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儿把墨辰轻轻放下,抬头看向院外熊熊烈火和天上血月。
她自言自语道:“夫君,你知道吗?灵儿也一直反复的做着同一个梦,梦中总有一个声音,说着我听不懂的话,现在……我明白了。”
她虔诚跪在地上,低着头,闭上眼睛,双手合十紧贴胸口。
那些在梦里听了一辈子都听不懂的话,此刻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从她心底浮上来。
她张开嘴,真挚而轻声吟咏:“归墟幽幽,至善煌煌。燃我灵念,补君心殇。舍却轮回,不入九幽。生生不灭,永伴君心。”
只见灵儿身体开始透明化,心脏深处有一道光彻底迸发,如凤凰的尾羽,如春蚕吐出的丝。
光芒裂空而上,化作一道冲天的金色光柱,撞入云霄,撼动了阴阳两界的壁垒。
而在那浩瀚光芒的最深处,剥离出一点最核心的、温热的、带着灵儿全部生命记忆的淡金色微光,笔直地坠下,如归巢的乳燕,精准地落向墨辰被刺穿的心脏。
那至善微光落入心口的刹那,他的心脏开始缓缓愈合。
他眼皮动了动,缓缓睁开。
视线模糊,血和泪混在一起从眼角滑落。
他拼命抬起右手,想要触摸灵儿的脸。“不要……灵儿。”
灵儿低下头,吻在他额头上,嘴唇的触感,是他此生最后的温度。“墨辰哥哥,别害怕,灵儿一直住在你心里。”
灵儿整个身体一点点消散,像蒲公英一样,飘向天空。
唯有绯红嫁衣缓缓飘落,桃木簪坠在他身边。
天柱山,万星天宗深处。
宁倾城从静坐中猛地睁开双眼,她右手死死按住胸口,指尖陷进衣料里。
心脏在撕裂,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被连根拔走。
鲜血从她嘴角渗出。
“怎么会?难道是灵儿出事了?”
她立刻起身,夺门而出。
……
永黯深处,蚀日冥月高悬,一座血色大殿中,古尘站在一口水晶棺椁前。
棺中沉睡着一个女人,她的容貌绝美而安详,眉心没有任何痕迹。
就在灵儿至善法则穿透阴阳壁垒刹那间,棺椁里的女子,眉心出现了一道细小的金色纹路。
古尘双目圆睁,双手死死握住棺椁边缘。
“哈哈哈……快了……快了……你很快就会苏醒的。”他边笑边流泪,状若疯魔。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
四百万年了,他等的这一刻终于来了。
……
“灵儿。”墨辰躺在血泊里,眼泪从眼角不停地流。
他咬着牙,手指动了一下。指尖先是碰到嫁衣的边角,然后一点一点往前挪,整个手掌覆上去。
衣角被血水浸透了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,像握住了一块正在流失的体温。他把嫁衣攥紧,指节发白。
心脏处的至善微光还在烫,那股暖意顺着血脉流到四肢,让他有了一丝力气。
双肘撑地,试图让自己翻身。
胳膊在剧烈发抖,不是肌肉的颤抖。
他已是炼体境中阶,筋骨皮肉远胜常人。
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被抽空了一切力量之后,只剩下意志还在燃烧的那种抖。
他狠狠咬了舌头,口里顿时充斥着腥甜味。
靠着这股刺痛,他一鼓作气翻过身,趴在血泊中。
心脏处的伤口被动作扯动,创口边缘裂开,血从缓缓愈合的伤口中渗出来,渗进他胸口的衣襟,渗进他跪着的那片血泊中。
墨辰却不管不顾,双手撑着地面,颤抖着缓缓支撑起残躯。
双膝跪起,撑住,喘了一口气。
他把嫁衣抱起来,捡起木簪,紧贴在胸口。
衣料上还残留着她的气息,不是脂粉,不是花香。
是她今天早上在灶房煮粥时沾上的烟火气,是她坐在铜镜前梳头时从发丝间散出来的皂角味。
他把脸埋进嫁衣里,肩膀剧烈地抖。
