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辰又做了那个梦。
一望无际的冰原,风里带着冰渣,刮过脸颊时留下细密的刺痛。
他低头看自己,赤着脚,一身单衣。
冰原中央插着一柄刀,刀身漆黑,比夜还黑。
刀柄缠绕着暗金色的丝线,在寒风中纹丝不动。
墨辰每次都梦见这柄刀,但只能远远看着。
每次快要碰到刀柄,梦就会醒。
但是这次不一样。
他走到了刀前,刀身修长,深深地插在冰层中。
周围的冰面布满裂痕,从刀身向四面八方蔓延。
墨辰伸出手。
手指触到刀柄,冰冷。刀身嗡嗡作响。
然后,他被一声鸡鸣吵醒了。
墨辰躺在床上,盯着茅草屋顶,胸口微微起伏。
右胸上有着黑龙刺青,随着胸口的起伏,也跟着微微翕动。
而他手指还残留着那一丝冰冷的触感。
八年了,第一次触摸到那柄刀。
“墨辰哥哥。”
门被推开,一个女孩探进半个身子,眉眼如画,黑发散落在腰间,一眼就让人挪不开目光。
“还睡?太阳晒屁股了!”
墨辰坐了起来。灵儿手里端着一碗粥,还冒着热气。
她把粥放桌上,走过来,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“又是那个梦?”
“是啊,也不知道怎么回事?”
灵儿也没追问,她转身去整理床铺,背对着他,轻声细语道:“陈伯说,老做同一个梦,也许有什么在等待着你呢。”
她低下头,继续叠着被子。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。
墨辰没接话。
他总感觉今天的灵儿有些不一样,声音比平时轻了些,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
看着灵儿忙碌的背影,晨光从窗棂透进来,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头发染成淡金色。
“粥要凉了!”灵儿回头,“这么看着我干嘛?”
墨辰满脸笑意,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:“怎么?自己未婚妻还不能看了?”
听着他的话,灵儿的脸一下子红了:“呸,粥还堵不上你的嘴!”
她转过身,不敢看墨辰,快步走了出去。
墨辰端起粥,温度刚好。
……
北荒。冰帝宫。
凌清漪站在闺房里,一动不动,看着墙上一幅画。
画里有两对夫妻,以及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。
男孩拉着女孩的手,仰起头,对着那个比他高半个头的女孩说着什么?
凌清漪看着泛黄的画。她的手指伸向画中男孩的脸,在即将触到的那一刻,停住了。
“三千年了,你不回来娶我了吗?”
她看了三千年,也等了三千年。
画下供着一刀一甲,刀身漆黑,甲色暗沉。
刀甲坠落的那夜,正是她出生的时辰。
她父亲把刀甲供了起来。对她说:“留着,将来给你做嫁妆。”
刀甲沉寂了两千多年,八年前,刀身第一次震动。
此后便偶尔会嗡嗡作响。
凌清漪目光落在刀身上。
刀身在震动,如同呼吸,又像是心跳。
凌清漪伸出手,掌心贴在刀身上,震动慢慢地平静了下来。
“是你等的人出现了吗?”
刀身震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她。
多年来,她一直尝试让刀甲认主,可惜刀甲有灵,并没成功。
窗外,寒风从长城方向吹来,带着冰原气息。
……
东荒,桃源村。
墨辰喝完粥,走到院子里,晨光正好。
灵儿蹲在井边打水洗衣。
林君上在劈柴,斧头落下时带着风声。
陈伯则坐在门槛上,抽旱烟,青烟在他花白的头发间散开。
“灵儿,你歇歇,我来洗。”
墨辰伸手,擦掉灵儿额头上的汗珠。接过水桶,把水倒进木盆,蹲下来开始洗衣。
陈伯把一切看在眼里,他磕了磕烟灰,嘴角弯起来:“再过两年,辰儿跟灵儿也快成年了。我看,到时候找个好日子,把亲事定下来,如何?”
