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下午两点,操场。
太阳很烈,跑道被晒得发白,空气里浮着一层热浪,远处的景物都被蒸得微微扭曲。集合哨响,我们按班级列队,韩教官站在队伍前面,手里拿着名册和秒表。他扫了我们一眼,没多余的废话:“五公里,按学号顺序跑。不要抢跑,不要抄近道,不要互相推挤。跑不完的,下周补考。”
队伍里一阵骚动。有人捏了捏自己的小腿,有人深呼吸,有人偷偷往手心吐唾沫,搓两下,又往裤子上擦。赵磊站在我旁边,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手攥成了拳头,指节微微发白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睛盯着跑道尽头那面旗。我在队伍中间,不前不后。苏念在意识里说:“心率快了一点。”
“正常的。别人也快。”
“你知道我不是说紧张。”
“那是热。”
她没揭穿我。第一批出发了。前面几组跑得不快,有人半路就走起来,弯着腰大口喘气,额头上的汗珠甩在跑道上立刻蒸发,留下深色的小圆点。韩教官站在终点,手里的秒表按了又按,表情不变。轮到我这组,十二个人站在起跑线后,有人压腿,有人活动脚踝,我站在中间位置,不抢眼。
哨声响了。
我起步不快,跟在第一梯队后面,大约四五名的位置。跑进第二圈的时候,前面有人开始降速,脚步拖沓,鞋底磨着跑道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我保持节奏,呼吸平稳,两步一吸两步一呼。赵磊在我前面两步远,步子很沉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要把跑道踩出印子。第三圈,太阳更烈了,跑道上的热气蒸得人发晕,空气里混着塑胶被暴晒后的味道。身后有人摔倒,草皮擦过皮肤的闷响,韩教官吹了哨,喊了一声“扶起来”。旁边的学生弯下腰,把摔倒的人架起来,两个人一起慢慢走完。
我没回头。
苏念说:“你的心率还是一百二。”
“嗯。压着。”
“你后面那个人已经一百七了。”
“不关我事。”
第四圈,前面的梯队散了,有人加速冲出去,甩开大步往前赶;有人掉下来,手撑着腰,脚步越来越慢。我夹在中间,不急不慢。赵磊还在我前面,他的步频乱了,呼吸声也重了,像扯风箱,肩膀开始左右晃。我看了一眼他的背影,没说话。第五圈,最后一圈。前面只剩下三四个人,都开始冲刺,有人在终点线前五十米就开始咬牙加速。我没有加速,保持原来的节奏,稳稳地跑过终点。韩教官按了秒表,看了一眼数字,在名册上写了几笔,笔尖在纸面上轻轻一顿,又继续写。他没说话。
我弯腰撑膝盖,假装喘气。赵磊比我早几步到,弯着腰,手撑在大腿上,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,在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。他的后背湿了一大片,作训服贴在身上,显出肩胛骨的轮廓。他扭头看了我一眼,说“你不喘?”我说“也喘”。他看看我几乎没湿的领口,又看看自己湿透的衣领,点点头,转回去,没再问。
苏念在意识里说:“你跑了十六分五十秒。”
“及格了吧。”
“及格线十七分半。你刚好卡在中间。”
“正好。”
引体向上和仰卧起坐,我照旧控分。引体向上拉十五个,刚好优秀线偏下,最后一个拉上去的时候故意顿了顿,让旁边计数的同学觉得我已经到极限了。仰卧起坐做了四十个,也是中等偏上。每一项都不冒尖,每一项都不落后。教官在名册上写写划划,表情始终没有变化。考核结束,队伍解散。有人瘫在草地上,仰面朝天,胸口剧烈起伏;有人互相搀着走回宿舍,一只胳膊搭在别人肩上;有人蹲在树荫下灌水,水从嘴角淌下来,顺着脖子往下流。我慢慢走,不急。赵磊走在我旁边,步子慢下来,话也少。
“你考得怎么样?”我问。
“及格。引体向上拉了十个,刚好及格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呢?”
“差不多。”
他没再问。我们沿着跑道走回宿舍楼,脚步很轻。夕阳从西边斜射过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从跑道一直铺到草坪边缘。苏念在意识里说:“你骗他。”
“没骗。只是没说全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区别是,他不知道,我不需要他羡慕。”
回到宿舍,我洗了澡,换了一身干净衣服,坐在书桌前。赵磊比我先洗完,已经躺床上了,看着天花板,眼睛半睁半闭。王浩和李源在聊刚才的考核,李源抱怨说“五公里差点没跑下来”,王浩说他引体向上才拉了八个。我听着,没插话。打开手机,王副总又发了几条消息,说四季度订单预测出来了,比三季度还高。还有几条是周工发的,说实验室的二代芯片测试进展顺利。我回了几个字:“辛苦了。”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,又加了两个字:“加油。”
苏念说:“你话越来越少了。”
“不是话少。是不知道说什么。”
“以前你也不怎么说。”
“以前是没必要。现在也是没必要。”
窗外,夕阳已经沉下去了,天边剩一抹暗红,像被水稀释过的血。宿舍楼下的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,照在地面上,有一圈一圈的光晕。我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意识里,苏念的光晕还亮着,和窗外的路灯一样稳。赵磊翻了个身,床板轻轻一响。王浩和李源的说话声渐渐低下去,最后只剩下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。窗外的火车汽笛又响了,拖得很长,从远处蔓延到更远处。我在那声音里睁开眼,拿起笔,翻开笔记本,继续画三代芯片的架构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