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去秋来。桃源村的桃花开了又谢，谢了又开。
墨辰小屋的门上贴着一张红喜字，是村头的李婶贴的。
她裁了一辈子喜字，手稳，一张就成。
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收进山脊时，院子四角点起了红灯笼，烛光透过红纸，把整个院子染成暖红色。
屋外，村民们搬桌椅、摆喜案、煮喜酒，忙得热火朝天。
墨辰身着红色新郎服，身姿挺拔，平日里冷峻的眉眼此刻满是温柔。
他站在院子门外，看着远方——林君上还是没有回来。
“看来，大哥应该赶不回来了。”
他站了很久，然后抬起双手，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，把那一闪而过的失落揉散，转身看向里屋。
灵儿坐在铜镜前，她穿着一身绯红嫁衣，裙摆绣着并蒂灵花。
铜镜有些模糊，她得凑得很近才能看清自己的脸。
镜子里，她的脸红扑扑的，嘴角那个小小的梨涡时隐时现。
王婶站在她身后，拿着木梳帮她梳头。从发根到发尾，很慢，很慢。
“真美。”王婶的手停了一下，“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，墨辰那臭小子，真有福气。”
灵儿的耳根一下子红了。
“婶子祝你们百年好合，早生贵子。”
“谢谢婶子。”
王婶把木梳放下，退后一步，看着镜子里灵儿的倒影。
她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好像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是伸手，把灵儿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
“灵儿，该出去了，时辰到了。”
灵儿轻轻应了一声，把木簪别在发间，正了正，这才站了起来。
王婶将一块轻薄红纱盖头展开，轻轻覆在她头上。
红盖头轻垂下来，遮住了她的脸，遮不住她嘴角小小梨涡。
……
“臭小子，站在这里干嘛！快回去，新娘子快出来了。”李叔从院子里探出头，冲着墨辰喊。
墨辰转过身。“李叔，辛苦你了。”
“说什么呢？”李叔愣了一下，然后摆摆手，“你小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，成家了，我也高兴。快回去，要拜堂了。”
他拽着墨辰的胳膊就往院子里走。
陈伯坐在主位上，他穿着那件唯一没有补丁的衣裳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
他的背挺得很直，像当年在万星天宗当外门执事时那样。
旁边摆着一张崭新的红木喜案，案上燃着两根红烛，烛火跳动，暖意融融。
王婶牵着灵儿站在一旁。
李婶端着那碗炖了一下午的鸡汤，挤在门口。
孩子们被大人按住肩膀，也不闹了。
李叔引着墨辰走到堂前，然后退到一旁，理了理衣襟。
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洪亮，带着一点说不出的郑重。
他从身后取出那条早已备好的红绸，中间绾着一枚同心结。
“今日，墨辰与灵儿结为夫妻，天地为证，桃树为媒，满村父老为宾。”
他把红绸的一端递到墨辰手中，另一端递到灵儿手中。
红绸软软地垂在两人之间，同心结悬在正中，在烛光中微微晃动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墨辰与灵儿转过身，面朝天地。他们同时弯下腰，深深鞠躬。
墨辰起身时，感觉到红绸另一端传来极轻的颤动，是灵儿的手在抖，他握紧红绸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他们牵着红绸转过身，面向端坐主位的陈伯。
两人跪了下去，红绸在他们之间垂落，同心结轻轻触地。
他们磕了三个头，额头碰着地面，碰得很轻，很慢。磕完，墨辰与灵儿没有起来。
他们跪在那里，看着陈伯。
灵儿的眼睛红了，嘴唇动了动，没有叫出爷爷，但那两个字就在她眼睛里。
陈伯看着他们，眼睛湿润了。他伸手把两人扶起来，替他们理了理衣角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墨辰与灵儿转过身，红绸在他们自己收短，同心结贴在一起。
