住呼吸,有些勉强地将杯中酒灌下去,辛辣感直冲喉咙,呛得她轻轻咳了两声。
顾屿的目光掠过她微蹙的眉头,转向苏禾,声音听不出情绪:“你该好好谢谢你的经纪人。”
苏禾立刻点头,视线落在程诺身上,眼神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温和与感激:“是,小诺一直都很努力,总是先为别人考虑周全,却常常委屈了自己。”
“哎呀,说这些干嘛,”程诺摆摆手,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冲淡那份认真,“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嘛!”她笑得没心没肺,仿佛那些付出都不值一提。
然而,顾屿却在听到那声自然而亲昵的“小诺”时,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。小诺,诺诺……她身边亲近的人,似乎都这样叫她。
“那我可要敬顾总和杨总一杯!”李导的声音洪亮地响起,她已经进入状态,端着酒杯站起来,开始了她擅长的酒桌社交。
几轮下来,李导明显上了头。她晃晃悠悠地举着酒杯转向程诺,舌头有些打结:“小诺啊……对不住!每次……每次都跟你吵!”
程诺故意撇嘴:“你知道就好!下回能不能换你让让我?”
“我保证!下次一定我妥协!”李导拍着胸脯,信誓旦旦。
“这话我们听得耳朵都起茧子啦!”嘉嘉在一旁拆台,笑着摇头。
林薇也帮腔:“就是,还不是因为我们家诺诺脾气好,每次都让着你!”
李导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,又灌下一杯,大声道:“那我保证!下次我们不吵了!直接听你的!”
程诺看着手里又被满上的酒杯,面露难色。她酒量极差,刚才那杯已经让她有些晕乎。
“这杯我替小诺喝,”苏禾自然地伸手接过她的酒杯,对李导示意,“她酒量不好。”说罢,仰头饮尽,动作流畅自然。
苏禾这个护短的举动,被顾屿不动声色地尽收眼底。
杨雨也适时起身,举杯道:“我说两句。这是我们第一次与国内团队深度合作,以前都在国外,磨合期更长。这次和大家,在这么短时间内打了一场漂亮仗,非常感谢各位的专业和拼劲!我干了,大家随意。”她言辞干练,举杯示意后一饮而尽。
众人纷纷举杯附和。
苏禾再次轻轻按下了程诺想去拿酒杯的手,将一杯温热的果汁塞进她手里,低声道:“喝这个。”
这个小动作,同样没有逃过顾屿的眼睛。
“我也有话说!”已经明显喝高了的林薇突然站起来,声音响亮。程诺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直觉不妙。刚才不还好好的在吃菜吗?怎么突然就进入“真情告白”环节了?
“程诺!”林薇一把将坐在旁边的程诺也拽了起来,力道之大让程诺踉跄了一下,引来周围一阵憋笑。
林薇捧住程诺的脸,仔细看了看,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:“你怎么……怎么像个小苦瓜呀?”说着,她用力抱住程诺,带着哭腔。
程诺心里哀叹:完了,林薇的“酒后真言”模式开启了。
“我们家诺诺,真的是世界上最好的人……”林薇松开她,转向众人,声音带着醉意却异常清晰,“这是她第一次独立负责这么大项目……以前她不是没能力,是永远差一个机会……这次她真的拼了命,恨不得把自己都搭进去……她这段时间太难了,要克服的太多了……”
提起程诺的辛苦,席间气氛微微凝滞,大家都安静下来。
“但是!”林薇一个大喘气,让提心吊胆的程诺和不明所以的顾屿都屏住了呼吸,“她遇见顾总了!”
两人心脏同时漏跳一拍。
林薇完全没察觉,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那么……那么高要求的甲方!逼得我们家诺诺不得不想得更周全、预案做得更扎实!”她打了个酒嗝,“顾总您不知道,那些什么结构荷载、高温耐受测试数据,都是诺诺在最热的天,一遍遍亲自去现场核对的!就算您说她预案不足,她回来第一反应也是‘顾总又教了我一招’……”
她转向程诺,眼神心疼:“这些东西,诺诺都是靠自己在一个个项目里偷偷看、偷偷学来的……从没人好好带过她……不然她早就是超——级厉害的大拿了!”她夸张地比划着。
“好啦好啦,你喝多了!”程诺尴尬得脚趾抠地,赶紧把林薇按回座位。
“我就是心疼你嘛……”林薇靠在程诺肩上,小声嘟囔。
程诺抱歉地朝众人,尤其是顾屿的方向笑了笑,眼神有些闪烁:“不好意思,林薇喝多了,说胡话呢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重新端起酒杯,试图挽回气氛:“本来是顾总让大家放松的聚会,看我们这……搞得有点沉重了。我替林薇敬大家一杯,咱们聊点开心的!”她努力让语气轻快些,再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这次酒劲上来更快,她脸上迅速飞起红霞。
气氛重新活络起来,话题很快转到了苏禾身上,讨论他适合演什么角色。
程诺趁大家说笑,倒了杯温水递给身边的林薇。“林薇,喝点水。”
林薇含糊地应着,靠在椅子上,显然已经不胜酒力。
“要不要先送她回去?”顾屿不知何时走到了程诺身后,声音低沉。
程诺抬头,思考了一下,酒精让她的反应慢了半拍:“嗯……也行,那我先送她吧。”
“让我的司机送。”顾屿说道。
“不用麻烦顾总了,”苏禾起身,温和但坚持,“我们今天有安排车,我和小诺送她吧。”
顾屿看了苏禾一眼,没再说什么,只点了点头。
程诺和苏禾一左一右扶着林薇走出包厢。到了酒店门口,夜风一吹,程诺觉得脸上的热度稍退,脑子却更晕了。
苏禾看着代驾将车开过来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:“那个顾总……跟你好像很熟?”
