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他开始发力。
并非后退,而是将秦烈冰凉沉重的身躯向上提起,秦烈仿佛一具被抽空了骨架的傀儡,半跪的身体在林镇的拉扯下晃了晃,终于踉跄着站起,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林镇身上。
林镇咬紧牙关,左腕荆棘血符的灼痛与秦烈传递来的灵魂颤栗交织在一起,他架着秦烈,向侧后方挪了半步,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沈星河与秦烈之间。
动作完成时,他微微喘息,灰暗视野中,沈星河掌心那团银焰的光芒,似乎更冷冽了几分。
沉默,已是回答。
沈星河看着林镇的动作,看着他将秦烈护在身后的姿态,那双总是蕴着深潭般情绪的眸子里,最后一丝属于“沈星河”的温和涟漪也彻底消散,只剩下绝对的、非人的冰冷。
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,那叹息轻得像灰气掠过苔藓。
“可惜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右手掌心银芒爆射!
没有丝线,没有飞射的光点。
那团银色火焰仿佛瞬间融化,变成一道粘稠的、水银般的光流,悄无声息地“淌”出掌心,贴着覆盖苔藓的地面,呈扇形向着林镇和秦烈立足之处迅猛蔓延开来!
光流所过之处,原本缓慢流淌的灰气像被投入液氮的烟雾,瞬间凝固、定格,呈现出一种诡异的、灰白色结晶般的质感,连同地面上的苔藓纹理,都被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金属光泽。
快!
太快了!
那光流蔓延的速度远超想象,几乎在爆射的同时,最前沿的银芒已触及林镇脚尖前不足一尺!
“走!”林镇低喝一声,完全是凭借身体本能与无数次危机锤炼出的反应,左臂猛地用力,将半瘫软的秦烈向侧后方拖拽,自己则借力向另一侧扑跃。
然而,强行发力之下,本就剧痛的右眼如同被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,视野猛地一黑,随即炸开无数破碎的、带着银色毛刺的光斑,天地旋转,平衡感瞬间丢失。
就在他因视线模糊而动作稍滞的刹那,脚下异变再生!
那被避开的银色光流并未像寻常能量般消散或回缩。
它依旧覆盖着那片凝固的“区域”,紧接着,从那凝固的灰白色结晶状“地面”中,悄无声息地“生长”出了数条纤细如发、却凝实无比的银色触手!
这些触手仿佛拥有生命和极强的韧性,刚一探出,便以令人咋舌的速度弹射而出,轨迹刁钻,并非直取躯干,而是分袭两人脚踝、小腿!
触手未至,那股源于“凝固”的寒意已经提前袭来。
那不是低温,而是一种概念上的“停滞”——空气的流动、灰气的翻涌、甚至光线本身似乎都在触手的影响范围下变得迟缓粘滞。
被它们缠上的下场,恐怕不是简单的束缚,而是被强行拖入那种“凝固”的规则中,成为这片死寂地面的一部分!
避无可避!
生死关头,林镇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眼前阵阵发黑,左腕的荆棘血符被他以近乎自毁的意志力全力催动!
“嗡!”一声低沉的鸣响,并非来自外界,而是直接震颤在意识深处。
一道稀薄、黯淡、边缘不断剥落消散的血红色光膜,自他左腕处猛地撑开,堪堪在第一波银色触手缠上脚踝前,形成了一面摇摇欲坠的屏障!
“咔…咔嚓嚓……”
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密集响起。
血光屏障与银色触手接触的瞬间,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痕,屏障光膜剧烈波动、扭曲,如同薄冰承受重压。
银色触手蕴含的“凝固”规则与血符的“守护”力量激烈冲突,每一次细微的爆鸣,都让林镇如遭锤击,喉咙腥甜上涌,左腕更是传来几乎要断裂的剧痛。
屏障撑不过一秒!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身后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、终于彻底爆发的低吼!
“吼——!!!”
那不是秦烈清醒时的声音,更像是某种困兽挣脱枷锁的嘶鸣,充满了狂暴、混乱与非人的痛苦。
林镇用眼角余光(仅存的那只左眼余光)瞥见,一直半倚在他身侧、气息萎靡的秦烈,胸口那点剧烈明灭的金红光芒,骤然向内一缩,仿佛心脏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!
随即,炸开!
一圈炽热、躁动、带着狂暴“排斥”意味的金红光晕,以秦烈的身体为中心,猛地扩散开来!
光晕扫过地面,那些蔓延的银色光流、凝固的灰白结晶、乃至正疯狂撕扯血光屏障的银色触手,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寒冰,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“滋滋”哀鸣,剧烈扭曲、颤抖,然后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、消融!
“嗯!”远处的沈星河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,掌心的银焰猛地摇曳了一下,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潮红,随即迅速褪去,变得更是血色全无。
这一下硬碰硬的规则对撞与排斥,显然对他造成了不小的消耗。
而秦烈自己,在爆发出这圈狂暴光晕后,身体猛地挺直,双眼彻底被炽烈躁动、几乎要燃烧起来的金红占据,瞳孔深处再无半分属于“秦烈”的意识,只剩下最原始、最混乱的驱动。
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、仿佛金属摩擦的嗬嗬声,猛地一抬手臂——那力量大得惊人,将紧挨着他、本就勉力支撑的林镇硬生生向后推开!
林镇踉跄后退,左腕血符终于不堪重负,“噗”地一声轻响,彻底崩散成几点黯淡的血星,屏障消失。
但他顾不上反噬的剧痛和眼前阵阵发黑的视野,他只看见秦烈——或者说,被那狂暴金红完全支配的“躯壳”——推开了他,然后,脚步沉重而僵硬地,朝着沈星河的方向,踏出了一步。
地面在秦烈脚下微微震颤,残留的银色光流和灰气在他周身狂乱的金红光晕逼迫下,如潮水般退散。
沈星河站在原地,没有再立刻发动攻击。
他静静地看着气息狂暴、步步逼近的秦烈,那双冰冷的眸子里,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那团燃烧的金红,以及金红深处,某种他等待已久、却又似乎出乎他预料的、正在疯狂滋长的“东西”。
他的嘴唇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,无声地吐出几个字。
那口型,林镇看懂了。
那是:“原来如此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