没有声音,只有脊背在血月下无声地起伏。
陈伯死了。灵儿死了。
今天是他们的成亲之日,现在什么都没了。
他抱着嫁衣跪在废墟里,身边是陈伯的尸身,远处是燃烧的村庄,天上是一轮正在褪色的血月。
他把桃木簪也握在手里。
簪头的木珠裂了,裂缝扎进他掌心的伤口里,木珠嵌进肉里,血沿着簪身往下滴。
他把簪子攥得更紧了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眼睛是红的,不是哭红的,是血丝从瞳孔深处蔓延到整个眼球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理智,没有恐惧,只有一个失去了一切的人。
他的妻子,他的亲人,他今天还对着拜过堂的桃树。
眼里透出最原始的、从骨头缝里迸出来的悲鸣。
他抱着嫁衣和木簪,仰天发出一声怒吼。
“啊——”
不是喊,不是哭,是胸腔被撕裂时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、撕裂了声带的声音。
那声长嚎穿透血月,穿透废墟,穿透残破的院墙和燃烧的村巷,传遍整个桃源村的山谷。
在谷中激起层层叠叠的回响,久久不绝。
一声怒吼后,墨辰仰面倒下。
右胸的黑龙刺青骤然亮起,暗红的光在龙嘴深处凝聚、旋转,蓄满,然后冲天而起。
与此同时,一道金光从他胸前的伤口中迸射而出,紧追那道暗红,射入苍穹。
整个东荒域,震颤了。
不是地震。
是天地法则的共振。
从北荒的永冻长城到南荒的焚天裂谷,从西荒的弱水黑河到中荒的时轮塔废墟,整个神荒大陆的生灵在同一瞬间抬起了头。
天空裂开了。
无数道黑色的裂缝从东荒的天际蔓延开来,像蛛网,像树根,像某种古老的语言在天空刻下的文字。
裂缝中涌出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。
那黑暗从裂缝中倾泻而下,像瀑布,像洪流,像世界末日的帷幕。
然后,黑暗凝聚了。
在东荒的某个方向,无边无际的黑暗开始收缩、凝聚、成形。
一条黑龙。
不是虚影,不是幻象,是真实到令人窒息的黑色巨龙。
它从黑暗中诞生,龙身绵延千里,龙鳞如深渊,龙爪如裂谷,龙眼紧闭,龙口微张,仿佛在沉睡中积蓄着毁灭一切的力量。
但它的身上,缠着九条暗黑秩序锁链。
锁链从虚空中延伸出来,贯穿龙身,缠绕着它的脖颈、四肢、脊背、龙尾。
锁链的颜色比龙鳞更深,是纯粹的、不反射任何光的黑。
锁链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每一个符文都在微微发光,镇压这个存在。
锁链的另一端,消失在虚空深处,不知通向何方。
与此同时,裂缝中透出了光,金色的光。
温暖、柔和、像初春的晨光,又像古寺的钟声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悯。
金色光芒从裂缝中流淌出来,与黑暗交织。
黑暗凝聚成黑龙的地方,金色光芒凝聚成了另一条龙。
五爪金龙。
龙身同样绵延千里,龙鳞如金甲,龙爪如神兵,龙眼微睁,龙口轻启,仿佛在沉睡中守护着某个尚未诞生的世界。
它的身上没有锁链。
它是自由的。
但它气息有些弱,弱到几乎无法与黑龙抗衡。
双龙对峙。
黑龙盘踞在天空的东侧,五爪金龙盘踞在西侧。
它们的龙威碰撞在一起,天地为之变色。
东荒域的天空,一半漆黑如墨,一半金光灿灿。
漆黑的那一半在吞噬光芒,金光的那一半在驱散黑暗。
但它们的力量不对等。
黑龙的黑暗吞噬着金龙的光芒,金龙的领域在一点一点缩小。
然后,黑龙睁开了眼。
那是一双暗红色的眼睛,没有瞳孔,只有无尽的毁灭欲望。
它张开嘴,发出一声龙吟,不是声音,是法则的震颤。
那声龙吟所过之处,空间碎裂,时间停滞,法则崩坏。
身上的九条锁链同时绷紧,符文疯狂闪烁,试图压制它的力量。
