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家老宅坐落在城北的山脚下,占地三千平米,光花园就占了三分之二。林晓到的时候,天刚擦黑,老宅里已经亮起了灯。不是那种刺眼的日光灯,是暖黄色的老式灯泡,映着红墙绿瓦,看起来像一张褪色的年画。
她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大门是楠木的,两扇,每扇都有一人多高,上面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。门环是铜的,被岁月磨得锃亮。
林晓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大厅比她想象的大得多。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,桌上铺着深红色的绒布,绒布上摆着青花瓷的茶具。墙壁上挂着字画,落款都是明清时期的名字——真迹还是赝品,她看不出来,但这屋里的气氛已经够让人喘不过气了。
顾长山坐在轮椅上,正对着大门。
他的身后站着十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,个个腰背挺直,目光如鹰。他们的手都垂在身侧,但林晓注意到,有四个人的手离腰间特别近。
腰间别着什么,她不用预知也知道。
顾宴被绑在椅子上,嘴被布条勒着,发不出声音。他看到林晓进来的瞬间,拼命挣扎,椅子在地板上嘎吱作响。
顾长山微笑起来。
“来了?坐。”
他的声音很温和,像一位老爷爷在招待来拜年的晚辈。
林晓没有坐。她站在原地,扫了一眼那十个黑衣人。
她在心里数——十个。加上顾长山,十一个。
系统没有响。因为她在心里,没有说出来。
顾长山见她不动,也不恼,反而笑了:“账本被你毁了,我没事。但你来了,就别走了。”
他拍了拍轮椅的扶手。
两个保镖走过去,关上了大门。门闩落下的时候,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。
林晓的心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十分钟后,她会被人用电击棒打晕。
她没有慌。
而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话。
“我昨晚做了个梦。”
全场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包括那十个保镖,包括被绑在椅子上的顾宴,包括坐在轮椅上的顾长山。
林晓继续说:“梦里有个姓孙的经理,在澳门赌输了八千万,拿公司账平了。”
一个中年男人的脸白了。
他站在那排黑衣人的最边上,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,手里原本端着一杯茶。杯子掉在了地上,茶水溅了一地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孙经理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结巴得不像样:“她……她胡说。我没有。”
顾长山眯起眼睛。
“老孙,我记得你上个月确实去过澳门。”
孙经理的腿一软,跪了下去。
“董事长,我……我错了。但不是我一个人,还有老周和老李!”
老周和老李从人群里跳出来,脸涨得通红。
“你血口喷人!”
“明明是你在澳门输了钱,回来偷公司的账补窟窿!”
三个人当众撕咬起来,互相揭发,越说越离谱。老周说老李还拿了回扣,老李说老周在北京养了个小四,孙经理说他俩联手骗了公司两千多万。
顾长山的脸色铁青。
林晓又开口了。
“我还梦到一个姓钱的律师,帮董事长转移过资产到海外。”
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他是钱律师,顾氏集团的常年法律顾问。
他没有说话,而是转身就跑。
但两个保镖比他快。他们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,把他按回了原地。
钱律师的眼镜歪了,露出下面一双惊恐的眼睛。
大厅里乱成了一锅粥。
孙经理跪在地上哭,老周和老李互相骂,钱律师浑身发抖,其他几个黑衣人面面相觑。
顾长山猛地拍了一下扶手。
“够了!”
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顾长山盯着林晓。
他的眼神变了。不再是那个慈祥的老人,而是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。
“你很会玩。”他说,“但你知道吗?”
他抬起手,指着大厅的四个角落。
林晓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四个角落里,各放着一只铜鼎。铜鼎不大,只有拳头大小,但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。那些纹路不是普通的装饰,是符文。
“你以为你的心声能泄露给所有人?”顾长山笑了,“不,这座老宅里布下了天机锁魂阵。只封锁你的心声外泄给其他人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笑得更深了。
“而我,能清清楚楚听到你心里的一切。”
林晓试着在心里大喊:救命!