程诺被问得一愣,酒精让她思绪黏滞。很熟吗?同住一个屋檐下,有过争执,也有过……他递来的外套和恰到好处的解围。可这算熟吗?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定义。
“也……不算特别熟吧。”她含糊地回答。
苏禾看着她迷茫的神色,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又泛了上来。“感觉他……挺关注你的。”他试探着说。
“有吗?”程诺眨眨眼,她是真没觉得顾屿对自己有什么特别关注。在他眼里,自己大概就是个还算能干活、但毛病也不少的下属吧。
“……可能是我多心了。”苏禾移开视线,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。他将林薇小心扶进后座。
“你也跟着一起回去休息吧,明天还有拍摄。”程诺看着苏禾说道,苏禾点点头,坐进了副驾驶,关上车门前看着程诺说道“你也早点回去休息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程诺拍拍胸脯保证。
苏禾对她笑了笑。
车子驶离,汇入车流。苏禾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。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威胁。那个叫顾屿的男人,看程诺的眼神……绝不止是甲方看乙方那么简单。
这些年,他一直在程诺身边,看着她对感情迟钝得像块木头,自己的那些隐晦暗示总被她理解成“革命友谊”。他原以为时间还长,可以慢慢等。可这短短一个月,那个突然出现的、强势而优秀的男人,让他第一次感到了真切的危机。
程诺独自返回包厢时,酒意被夜风一吹,反而更汹涌地袭上头顶。她脸颊绯红,眼神迷离,瘫坐在椅子上,只觉得周围的谈笑声、八卦声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嗡嗡作响,听不真切。
顾屿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,落在那个安静蜷缩在椅子里、脸色酡红的女人身上。周围的嘈杂仿佛自动消音,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微蹙的眉心和有些失焦的眼神。
心头那个徘徊不去的念头再次浮现——让她去面对顾家那些肮脏的算计和冰冷的规则,真的对吗?
“我看大家也吃得差不多了,今晚就到这儿?”陆衍察言观色,适时出声提议。
众人自然无异议,纷纷起身道别。
“大家都怎么走?需要安排车吗?”陆衍周到地询问。
“我叫了代驾,已经到了。”杨雨说。
“我们打车。”李导挽着嘉嘉。
嘉嘉看向明显不在状态的程诺:“小诺,你怎么走?”
程诺努力聚焦视线,慢半拍地回答:“我……打车吧。”
“你这样子怎么行?要不我们先送你,再绕一下?”嘉嘉看着醉醺醺的李导和晕乎乎的程诺,不太放心。
“不用……我家远……你们走……我自己可以……”程诺努力想表达清楚,舌头却不太听使唤。
“程小姐,”陆衍适时出现,笑容得体,“顾总交代了,务必保证各位女士安全到家。这边安排车送您吧。”
嘉嘉还有些犹豫:“这……太麻烦顾总了吧?”
“放心,绝对安全送到。”陆衍保证道,心里想的却是:当然安全,那可是回“自己家”。
“那……行吧,谢谢陆助理。”嘉嘉妥协了,又叮嘱程诺,“小诺,到家发个消息!”
程诺像个听话的孩子,用力点头:“嗯嗯!”
送走其他人,夜风一吹,程诺只觉得天旋地转,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。
一只沉稳有力的手臂及时从身后扶住了她。
“叫司机开过来。”顾屿对陆衍吩咐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但扶着程诺的手却稳稳的。
“顾屿?”程诺转过头,眯着眼睛看他,忽然傻笑起来,“你怎么也在这儿呀?”
“就你这酒量,以后别喝酒了。”顾屿看着她迷蒙的样子,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。
“喝酒?谁说我不能喝?”程诺不服气地举起手,开始掰手指,“一、二、三……我能喝三杯呢!”她数得认真,模样有些滑稽。
忽然,她凑近顾屿,几乎贴上他的脸颊,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拂过他耳侧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,傻笑道:“顾屿……你长得真好看。”
顾屿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扶稳她的手却更用力了些。“嗯。”他低低应了一声,喉结微动。
车子适时滑到面前,顾屿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程诺塞进后座,自己也坐了进去。车门关上的瞬间,他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。刚才她贴过来的那一刻,他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,那是种陌生的、失控的慌乱。
“我们现在去哪儿呀?”程诺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,转头问顾屿,眼神天真。
“回家。”顾屿言简意赅。
“不对,”程诺摇摇头,很认真地纠正,“是回城堡。”
顾屿:“……”
前排的陆衍忍不住笑出声,回头打趣:“对,送你回城堡,公主殿下。”
“我才不是公主呢!”程诺嘟起嘴反驳,然后像是才发现陆衍,“陆衍?你也去城堡吗?”