但锁链在颤抖,符文在黯淡。
五爪金龙也睁开了眼。
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睛,没有瞳孔,只有无尽的悲悯。
它张开嘴,发出一声龙吟,同样不是声音,是法则的震颤。
那声龙吟所过之处,枯木逢春,死水复活。
它的光芒在被黑暗吞噬,但它没有退。
两条龙同时扑向对方。
黑龙的龙爪抓向金龙的头颅,金龙的龙爪抓向黑龙的脖颈。
它们的身体缠在一起,龙鳞与龙鳞摩擦,溅出漫天的法则碎片。
黑龙身上的锁链在剧烈颤抖,符文明灭不定。
有的锁链开始出现裂痕,有的锁链开始松动。
它们从天空打到地面,从地面打到虚空,从虚空打回天空。
每一次碰撞,都像两个世界在撞击。
黑龙的龙尾扫过,大地裂开,岩浆喷涌;金龙的龙爪抓过,裂开的土地重新合拢,喷涌的岩浆凝固成新的岩石。
整个东荒域都在颤抖。
无数生灵跪伏在地,不是出于敬畏,是出于本能。
那是生命对更高层次存在的本能臣服。
准帝以下的修士,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。
准帝以上的强者,也只能勉强睁开眼,看着那场堪比帝尊争锋的战斗。
双龙越缠越紧。
黑龙身上的锁链崩断了一条,断口处涌出黑色的火焰,焚烧着虚空。
金龙的龙鳞开始剥落,剥落处流出金色的血液,每一滴血落在焦土上,都长出一株嫩芽。
黑龙的暗红色眼睛和金龙的纯金色眼睛对视着。
毁灭与创生,吞噬与悲悯,终焉与新生。
它们本该是死敌,却在某一瞬间,同时停止了攻击。
黑龙的龙爪松开了,金龙的龙爪也松开了。
它们缠绕在一起,不再争斗,而是融合。
黑龙的暗红色眼睛染上了一抹金色,金龙的纯金色眼睛染上了一抹暗红。
它们的龙鳞开始剥落,化作漫天的光点。黑的、金的、灰的。
光点汇聚在一起,旋转,翻滚,坍缩。
然后,一切都消失了。
东荒域的天空变成了一片混沌。
灰色的、翻涌的、没有上下左右的混沌。
那混沌覆盖了整个东荒域,持续了整整九息。
九息之中,天地无声,万籁俱寂。
九息之后,混沌缓缓散去。天空恢复了正常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刚才那九息,改变了什么。
在桃源村废墟的上空,一金一黑两道光芒从天而降。
金色光芒融入墨辰的心脏,黑色光芒则融入他右胸上的黑龙刺青。
他昏迷着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他的心脏在缓缓愈合,右胸口上龙首睁开了双眼,龙身在右肩上,龙尾则在后背脊椎上,像要破体而出。
归墟星海,在沉睡中的天机老人猛地睁开眼。他盯着穹顶的星盘,手在发抖。
“创生悲悯,毁灭噬天,阴阳齐鸣,混沌重现。”他低声说道,声音沙哑,“真主……终于降临了。”
他站起身,他看着东荒的方向,看着那片刚刚恢复平静的天空。
“是毁灭,还是重生?”他喃喃道,“就看这一世了。”
二十万年的等待,他等来的是答案,亦是问题。
远处,东荒的天际,第一缕晨光刺破了黑暗。
但那晨光很弱,很薄,随时可能被下一次黑暗吞噬。
天机老人没有再看,他的背影佝偻,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。
但他走得很慢,很稳。
……
桃源村一片废墟,不知何时,一只乌鸦站在院墙上,一双眼睛流露出看破红尘的冷漠。
看着血泊中的那个人,它歪头,好像在思考着什么。
不一会儿,它飞身而下。
站在墨辰胸口上,吐出一颗红色果子,伸出左爪,扒开他的嘴,将红色果子放进嘴里。
“看了六个纪元的戏,这终末的一折,吾亦想入局落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