旁边林君上也掺和进来:“我看行,到时我进山,去找些好木材,给你们打一套新家具。”
灵儿听着陈伯与大哥的话,耳根慢慢红了起来,
“哎呀,不理你们了,我……!”灵儿跺跺脚,捂着脸跑进了她的闺房。
陈伯看着灵儿慌慌张张跑掉的样子,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陈伯,大哥,灵儿脸皮薄,就别逗她了!”墨辰笑笑无奈道。
“你们都是我的孩子。”陈伯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,“能看见你们成家,我就没什么遗憾咯。”
他顿了顿,摆摆手。
“好了,去修炼吧。在这乱世,多一分实力,便多一分活着的希望。”
桃源村外,有一处紫竹林。那便是墨辰与林君上的修炼场。
此时竹叶漫天飞舞。
两道身影在林中交错,拳脚相撞的声音密如雨点。
墨辰收手,喘着气说:“大哥,我已经炼体中阶了。你只管出手,不用收力。”
“好,你自己小心。”
林君上身行一晃,已至墨辰身前。
一拳挥出。
拳未到,拳风先至。墨辰全身汗毛瞬间竖起。
墨辰来不及躲,只能举起双臂硬接。
“轰——”
一股巨力撞在双臂上。
墨辰整个人倒飞出去,砸进竹林深处。
“小辰,你没事吧!”
林君上冲过去,把墨辰从竹堆里扶了起来,上下检查他的手臂。
“嘶!”墨辰咬着牙,“真痛。大哥,你用了全力?”
“来,我背你回去。”
林君上蹲下来,把他背在背上。
他起身,边走边说:“用了两成力吧。”
“大哥,你的力量怎么如此恐怖,你也是炼体中阶啊!”
“可能是血脉的缘故。”
墨辰没再搭话,趴在林君上宽厚结实的后背上,闭上眼。
这样过一辈子,也挺好的。
有灵儿,有大哥,有陈伯。不用再奢求什么了。
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茅草屋里。
灵儿坐在床边,看着床上躺着的墨辰,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。
“大哥,你就不能下手轻点吗?万一打坏了怎么办?”
“我的错,我的错。”林君上站在旁边,拼命给墨辰使眼色。
墨辰伸手,擦掉灵儿眼角的泪珠。
“别哭,”他笑了笑,“修炼哪有不受伤的。我皮糙肉厚,打不坏。”
“你就嘴硬吧。”
灵儿伸手,把他的嘴捂住。
“我现在不想理你,把嘴闭上。”
林君上悄悄退了出去。他天不怕地不怕,就怕灵儿流眼泪。
灵儿闹了一会,终于安静了下来。坐在床边,把头轻轻枕在墨辰胸口上。
“墨辰哥哥。”灵儿的声音轻轻的,“你会娶我吗?然后陪我在这桃源村里种出一个只属于我们的桃源吗?”
他抬起手,轻轻抚过灵儿的头发。
“怎么了?你今天怪怪的。”
“有吗?”灵儿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就是想亲耳听墨辰哥哥说……娶我,一辈子陪着我。”
“傻丫头,”他看着灵儿的眼眸,“成年后,我娶你,陪你种出一个只属于我们的桃源。”
“墨辰哥哥,我听见了,”
灵儿重新趴回他的胸口,声音轻得像说给自己听:“以后,我就住在你心里。”
夜深了,林君上站在墨辰屋外,手中拎着一壶酒。酒已经喝了大半。
他在门口站了很久。来回踱步。
然后,他推开门。
屋内,墨辰已经下了床。他一遍又一遍练着同一套拳法。
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,步子很重。
墨辰没回头,他知道是林君上,也知道他喝了酒。
“小辰,恢复得如何?”
林君上靠在门框上,看着墨辰练拳。
这小子每次都这样,白天挨打爬不起来,晚上就生龙活虎了。
“好多了,你看。”
墨辰转过身,冲他弯了弯手臂。
“没事就好。”
林君上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月亮,一动不动。不说话。
墨辰看着他的背影。
月光把林君上的轮廓勾勒出来,肩很宽,但不知道为什么,看起来有些空。
“大哥,”他的声音有点颤,“你……要走了?”
林君上没回头。
“出去办点事。我尽量在你和灵儿成亲前回来。”
他伸手,把脖子上一直戴着的狼牙护身符摘下,走到墨辰身前,挂在他的脖子上。
“好好保重……”
林君上仔细整理着墨辰头发,他的动作很轻。
脸上有一种从未见过的温柔。
墨辰张了张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看着林君上的眼睛,很久,才缓缓开口:“大哥,你自己也小心,万事莫要逞强,我与灵儿、还有陈伯,在这里等你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林君上转身,仰头灌下最后一口酒。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桃源村外,树冠上。
一个黑影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罗盘。
罗盘的指针颤了颤,直直指向桃源村的方向。
黑影收起罗盘,他开口,声音嘶哑:“找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