“对,护送公主回城堡。”陆衍配合地演戏。
程诺嘿嘿笑了两声,往后一靠,脑袋耷拉下来,安静了。
“睡着了?”陆衍小声问。
“没有,”程诺闷闷的声音传来,“我在想……以后我也要买一个……属于自己的城堡。”
她又安静下来。车厢里只有引擎的低鸣。
一直沉默的顾屿,忽然开口,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低沉:“你现在回的就是你的城堡。”
程诺慢慢抬起头,透过朦胧的醉眼看他,然后很认真地摇了摇头:“我的?不配的……”
她声音渐渐低下去,再次陷入昏沉的安静。
车子驶入别墅区,稳稳停下。车门刚打开,还没等顾屿绕过来,程诺就自己推开车门跳了下来,脚步虚浮。
她指着院子里在夜灯下呈现暗色的草坪和树木,大着舌头说:“你看……这草,黄了……树,也黄了……”
“回家。”顾屿上前扶住她摇晃的身体,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好……顾总,跟你回家。”程诺突然变得异常乖巧,任由顾屿搀扶着走进大门。
客厅灯火通明。
顾屿扶着程诺刚走进客厅,脚步便是一顿。
周砚书端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正静静地看着他们。
顾屿眉头立刻蹙起:“您怎么来了?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。
周砚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目光落在明显醉态可掬的程诺身上:“她这是怎么了?”
“不用您管。”顾屿将程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,是一种保护的姿态。
程诺却从顾屿身后探出头,眯着眼辨认了一下,忽然笑了起来,声音带着醉后的软糯:“阿姨?阿姨好呀……对不起阿姨,我喝酒了……有点醉……”她边说边试图站直,却歪倒在顾屿身上。
顾屿来不及再多说,几乎是半抱着将程诺快速带上楼,进入卧室,反手关上了门。
进了相对安全的空间,顾屿松开了手。程诺立刻像没了骨头一样,踉踉跄跄地扑向大床,一头栽倒在柔软的被褥里,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。
“我睡了……”她含糊地说着,就要往被子里钻。
顾屿看着她还穿着外出的外套和鞋子,叹了口气,走过去想帮她脱掉外套,至少让她睡得舒服些。
他刚俯下身,手触到她的衣扣,原本瘫软如泥的程诺却突然一个翻身,手臂无意中一带——
顾屿猝不及防,被她带着跌倒在床上,半个身体压在了她旁边。
程诺在这时猛地睁开了眼睛。醉意让她的眼神迷蒙又直接,她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顾屿。
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织。
顾屿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,混合着她常用的那点柑橘味洗发水的清香。
程诺看了他好几秒,忽然咧嘴一笑,声音因为醉酒而有些含糊,却每个字都清晰地撞进顾屿的耳膜:
“顾屿……你长得真的……特别帅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瞬,又似乎更加迷离:
“要不是……咱俩是甲乙方关系……”
她抬起一只手,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,温度滚烫。
“我可能……真的要爱上你了。”
说完,她眼睛一闭,头一歪,呼吸瞬间变得绵长均匀,彻底睡了过去。
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,只是醉梦中一句无意识的呓语。
顾屿僵在原地。
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壁灯,光线昏黄柔和。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骤然失控的心跳声,一下,又一下,沉重而迅疾地撞击着胸腔。
那句话,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远比他预想的要剧烈、要持久。
他维持着那个有些狼狈的姿势,看着身旁已然熟睡、对此毫无所觉的女人。她脸颊还带着醉酒的红晕,睫毛安静地垂下,嘴唇微微张着,睡得毫无防备。
许久,顾屿才深吸一口气,动作有些僵硬地直起身。他站在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眸色深沉如夜,里面翻涌着连他自己都难以完全厘清的复杂情绪。
最终,他什么也没做,只是转身走出卧室,轻轻带上门。
他叫来张姨和另一位可靠的女佣,低声交代:“帮她换身舒服的睡衣,收拾一下,让她好好睡。”
做完这一切,顾屿没有立刻回自己房间。他走到二楼的露台,夜风微凉,试图吹散心头那份陌生的灼热和紊乱。
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脸颊滚烫的触感。
耳边反复回响的,是她那句醉意朦胧、却又无比清晰的——
“我可能真的要爱上你了。”
夜色深浓,星河无声。
而某些被酒精无意间撬开的缝隙里,泄露出的,究竟是荒唐的醉话,还是被理智压抑了许久的、悄然滋生的真心?
顾屿第一次,对自己向来笃定的判断,产生了不确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