他们面对面，烛光从两侧落下来，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叠成一个人。
灵儿抬起头看他，眼睛里映着烛光，嘴角那个小小的梨涡深深陷进去。
墨辰看着她，弯下腰。她也弯下腰。头碰着头，很近。近到灵儿额头上的温度传到了他额头上，近到他能听见灵儿的呼吸。
二人直起身。灵儿的脸红扑扑的，耳根也红了。
她没有低头，看着墨辰。
李叔的声音忽然拔高，带着笑。“送入洞——！”
他的“房”字还没出口。“月亮……你们看月亮！”
人群忽然静了一瞬，所有人都抬头。月亮正在变成红色，像一只巨大血眼在天上缓缓睁开。
黑夜被血色笼罩。
第一颗幽蓝色的火焰落下时，没有人反应过来。
它落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，整颗树瞬间燃成火炬。
然后是第二颗，第三颗，无数颗。
它们在夜空里拖出长长的尾迹，迅速落下，整个桃源村的温度刹那间如同火狱。
“快跑——”
不知是谁喊出这一声，人群炸开了。
李叔脸色苍白，愣了一下便拉着李婶迅速跑出院子。
一碗鸡汤落地，摔得稀碎，渗进泥土中。
孩子们在哭，有人在跑，有人在摔倒，有人摔倒后再也没有站起来。
陈伯转过头，他的脸色从未这样惨白过。
“快往后山逃，快……”
墨辰一把抓住灵儿的手。“陈伯，一起走！”
“走不了了。”陈伯转过身，背对着他们，面对着院外的火光，“站我身后。”
他忽然挺直了腰。
那个整天坐在门槛上抽旱烟、背微微佝偻的老人，在这一刻像换了一个人。
他的双手垂在身侧，拳头上覆着一层极淡的青色玄力。
墨辰拉着灵儿退到陈伯身后。惨叫声从院子外传来，越来越近。
整个村子在燃烧，幽蓝火焰遇物即燃，遇人即燃。
灵儿的手死死攥紧墨辰的衣袖，指节发白。
“梦……怎么成真了？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墨辰差点没听见。
他转过头，灵儿的脸色没有一丝血色，瞳孔缩成很小的黑点。
她在看着天上血月。
“别怕，我一定带你逃出去。”墨辰看向灵儿，握紧她冰冷的手，安慰道。
“杀，一个也别放过。”
十来个身着黑色狰狞战甲的人从火光中走出，将他们团团围住。
他们的甲胄刻着墨辰从未见过的纹路，手中的刀映着血月，泛着冷光。
一个身材高大、戴着血色面甲的人，从黑甲人的身后走出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罗盘，指针转了半圈，直直指向墨辰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罗盘，又抬头，目光越过陈伯，落在灵儿的身上。
“我还以为是什么人物，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像很久没喝过水。“不过是一个小女孩。”
他顿了顿，像是在核对什么。然后他把罗盘收回怀里。
“动手。”
陈伯没有退，他看着血甲人，又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，幽蓝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“为什么要杀无辜村民？你们是什么人？”
血甲人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他看陈伯的眼神，像是看一棵朽木。
“一个病残的道宫境初阶。”他转过身，背对着陈伯，对着黑甲人下了命令。
“杀。”
数十黑甲人围了上来，第一把刀劈下来时，陈伯迎了上去。
侧身避过刀锋，左手抓住对方的手腕一拧，右肘猛击对方肘关节。
黑甲人吃痛松手，刀已经到了陈伯手里。
他反手一刀，刀锋砍在对方脖子上，黑甲人软倒下去，刀背顺势荡开劈向墨辰的那柄刀。
刀与刀相撞，火花四溅。
陈伯借力侧身，刀锋沿着对方刀刃滑下去，削掉了对方手指。
刀落，人翻。陈伯没有追杀，他的刀已经转向了第三个。
每一刀都直奔要害。甲胄的缝隙、脖颈、腋下、膝盖后侧。
墨辰松开灵儿的手，把她推到桃树后。
“别出来。”他从地上捡起一柄黑甲人掉落的刀。
刚起身，一柄刀从侧面劈来，他举刀格挡，虎口巨震。
力量差距太大了，炼体中阶对上炼体高阶。
刀锋压着他的刀刃一寸一寸往下沉，黑甲人的脸近在咫尺。
墨辰撤刀，侧身，把刀捅进对方甲胄缝隙。
刀尖刺入血肉，阻力很大。
黑甲人闷哼一声，一脚踢在墨辰胸口。