顾长山微笑:“叫也没用,只有我能听见。”
顾宴拼命挣扎,嘴里的布条被他蹭掉了一点,露出一半的嘴。
“爸!你疯了!”
顾长山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冷淡的平静。
“我没疯。”他说,“我要用她的预知能力,帮我清洗所有政敌。”
他转向林晓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“她只要在心里想,我就能听到三秒后的答案。”
他慢慢推动轮椅,朝林晓靠近。
轮椅的轮子碾过地板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。
他在她面前停下来。
“你猜,我三秒后会做什么?”
林晓闭上眼睛。
三秒后,她听到一声清脆的响指。
她睁开眼。
顾长山笑了。
“很好,你猜对了。”
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打响指的姿势。
“合作吗?”
林晓摇头。
顾长山叹了口气,那口气很长,像是一个父亲在面对不听话的孩子。
“那就别怪我了。”
他一挥手。
两个保镖走过来,一左一右架住林晓的胳膊。他们的手像铁钳一样,箍得她的手臂生疼。
他们把她推进了一个玻璃房。
那玻璃房就在大厅的正中央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搬出来的。四周是透明的钢化玻璃,顶部是铁皮,底部也是铁皮。
林晓被推进去的时候,门从外面锁上了。
她拍了拍玻璃。
很厚。
顾宴冲过来,但被电击棒挡住了。蓝色的弧光在他胸口炸开,他抽搐了一下,倒在地上,昏了过去。
林晓隔着玻璃,看着顾宴倒下。
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。
她哭了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无力。
顾长山坐在轮椅上,隔着玻璃看着她。
“哭什么?”他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,闷闷的,像是隔着水,“你还有用。我不会杀你。”
林晓擦了眼泪,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你杀过很多人。”
“我没有杀过人。”顾长山的表情很平静,“我只是让他们消失。”
林晓没有说话。
她闭上眼睛,开始在心里预知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她看到了这座玻璃房的秘密——它不是普通的玻璃。它的夹层里有一层细密的金属网,那是天机锁魂阵的核心。金属网干扰了她的心声频率,让她的念头无法穿透玻璃传播到外面。
但有一个例外。
顾长山手上戴着的那枚戒指,是铜的,上面刻着和铜鼎一样的符文。那枚戒指是阵法的钥匙,只有戴上它的人,才能听到她的心声。
所以顾长山说的是真的。
只有他能听见。
林晓睁开眼,看着顾长山。
“你的戒指很好看。”
顾长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“你发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所以你应该知道,你出不去了。”
林晓没有回答。
她在想一个问题——如果只有顾长山能听见她的心声,那她能不能利用这一点?
比如,在心里说一些他不想听的话?
比如,在心里揭露他那些还没被发现的罪行?
他的表情会变吗?
林晓在心里开始说了。
“顾长山,你名下其实有三本护照。一本中国,一本圣基茨,一本瓦努阿图。你早就做好了跑路的准备。”
顾长山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你藏在瑞士银行的账本,其实还有一个副本。副本在你儿子的保险箱里。你不知道这件事,因为你儿子从来没告诉过你。”
顾长山的手指攥紧了轮椅的扶手。
“你妻子不是病死的。是你停药停的。她本来可以活。”
顾长山的脸彻底白了。
“闭嘴。”他低声说。
林晓没有闭嘴。她在心里继续说。
“你杀过的人,不是一个,是五个。苏糖是第六个。李明是第七个。”
顾长山猛地从轮椅上站起来。
站起来。
他站起来了。
林晓愣住了。
所有保镖都愣住了。
一个坐在轮椅上二十年的老人,站起来了。
顾长山的腿没有萎缩,肌肉还在。他站在玻璃房前,双手撑着玻璃,脸贴着透明的墙面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想死吗?”
