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年级下册的第一节课，宣布着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。
林老师站在讲台上念名字，从第一名往下念。水生和班里的一位女同学并列第一，梅珍第四名，我第五名。招娣进步最大，从二十三蹦到了十六，林老师念到她名字的时候多停了一会儿，说李招娣同学这学期很努力。招娣低着头，手指在桌沿上来回蹭。梅珍隔着过道朝她比了个大拇指，她看见后，开心地笑了出来，又飞快地收回表情。
我把成绩单折好塞进书包。
第五名，和上学期一样，不进不退。阿爸上次撕奖状的时候说考第五有什么用，后来赵娟进门，他没再提过奖状的事。那张还粘在墙上的破旧奖状，我现在倒是想全撕完去掉算了。
开学后日子照常过。早上喝粥，上学，放学，喂鸡，写作业。赵娟把家里的活揽了大半，喂鸡不用我催，柴不用我劈，连灶膛里的火她都抢在阿嬷前面烧。阿爸揽过了田里的活，不去接散工了。阿嬷开始还站在旁边看，后来就坐在门槛上做点轻快活，偶尔抬头看一眼，又低下去。
赵娟烧火还是用炭多。阿嬷说过她两回，说炭太贵，省着点烧。她嘴上应着，第二天灶膛里照旧是炭火旺旺地烧。阿嬷见后也不再说了。
有天早上我蹲在灶房喝粥，看见灶台边上整整齐齐码着两摞炭，一摞是旧的，一摞是新买的。阿嬷蹲在灶膛前，手里捏着根柴，犹豫了一下，把柴放回柴堆，拿起一块炭。她没看灶膛，手却稳稳地把炭送了进去。赵娟在院子里喂鸡，没看见。
我对赵娟的称呼不知什么时候变了。
记得有一天放学回来，她蹲在鸡圈旁边换水，我喊了声“娟婶”，她转过头来看我，手里还端着水瓢。她没说什么，只是低头继续换水，但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，她给我夹菜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两次。
之后就慢慢地喊习惯了。
娟婶的手从来不闲着。好像哪里有活，她就在哪。
她收衣服的时候会把每一件都抖平，用手掌在布面上来回抚两下，然后一板一眼地叠得整齐。阿嬷叠衣服从来不抚，抖两下就算完。她们俩各干各的，偶尔会答一两句话，灶房里的锅铲声轻了，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也轻了。
秀萍姐还是没能回学校。喜妮现在会跑了，满村追鸡，秀萍姐在后面跟着，怕她摔进沟里。秀萍姐的阿妈说等喜妮再大一点就让她回去，秀萍姐没吭声。每次路过她家院门口，她要么在洗衣服，要么在择菜，喜妮趴在她背上或者蹲在她脚边。
她看见我，会问一句“今天学了什么”，我说了，她点点头，又补一句“真好”。
她也不会跟我聊别的，我听习惯后她不张嘴我都能接下去。
有天下午放学我路过，她正蹲在院门口用树枝在地上写字。写的是“草房子”三个字。写完后看了一眼，用脚蹭掉了。喜妮从院子里跑出来，往她背上扑，她往前踉跄着，站起来把喜妮抱起来，转身进去了。
那三个字被蹭得只剩“草”字的草字头，孤零零地躺在地上，像被丢下的东西。我捡起那根树枝，帮她补全字后就走回家了。
招娣的阿爸阿妈过完年带着家宝回镇上了。
走的那天我们去找她玩，我们站在离她不远不近处，都没一个人上前。我看见她站在院门口，手里还攥着那根布条。
虎口上的裂口已经好了，那根布条却还缠在她手腕上，颜色已经发灰，边缘磨得起毛。她阿妈抱着家宝上拖拉机，她阿爸拎着帆布包跟在后面。拖拉机突突突地响，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，她阿妈在车斗里喊了句什么，被引擎声盖住了。
招娣没应，也没往前走。拖拉机拐过樟树就不见了，她还站在那里。水生跑过去拍她背，又退回来两步，把手插在裤兜里。
“走，抓石子去——我帮你找好抓石子。”
招娣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根布条，解下来，重新缠了一遍，缠得很慢。
“抓就抓。”
我们一起玩了会儿就回村了。
有天下午放学后，我一个人爬上土丘。
歪脖子树开始抽新芽了。那几块石头还在，旁边散着几片枯叶。我蹲下来，把枯叶一片一片地捡开。石头被雨水冲出一道细细的裂纹，以前没有，久不过来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。我的手指顺着那道裂纹摸过去，石头还是一样凉，这倒是没变。
