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秒,沈星河的身影动了。
并非迎向那携带着毁灭气息扑来的秦烈,而是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,向后轻飘飘地退去。
那点一直稳定燃烧的银芒,在他后退的瞬间,毫无征兆地彻底熄灭。
浓稠的黑暗立刻贪婪地吞噬了他原本所立的位置,连一丝轮廓、一点气息都不曾留下,仿佛他从未存在过,又或者,他本身就成了这片黑暗的一部分。
秦烈——或者说,被金红本能彻底占据的躯壳——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,浑浊的、燃烧着金红火焰的双眼死死锁定沈星河消失的方位,沉重的脚步猛地蹬地,就要朝着那片虚无的黑暗冲去。
他周身狂躁的金红光芒剧烈明灭,将周围一小片区域映得如同熔炉内部,光线扭曲,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嘶声,那能量失控的边缘,确实像一颗随时会炸裂的星辰。
“秦烈!”
林镇的低喊被淹没在秦烈本能的嘶吼和环境的噪音中。
他右眼眼眶内依旧如同塞满了烧红的碎玻璃,每一次眨眼都带来撕裂神经的剧痛,视野边缘布满跳跃的银色光斑和扭曲的色块,但仅存的左眼,以及那超越视觉的、对“阴气”流动的感知,却在肾上腺素和强烈意志的冲刷下,被强行绷紧到极致。
不能让他冲过去!那片黑暗是陷阱!
林镇在混乱的感知中疯狂扫视。
灰气在这里不再是缓慢流淌的雾,而是形成了无数道肉眼可见的、扭曲盘旋的灰色湍流,如同水底错综复杂的暗涌,方向混乱,蕴含着令人不安的吸扯力。
在这片湍急的“灰流”中,他捕捉到了一丝异样。
右侧大约七八步外,灰气的流向出现了微妙的、不自然的坍缩。
所有的湍流在那里仿佛被一个无形的漏斗吸引,形成一个直径约两米的、相对平稳的“涡眼”。
涡眼中心,灰气稀薄了些许,隐约勾勒出一个半人高、边缘参差不齐的巨大阴影——像是一块倾倒的厚重石碑,或是断裂的柱础。
阴影的底部,甚至能看到些许被灰气缓慢侵蚀、覆盖的、类似苔藓或沉积物的粗糙纹理。
那里。
灰气流速相对平缓,有实体遮挡。
是这片致命的“归寂之地”中,唯一可能提供短暂喘息的“礁石”。
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。
秦烈沉重的脚步已经迈开,朝着沈星河消失的黑暗,也是朝着无数更加混乱危险的灰气湍流冲去。
林镇猛地吸了一口气,混杂着尘埃、苔藓湿腐以及某种更深沉、更古老阴冷的气息呛入肺腑。
他压榨出身体最后的力量,忍着右眼几乎要爆开的剧痛和天旋地转的晕眩,从侧后方扑了上去。
他没有试图去阻挡秦烈的冲势,那无异于螳臂当车。
他的双臂如同铁箍,从侧面死死环抱住秦烈那冰冷僵硬、却蕴藏着狂暴力量的腰身,将自己的重量完全挂了上去,用尽全身力气,将冲力和拖拽的力道拧成一股,朝着右侧那个灰气“涡眼”的方向,狠狠摔了出去!
“嘭!”
两人纠缠着,翻滚着,重重砸在冰冷、坚硬、覆盖着滑腻沉积物的地面上。
剧烈的撞击让林镇眼前发黑,耳中嗡鸣,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。
秦烈沉重的身躯压在他身上,如同压着一块寒铁,那狂暴的金红光芒近在咫尺,灼烧着他的皮肤,带来刺痛和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、令人作呕的混乱悸动。
翻滚并未停止。
借着那股惯性,两人如同两颗缠在一起的顽石,跌跌撞撞地滚入了那片相对平静的灰气“涡眼”,最终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林镇的后背狠狠撞上了那半人高阴影的实体——果然是一块倾倒的、边缘破碎的厚重石碑,触手冰冷粗糙,带着岁月的蚀刻感。
几乎在他们滚入石碑背光面的刹那,外界那湍急的、带着撕扯力的灰气流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、光滑的屏障,呜咽着擦身而过,压力骤减。
那无处不在的、令人心智沉沦的阴冷粘滞感,也似乎被隔绝了一部分,虽然依旧存在,却不再那么具有侵入性。
秦烈被这连续的撞击和位置变化弄得有些发懵,那狂暴的、想要撕碎一切的冲劲明显一滞。
他喉咙里的嘶吼变成了粗重混乱的喘息,周身无序闪烁的金红光芒波动依旧剧烈,但那种不顾一切要向前扑的趋势,暂时被遏制住了。
他挣扎着想爬起,动作却僵硬而笨拙,像一具线偶。
林镇顾不上检查自己的伤势,剧烈咳嗽了几下,尝到喉头涌上的铁锈味。
他侧过头,仅存的左眼迅速聚焦,看向近在咫尺的秦烈。
石碑投下的阴影,以及相对稳定的灰气环境,让细节得以清晰一些。
秦烈仰面半靠在石碑基座上,胸膛剧烈起伏,双眼依旧被炽烈躁动的金红完全占据,瞳孔深处只剩下本能驱动的混沌。
但林镇的目光,瞬间被秦烈胸口那团明灭不定的金红光芒核心所吸引。
在那片混乱、原始、充满破坏欲的金红中央,林镇看到了一丝绝不该属于“钥匙”本能的东西。
那是一缕极其细微、几乎与金红光芒融为一体的暗金色。
它比发丝更纤细,却凝实异常,如同毒蛇般蜿蜒在金红光芒的核心深处,并非静止,而是在被周围狂暴的金红力量不断灼烧、侵蚀,发出几乎微不可察的“滋滋”声,每一次细微的湮灭,都引动金红光芒一次不稳定的抽搐。
这丝暗金,正散发着一种冰冷、有序、带着强烈“植入”与“锚定”意味的波动,与沈星河那银芒同源,却又更加隐蔽阴毒。
就是它。
这就是沈星河口中的“干扰校准”手段残留,是那冰冷银焰“镇定剂”注入后未能完全清除的“药渣”,更是此刻刺激秦烈体内“钥匙”本能疯狂排斥、加速自我意识湮灭的催化毒药!
林镇的心沉了下去,随即又涌起一股冰冷的怒意。
沈星河不仅欺骗,他的手段也早已深入到了这种程度。
必须拔除它。
在秦烈被这丝残余催化着彻底坠入本能的深渊之前,在这短暂的、沈星河不知因何暂时退去的喘息间隙里。
他挣扎着,在冰冷滑腻的地面上挪动身体,靠近秦烈。
秦烈似乎察觉到他的靠近,混乱的金红目光猛地扫来,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,身体下意识地绷紧。
林镇停住动作,没有进一步刺激他。
他抬起剧烈颤抖、沾满污渍和血痂的右手,掌心缓缓摊开。
灰暗的视野中,他竭尽全力,去感知、去捕捉周身那稀薄、平缓、却依旧无处不在的……属于这片“归寂之地”的、最本真的阴气。
一缕稀薄得几乎看不见的、带着沉寂与终结意味的灰暗气息,如同受召的游丝,极其缓慢地,开始在他掌心上方凝聚、盘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