整个人瞬间被踢飞，撞在身后桃树上。后背剧痛。
“别过来。”身后响起灵儿慌乱脚步声，墨辰没有回头。
他双手撑着刀，单膝跪地，缓缓站起，呼吸粗重。
陈伯见墨辰受伤，退了回来。
一刀斩断黑甲人脖子，站在墨辰身前，左手握刀，刀尖朝下。
鲜血顺着刀锋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
“护好灵儿。”
陈伯没有回头，目光盯着血甲人。
更多黑甲人陆续从火光中涌出，缓缓上前。
陈伯看得出这是一支精锐部队，悍不畏死。
血甲人从黑甲人身后走出来，拔出血色长刀。
“退下。”他对着身后黑甲人道。黑甲人如蒙大赦，迅速退到院墙外。
血甲人看着陈伯，陈伯也看着血甲人。
两个人谁也没先动。
血月当空，两柄刀同时亮起。
陈伯的刀锋上，淡青色玄力骤然凝聚暴涨。
血甲人的刀身上，血色孽力如火焰般缠绕。
两人同时出手。
刀与刀撞在一起，淡青色玄力与血色孽力炸开，气浪掀翻院子里的桌椅，桃树上的花瓣被震落如雨。
两柄刀架在一起，刀锋咬着刀锋，谁也没有退。
血甲人变招极快，手腕一沉，刀锋贴着陈伯的刀刃滑下去，削向他的手指。
陈伯松手、翻腕，刀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，刀尖以诡异的角度刺向血甲人的手腕。
血甲人后撤半步，陈伯欺身跟进。
转眼间两人便斗了数个回合，每一刀又快又狠。
刀锋相撞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砸在瓦片上，淡青色玄力和血色孽力交织在一起，照亮了整个院子。
陈伯一刀劈在血甲人肩头，甲胄凹陷，血甲人闷哼一声，反手一刀划开陈伯的小臂，袖口裂开一道口子，血渗出来。
两人同时后撤，相距五步。
陈伯低头看了一眼小臂上的伤口。血色孽力像活物一样沿着伤口往里钻，肌肉在孽力的侵蚀下微微发黑。
他没有皱眉头，只是将一股玄力逼到伤口处，淡青色的光芒包裹着孽力。
一息，两息，孽力被逼出体外，伤口重新渗出鲜红的血。
陈伯脸色苍白，体内玄力也消耗了大半。
他目光看向眼前血甲人，沉声道：“你是永黯生灵。”
血甲人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的伤口。“你不错。能和我打到这个地步。但你老了。”
陈伯没有回答。
他握紧刀柄，刀锋上的淡青色玄力再次亮起，比之前更亮，但也更薄。
两人再次交手。
血甲人的刀势越来越沉，每一刀都缠绕着孽力，刀锋相撞时血色孽力便沿着刀刃蔓延过来。
陈伯必须分出一部分玄力去抵挡侵蚀。
他的玄力消耗是血甲人的两倍。
一分用来对刀，一分用来抵挡孽力的侵蚀。
血甲人一跃而起，一刀劈下，陈伯横刀格挡，脚下的地砖被巨力震碎，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地。
他抬脚踹在血甲人腹部，趁对方后退的间隙翻身站起。
血甲人又一刀划开陈伯的肩头，孽力再次渗入。
陈伯逼出孽力时喘息已经压不住了，握刀的手微微发颤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刀。刀身上已经布满裂纹，撑不了几刀了。
但他没有换刀。
他把体内仅剩的玄力全部灌入刀身。
淡青色的光芒骤然暴涨，不是覆盖在刀锋上，而是从刀身内部往外炸。
刀体承受不住这股力量，裂纹在刀身上蔓延，每一道裂纹里都透出刺眼的青光。
“碎星！”
陈伯双手握刀，一声怒喝，一刀斩出，刀锋炸了。
无数块被玄力包裹的刀锋碎片，化作一颗颗小小星辰，铺天盖地地向着血甲人砸落。
血甲人后退，孽力护罩在密集碎片的轰击下剧烈震颤。
三块碎片穿透护罩，钉入他的胸口、小腹、左臂。
血从他的甲胄缝隙里渗出来。
刀片风暴散去。
陈伯手里只剩一小截刀身，他体力不支，单膝跪下，把半截刀身插在地上，撑着自己不倒下去。
喘息声重得像风箱。
淡青色的玄力在他指间最后一次闪了闪，然后彻底熄灭了。
血甲人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刀锋碎片，伸手拔出一块。
血从伤口涌出来，血色的孽力自动覆盖上去，封住了伤口，他抬起头。
“碎星。你是万星天宗的人。”
陈伯没有回答。
他扔掉半截刀，从地上又捡起一柄黑甲人的刀。
他用刀撑着地面站起来，膝盖在抖，但站起来了。
刀锋上没有玄光，他也没有玄力可灌了。
血甲人没有再说话，一刀斜劈而下。
