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规律起伏的纹理,此刻在指尖残留的触感下,仿佛有了生命般在无声诉说。
林镇不再犹豫。
他深吸一口这片黑暗中那稀薄却凝滞的空气,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杂念,将身体压得更低,几乎与身下冰冷的“地面”融为一体。
手肘与膝盖,成了他移动的支点。
他开始爬行。
左肘先向后撑,带动身体向前滑出寸许。
粗糙的硬壳苔藓摩擦着前臂外侧的皮肤,冰凉滑腻的粘液沾染上来,立刻带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,仿佛那粘液本身带有微量的、侵蚀性的寒意。
紧接着,右膝屈起,顶在地面,发力。
触感同样冰冷、粗粝,但透过那层覆盖物,膝盖骨能清晰地感受到下方更坚硬物质中传来的、极其微弱的规律性震颤,如同巨兽沉睡时的心跳。
灰气,从他身体两侧缓慢地流过。
视觉上,它们只是翻涌的、浓淡不一的灰暗。
但当那流动掠过暴露的侧颈、耳廓、乃至紧贴地面的胸腹时,林镇真切地“感觉”到了它们。
那不是风,风是气流的推送。
这是一种吸附,一种渗透。
冰凉的“气息”试图从每一个毛孔、每一寸皮肤与地面接触的缝隙,钻入体内。
它带着一种淡淡的、奇异的抽离感,仿佛要将体温、乃至更深层的某种“存在感”缓慢地吸走,但过程异常温和、迟缓,像浸泡在温度恰好低于体温的水中。
没有眩晕,没有耳鸣,没有那些在外界浓郁阴气中会出现的、直接冲击意识的狂乱幻象或低语污染。
这里的一切,灰暗、寒意、流动,都呈现出一种……自然的“惰性”。
它们似乎只遵循某种物理般的规律存在着,缓慢地流淌,吸收,却并非出于恶意或目的性的侵袭。
更像是一条充满寒意的无声暗河,而他,只是河床底部一块不起眼的、正在艰难移动的石头。
这个判断,让林镇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了微不足道的一丝。
规则不同,意味着危险的形式也不同。
至少,不必时刻提防那防不胜防的精神污染。
每一次肘膝交替,都伴随着关节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和肌肉纤维撕裂般的痛楚,但都被他强行压下。
他的全部注意力,一半集中在维持这枯燥而艰难的行进节奏上,另一半,则死死锁在灰暗视野中那点越来越清晰的金红光芒。
十余米的距离,在这压抑、缓慢的爬行中,感觉漫长如一个世纪。
终于,他停了下来。
不是因为力竭,而是因为目标已在咫尺。
秦烈,就躺在他前方几米外的地方。
在灰暗视觉的背景下,秦烈仰面倒在一片微微凹陷的区域,身体并非静止,而是间歇性地、极其轻微地抽搐一下,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刺中。
他脸上肌肉扭曲的线条,在灰暗中显得格外深刻。
最显眼的是他胸口处,那点金红光芒此刻不再微弱,而是变得相对明亮,却极不稳定地明灭着,每一次亮起,都带动周围一圈原本惰性流动的灰气产生细微的涟漪,如同滚烫的石子投入冷水,发出无声的“滋滋”对抗感。
更远处,沈星河所在的方位,那抹银芒不再短促闪烁。
它稳定地亮着,虽然依旧被浓郁的灰雾扭曲、拉扯,但光芒核心凝聚不散,像一颗冰冷的星辰,固定在黑暗中某个点上。
银芒与秦烈胸口的金红之间,那片翻涌的灰暗中,没有任何可见的、属于暗金丝线的能量轨迹连接。
沈星河似乎暂时放弃了远程操控,或者说,在这里,那种精密控制难以实现。
然而,林镇的目光,没有停留在这相对清晰的两个“灯塔”上。
他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全部注意力。
秦烈身体周围的灰气晕轮,并非均匀。
在那点金红光芒的映照下,靠近沈星河银芒方向的那一侧,灰气的颜色明显更深沉一些,流动也并非如周围般平缓地“荡漾”,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细微的、向内凹陷的“轨迹”。
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、比蛛丝还要纤细百倍的“线”,正从那个方向无声无息地搭在秦烈体表的灰气晕轮上,产生着微弱的牵引。
那“线”的另一端,没入银芒方向的浓稠黑暗深处,大体指向沈星河所在的位置。
不,不对。
那不是沈星河的丝线。
没有暗金丝线那种冰冷、主动的“缠绕”与“侵入”感。
这根“线”更像是……环境本身,因秦烈体内“钥匙”本能与沈星河之前残留的、或许尚未完全消散的意志印记相互作用,而在流动的灰气中“拖曳”出的一道自然痕迹,一条冰冷的、指向性的“航道”。
一条残留的路径。
林镇伏在冰冷的地面上,呼吸几不可闻。
他的视线在这条极其隐蔽的“航道”和秦烈那痛苦抽搐的身躯之间来回移动。
几米之隔。
他极其缓慢地,开始调整自己爬行的角度,身躯向一侧微微挪移,避开那深色灰气“航道”大致延伸的范围。
他的目标,是秦烈身侧,灰气相对更浅、流动更显“纯净”的那一面。
手肘和膝盖,再次深深陷入那覆盖着冰冷苔藓的粗粝纹理中,身体紧贴着能吸吮体温的地面,一寸,一寸,向着那片被不祥晕轮环绕的金红光芒挪去。
每靠近一分,左腕血符与秦烈灵魂的链接,传来的悸动就更清晰一分——不再是画面,而是纯粹的、冰冷的痛苦,以及一种在茫茫虚无中拼命抓握的、无声的呼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