“阿妈。”我小声叫了一声。
土丘下面卷着风，吹得枯草沙沙响。
我随意地坐在石头旁，自顾自地讲了起来。
我考了第五名，和上学期一样。水生还是第一名，梅珍第四，招娣进步了，林老师表扬了她。我学会了乘法口诀，背得很熟。林老师音乐课上给我们放了《明天会更好》，那首歌的旋律一直都在我的脑海里回荡。秀萍姐还是没能回来上学，她说等喜妮再大一点，不知道还要等多久。招娣的阿妈阿爸又走了，带走了家宝。娟婶来了以后，阿嬷不用那么早起来烧火。阿爸上次把我从垃圾桶边拽起来扇了一巴掌，后脑勺疼了好几天，现在不疼了。
糖纸没了，戒指还埋在土里。
我断断续续地讲，讲到后来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。风把头发吹到脸上，我任由它吹着。
赵娟的声音从山丘下面传来。“春兰——”
我站起来，应了一声。
她从河边那条路走上来，手里拎着半桶水，裤腿卷到膝盖，小腿上还挂着水珠子。她说天暗了，准备要吃饭了。她走到我旁边，把水桶放下，看了看地上那几块石头。
“这堆石头是做什么的？”
“我的两个阿妈。”我眷恋地看着石头堆。
娟婶看向我。暮色里看不清她的表情，只看见她把头偏了偏，水也洒出了一点。“两个阿妈？”
“一个是人，一个是猪。”我说。我拿着新找到的石头，换掉了那颗裂的石头。重新压在正中间。坐下后风又吹了过来，我把头发往后捋了捋，她静静地等着我开口。
“对我来说，都是阿妈。”
娟婶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，蹲下来，和我一起看着那堆石头。她没有再问。她蹲着，我坐着，我俩中间隔着那半桶水。
那天夜里我睡不着。
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，在地上画了条细白的线。我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上来，忽然听见隔壁堂屋里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。
我起身，把耳朵贴在墙上。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，仔细听，能听得清。
是娟婶的声音，压得很低。“……春兰是不是这里有点不好？”她大概是指着她自己的脑袋。
阿爸声音里带着不耐烦，那是他喝多了酒的动静。“她就这样。你是没见小时候，天天和猪仔挤在一起，往以前那母猪怀里拱。那是畜生，她非当亲妈。”碗重重地搁在桌上，“叫她别去非要去，身上那股猪圈味儿，洗都洗不掉，晦气。”
“赵德。”
阿嬷的声音忽然插进来，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很稳，“那猪不脏。”她顿了一下，“孩子认它，它就不脏。”
墙那边安静了。
我把耳朵从墙上移开，躺回枕头上。月光还在地上画着白线，我盯着它看了很久。阿嬷知道我知道。
可能也只有我知道阿嬷在说什么。
第二天的语文课上，林老师让我们自由作文，写啥都行。教室里很安静，只听见铅笔在纸上沙沙响。我握着那支短了一截的铅笔，低头写。
写歪脖子树下那几块石头。写阿妈变成母猪又变回阿妈。写娟婶问石头堆里是什么。写我告诉她那是我的两个阿妈，一个是人，一个是猪。写阿嬷说，孩子认它，它就不脏。
我停了一下，铅笔在纸上压出一个小黑点。
最后一行我写：我分得清了，我只是都想留着。
然后我把铅笔放下，合上了本子。林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，经过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，看了我一眼。她伸手在我桌上轻轻敲了两下，又继续往前走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落在我合上的作文本上。
封面写着我的名字：赵春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