陈伯举刀相迎，两刀相撞，陈伯的刀被斩断，刀尖旋转着插进地上。
血甲人第二刀紧随而至，刀锋切开他的脖颈。
陈伯双膝骤然跪在地，鲜血喷涌而出。
烟杆从怀里滑出来，在血泊中滚了半圈，停住了。
一整天，他始终没有点。
血甲人走到他面前，刀尖点在陈伯胸口，没有刺下去。
“你不错。但……结束了。”
他收刀，转向墨辰和灵儿。
陈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他的脚踝。
血甲人低头看了一眼，抬脚一踢，陈伯仰面倒在地上。
他没有昏过去，他的眼睛还在看，看着墨辰，看着灵儿。
他看血甲人走向墨辰，看墨辰举起刀。他的嘴唇在动，没有声音。
“陈伯——！”墨辰连滚带爬扑过去。
膝盖撞在碎石上，他感觉不到疼。
他把陈伯抱起来，一只手托着陈伯的后脑，一只手去捂他脖子的伤口。
血从指缝间往外涌，怎么捂也捂不住。
“陈伯，醒醒。陈伯——”
陈伯的眼睛还睁着，里面已经没有光了。
墨辰的声音从嘶吼变成呜咽，一遍一遍叫着陈伯。
灵儿跪在陈伯身边。
她伸出手，手在发抖。
碰到陈伯的手，那只手已经凉了。
她把那只手握在自己手心里，拼命地搓，想把它搓热。
“陈伯……”
她的眼泪掉下来，落在陈伯手背上。
陈伯没有反应。
她低下头，肩膀剧烈地抖。
没有哭出声，只是把陈伯的手贴在脸上。
墨辰把陈伯轻轻放下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，分不清是陈伯的还是自己的。
他顺手捡起一柄刀，站了起来，转向血甲人。
血甲人看了他一眼，目光里没有警惕，没有杀意，什么都没有。
一个炼体境中阶的人，手里握着一柄没有玄力加持的刀，不值得他拔刀。
墨辰冲了上去。
他没有喊，没有嘶吼。
他只是把刀举过头顶，用尽全身力气劈下去。
血甲人再看他一眼，血色孽力护罩在他体表自动浮现，刀锋劈在上面如同劈在铁壁上。
反震力沿着刀柄传上来，墨辰虎口撕裂，刀脱手飞出。
整个人被弹飞出去，重重地砸在地上。
他撑着地面站起来。嘴里全是血腥味，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。
他用右手捡起另一柄刀，又冲了上去。
墨辰再次被震飞。
他摔在陈伯的尸身旁，后背贴着地面，血从嘴角涌出来。
他看见陈伯的侧脸，很安详，像睡着了。
离他只有一臂之远。他伸出手，却够不到。
血甲人走到他身前，低头看着他。
然后他把脚踩在墨辰胸口上。
“你这么想杀我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用炼体境中阶的力，砍一个道宫境。”他脚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。“有种。”
他拔出刀，刀锋在血月下泛着冷光。
“可惜你还不够痛。”
刀尖从墨辰胸口刺入，穿透肋骨之间最窄的那道缝隙，刺进心脏。
墨辰的身体猛地弓起来，大口鲜血从喉咙里涌出来。
他的意识还没有断，但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了。
只有心脏处滚烫的血。
不，不是血。
是右胸的黑龙刺青在发烫，从皮肤深处涌出从未有过的温度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刀锋刺穿心脏的那一瞬睁开了眼睛。
它感觉到了血，感觉到了杀戮，感觉到了身体的生命正在从刀锋边缘流逝。
它往外撞了一下。
隔着捅不破的封印，撞得墨辰胸腔都在震。
然后它熄灭了。
血甲人拔出刀。
墨辰的身体落回地面，血从胸前的伤口涌出来，浸透了他的新郎服。血甲人看了灵儿一眼。
“墨辰哥哥……”灵儿跑到墨辰身边，她跪了下来，把墨辰的头抱在怀里。
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来，浸透了她裙摆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血甲人。“不要再折磨他了，你们要我做什么？说啊！”
血甲人低头看着她，他眼里没有任何东西。
他把刀收回鞘里，转过身。
“撤。”
黑甲人如潮水般退去。
灵儿低头看着墨辰，他双眼紧闭，呼吸弱得像风里的烛火。
她把脸紧贴在他额头上。
“墨辰哥哥，不怕，灵儿会救你的。”灵儿声音颤抖着说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