林晓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慈祥,没有温和,只有一种赤裸裸的疯狂。
她笑了。
“你不敢杀我。因为我是你最后的底牌。”
顾长山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容重新挂上了脸,像是刚才那个站起来的人不是他。
他坐回轮椅上,拍了拍扶手。
“把她关好。明天生日宴,我要让所有人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预知。”
保镖推着他走了。
大厅里安静了下来。
林晓一个人坐在玻璃房里,四周空荡荡的。
顾宴还躺在地上,没有醒。
她隔着玻璃看着他的脸。
他的眉头皱着,即使在昏迷中,也没有舒展开。
“顾宴。”她轻轻叫了一声。
他没有反应。
林晓靠在玻璃上,冰凉的玻璃贴着后背,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。
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说了一句话。
“顾宴,对不起。我不该来的。”
系统突然响了。
不是扣寿,不是增寿,是一句她从来没听过的话。
“宿主情绪波动异常,建议休息。”
林晓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。
“你还会关心我?”
系统没有回答。
她靠在玻璃上,看着头顶的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盏灯,灯管已经发黄了,光线昏暗,照得整个玻璃房像一个鱼缸。
她就是鱼缸里的鱼。
被人观赏,被人摆布。
但鱼缸里的鱼有一个好处——它不用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。
而她什么都知道。
这就是她的诅咒。
林晓闭上眼睛,开始整理脑子里的信息。
她来顾家老宅之前,已经做了准备。
她给赵老爷子发了一条消息,告诉他顾宴被关的位置。
她给警察发了一条匿名举报,举报了顾长山海外账户的信息。
她还在网上留了一封定时邮件,如果她明天晚上八点之前没有取消,那封邮件就会自动发送给所有媒体。
邮件的内容很简单。
就是那张纸上的名字。
四十个。
一个不少。
顾长山以为账本被烧了就万事大吉,但他不知道,林晓在预知的时候,已经把四十个名字全部记住了。
一个字不差。
她睁开眼睛。
玻璃房外,顾宴动了一下。
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,然后是手臂,然后是肩膀。
他慢慢坐起来,手撑着地板,摇摇晃晃地站起来。
他看到了玻璃房里的林晓。
他走过来,隔着玻璃看着她。
“没事吧?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林晓摇头。
顾宴看了看四周,保镖已经撤了,大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“我爸呢?”
“走了。”
“去干什么?”
林晓闭上眼睛预知了一下。
“去换衣服了。明天是你的生日宴,他要穿得体面一点。”
顾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都看到了什么?”
林晓睁开眼睛,看着他的脸。
“你爸站起来了。”
顾宴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他十年前就站起来了。”顾宴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。因为轮椅是他的保护色。一个坐轮椅的老人,没有人会怀疑他。”
林晓靠在玻璃上。
“你早就知道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不揭穿?”
顾宴没有回答。
他转过身,靠着玻璃坐下。
两个人背靠着背,中间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。
“你知道我爸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吗?”顾宴的声音很轻。
林晓没有说话。
“我妈死的那年。”他说,“我妈不是病死的。是自杀的。因为她发现我爸在外面有人,而且不止一个。”
林晓安静地听着。
“我妈死的那天晚上,我爸坐在客厅里,哭了一整夜。我以为他会改。但他没有。他变得更坏了。可能是因为愧疚,可能是因为破罐破摔。我不知道。”
顾宴的声音很低。
“我只知道,从那以后,他不再是那个教我钓鱼的爸爸了。”
林晓没有说话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玻璃房里的灯闪了一下。
林晓看了看时间。
晚上十一点。
距离顾长山的生日宴,还有二十一个小时。
“顾宴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得出去。”
“怎么出去?”
林晓闭上眼睛,开始预知。
玻璃房的锁在顶部,外面需要钥匙才能打开。钥匙在顾长山的秘书手里。秘书今晚不会再来老宅了,他住在市区的酒店里。
钥匙在他酒店房间的抽屉里。
但林晓出不去。
“想办法。”林晓说,“你想办法出去,去拿钥匙。”
顾宴站起来,看了看四周。
保镖撤了,但监控还在。
大厅的四个角落里,有四个摄像头,红光一闪一闪的。
“有监控。”顾宴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我怎么出去?”
