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章
# 一、圣骸死了
漠云山深处的古矿洞,比地狱更静,更冷。
寒气像冰冷的水流,浸满每一寸角落,从脚底直钻骨头缝,冻得人血液都快要凝固。岩壁渗着冷水,一滴一滴,落在漆黑的水潭里,发出“滴答、滴答”的空响,节奏缓慢而规律,像死神在默默计数。水潭黑得看不见底,平静得诡异,像一面能照见人心最恐惧的镜子。
空气里弥漫着土腥、霉腐、刺骨的阴冷,还有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血腥味——那是圣骸的血。黑暗里总有若有若无的蠕动声,看不见,却让人头皮发麻。
它被捆在水潭边,像一只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巨兽,蜷缩成一团,毫无生气。
粗实的麻绳缠了一圈又一圈,勒进它肥厚的、触须横生的肉体,牢牢拴在巨大的钟乳石上,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网,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。它的触须软塌塌垂在泥水里,原本粗壮如树干的肢体,此刻干瘪、皱缩,像被晒透的腐木,毫无生机。
二十多天,日复一日被割开皮肤放血。
伤口结了痂,又被生生割开,一层叠一层,丑陋狰狞,触目惊心。那些结痂的伤口下,是暗黑色的脓血,散发着腐朽的气息。
它半睁着眼,浑浊无光,对走近的人群视若无睹。
只有触须偶尔极轻微地一颤,证明它还活着,还没有彻底沉入死亡。
“它……不动了。”
一名矿工声音发颤,牙齿不住打战,“是不是……死了?”
罕石勒的心猛地一沉,像坠入万丈冰窟。
所有的忍耐、所有的挖掘、所有的牺牲、全城人在饥饿里熬的三个多月……如果圣骸死了,蔓玥城将万劫不复,所有人都会变成枯骨,变成泥土。
他急得围着圣骸疯狂转圈,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,喃喃自语,声音带着崩溃的边缘:“怎么会……怎么会不动了……我们还没赢,你不能死……你不能死啊……”
众人脸色惨白如纸,有人双腿一软,瘫坐在地上,绝望地抱住头,发出压抑的呜咽。地底的空气仿佛凝固,连火把都快要熄灭,黑暗像潮水般涌来,要将所有人彻底吞噬。
就在所有人彻底沉入绝望的刹那——
一名归化者突然指着水潭,失声大叫,声音破音,带着极致的惊喜:“动!它动了!”
* * *
所有人猛地抬头,眼睛瞪得滚圆。
只见圣骸一根最细的触须,缓缓、缓缓伸向水面,轻轻一碰冰冷的池水。
那原本软塌塌的触须,竟微微绷紧,透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生机,像枯木逢春。
罕石勒如遭雷击,瞬间醒悟,嘶吼出声,声音撕裂:“水!它生活在水里!我们把它拖离水面,又放它的血,它怎么可能有力气!”
他疯了一般下令:“绳子!快!把它拖回水里!快——”
众人立刻上前,颤抖着拉动绳索,小心翼翼将圣骸庞大的身躯拖回水潭。
冰冷的潭水慢慢漫过它的身体,没过触须,没过那些狰狞的伤口,像母亲的手,轻轻抚摸着濒死的巨兽。
圣骸依旧一动不动,像一块浮木,静静漂浮在水面上。
时间一点一点碾过,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绝望再次沉重地压下来,压得人喘不过气,眼前阵阵发黑。
突然——
轰!!!
水潭猛地炸开,水花冲天而起!
圣骸狂吼一声,巨大的身躯从水中冲天而起,无数暗红色触须像狂舞的毒蛇,带着呼啸的风声,瞬间卷住离潭边最近的两名矿工,狠狠拽入口中。
咔嚓——咔嚓——
清脆的咀嚼声在矿洞里炸开,刺耳、毛骨悚然,像一把把尖刀扎进所有人的耳膜。
鲜血从它嘴角涌出,滴进潭水,染红一片漆黑,血腥味瞬间暴涨,甜腻、腥臭、刺鼻,像屠宰场开在了地底。
“跑!”
罕石勒嘶吼出声,转身狂奔,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
死亡在身后疯狂追逐。
触须破空的尖啸、人的惨叫、骨骼碎裂的声响、怪物的狂吼,混在一起,汇成地狱乐章,震得洞顶碎石簌簌掉落。
罕石勒能感觉到,那怪物离自己越来越近,腥臭的风扑面而来,触须几乎要卷到他的喉咙。他能听见同伴一个个消失,能听见身后的血流成河,能听见生命在怪物口中化为碎末。
可他不敢回头,一次都不敢。
他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跑,引它去敌军脚下。
用自己的命,换全城的生。
## 二、地狱降临
敌军脚下,木柱死死撑着顶板,厚木板托着薄薄的土层,每一寸都在颤抖。
一丈之上,就是伊拉军的鼾声、脚步声、篝火噼啪声、粗鄙的笑骂声,像踩在所有人的头骨上,每一声都清晰刺耳。
罕石勒冲到支柱前,回头一望。
圣骸已经近在咫尺,腥臭的风扑面而来,触须带着腥风,几乎要卷到他的喉咙。
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没有半分犹豫。
他猛地抱住木柱,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扯——支柱崩断!
紧接着,他双手狠狠向上一捅,全身力量灌注掌心——木板碎裂!
“轰隆——!!!”
土层轰然塌陷,地面被捅开一个巨大的黑窟窿,像大地张开了吃人嘴。
阳光倾泻而下,刺得圣骸狂吼一声,声音震耳欲聋。
罕石勒撑着支柱从破洞跃出,滚落在敌营地面,浑身尘土,狼狈不堪,却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。
下一刻——
那只从地底深渊爬出来的怪物,带着满身腥气与狂怒,直接撞进伊拉国大军主营正中央。
人间地狱,就此降临。
伊拉士兵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存在。
庞大如山丘的躯体,无数根挥舞的血色触须,满嘴尖利獠牙,腥臭冲天,像从神话里爬出的灾厄,是死亡本身。它呼吸时,周围空气都跟着震动,低沉的嗡鸣钻进骨头里,让人牙齿发酸。
军营瞬间崩溃。
哭嚎、尖叫、狂奔、践踏,乱成一锅粥。触须横扫,士兵像草秆一样被卷起、撕碎、吞入腹中。篝火翻倒,帐篷燃烧,箭矢乱飞,战马惊狂,整个大营变成了血肉磨坊。
莫路真站在城头上,目眦欲裂,浑身血液沸腾。
他举起长剑,指向混乱的敌营,用尽全身力气嘶吼,声音撕裂长空:
“城门——开!!”
“杀——!!”
沉重的城门轰然敞开,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三个多月的饥饿、屈辱、绝望、人伦破碎,在这一刻化作滔天怒火。蔓玥守军像潮水般冲出城,长矛与长剑在阳光下闪着寒光,人人红着眼,人人不要命,人人都要把积压的仇恨彻底宣泄。
杀!杀!杀!
三个月的死仇,今日清算。
三个月的地狱,今日终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