林晓闭上眼睛,预知了一下监控室的轮班时间。
“十五分钟后,监控室换班。有三十秒的空档。你可以从那扇窗户出去。”
她指了指大厅东侧的一扇窗。
顾宴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
那是一扇半掩的窗,窗帘遮住了大半个窗框。
“好。”
十五分钟,九百秒。
顾宴站在阴影里等着。
林晓隔着玻璃看着他。
她忽然想起一个画面——不是预知,是回忆。
穿越前的那个晚上,她在出租屋里加班,外卖凉了也顾不上吃。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够难了。
但至少那时候,没有人要杀她。
“还有五分钟。”林晓说。
顾宴点头。
他走到窗前,手放在窗框上。
“三分钟。”
“两分钟。”
“一分钟。”
“现在。”
顾宴推开窗,翻了出去。
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。
林晓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,然后闭上眼睛。
她开始在心里倒计时。
三百秒。
二百秒。
一百秒。
门开了。
不是大厅的门,是玻璃房的门。
林晓猛地睁开眼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顾宴。
是顾长山的秘书。
他手里拿着钥匙,脸上挂着一个诡异的微笑。
“林小姐,董事长让我来接你。”
林晓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去哪儿?”
秘书没有回答。
他一挥手,两个保镖走进来,把林晓从玻璃房里拖了出来。
走廊很长,灯光昏暗。
林晓被架着往前走,高跟鞋在地板上拖着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顾宴呢?”她问。
秘书头也没回。
“已经找到了。”
林晓的心彻底沉了下去。
她被带到了老宅的地下室。
地下室很大,灯光明亮得刺眼。
顾宴被绑在一把铁椅子上,嘴被胶带封着。
他的脸肿了一边,嘴角有血。
林晓被按在另一把椅子上。
铁椅子很凉,凉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顾长山坐在轮椅上,出现在地下室的入口处。
他的轮椅慢慢滑过来,停在两个人中间。
“本来想让你们多活一天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你们不听话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那就今天吧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。
信封很厚。
“这里面的东西,足够让你们在牢里蹲一辈子。”
他把信封放在桌上。
“但我不想送你们去坐牢。太麻烦了。”
他拍了拍手。
两个保镖走过来,手里各拿着一根针管。
针管里的液体是透明的,但林晓知道那是什么。
不是毒药。
是一种能让人“消失”的药。
注射之后,人不会死,但会变成植物人。永远醒不过来。
顾长山看着林晓。
“你看到了,对吗?”
林晓点头。
“那你应该知道,这是最好的结局。”
林晓看着那根针管。
她心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六十秒后,顾宴会挣脱绳子,扑向她,替她挡住第一针。
但那只是徒劳。
第二针会扎在他的脖子上。
第三针会扎在她的手臂上。
系统:“减寿1年,剩余199年。”
林晓笑了。
顾长山皱眉:“你笑什么?”
“笑你。”林晓说,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
她看着天花板上的灯。
灯管很亮,亮到刺眼。
但她看到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只鸽子。
鸽子从地下室的通风口飞进来,落在灯管上。
鸽子的腿上绑着一个小巧的摄像头。
直播画面正在传出去。
传遍全网。
顾长山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关掉直播!”
保镖们慌了,四处找关掉鸽子的方法。
但鸽子飞起来了。
它绕着地下室飞了一圈,把所有人的脸都拍了一遍。
顾长山的脸。
秘书的脸。
保镖的脸。
顾宴的脸。
林晓的脸。
直播间的观看人数已经从几万跳到了几百万。
弹幕疯了。
“这是哪?”
“那个老头是谁?”
“他们手里拿的是什么?!”
“好像是针管!!!”
“报警!!!”
顾长山的手抖了。
他指着鸽子,声音尖利:“打下来!”
保镖掏出电击棒,朝鸽子挥过去。
但鸽子又飞高了。
林晓看着那只鸽子,笑了。
那是赵老爷子的鸽子。
他养了三十年的信鸽。
也是她最后的底牌。
生日宴还没开始。
但演出已经结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