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的身影,便被下方那张开的黑暗巨口,缓缓吞噬。
石阶陡峭而潮湿,覆着一层滑腻的、近乎黑色的苔藓。
每一步都必须踩得极稳,稍有不慎便有滑跌之虞。
空气迅速变得阴冷、凝滞,那股混杂着土腥与腐败的气息愈发浓重,吸进肺里,带着沉甸甸的湿意,仿佛连呼吸都费力起来。
上方井口透下的那点微光迅速被剥夺,林晚照不得不点燃一根特制的、火光微弱却稳定的冷焰棒。
幽蓝的火苗跳跃着,勉强照亮脚下三四级台阶,更远处仍是涌动的、浓墨般的黑暗。
石阶两侧是粗糙的岩壁,触手冰凉坚硬,有水珠不断从顶端渗出,沿着石壁滑落,滴答声在死寂中反复回荡,空洞而规律,敲打着神经。
下行了约莫两深,石阶尽头,一个低矮的石门洞开。
门内,便是那井下空间。
与其说是石室,不如说是一个粗暴凿出的石窟。
空间不大,约莫只有祠堂正厅一半大小,四壁是嶙峋的岩石,明显未经仔细打磨,只在关键承重处略作修整。
空气在这里更加凝固,带着一种陈年墓穴般的封闭感。
冷焰棒的光芒所及,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石室中央那个突兀的、占去近半面积的石台——那便是祭坛。
祭坛由整块的青黑岩石凿成,形状并不规整,更像一个被压扁的、不规则的椭圆平台。
台面离地约半尺,表面用深色的颜料(或许是血)刻画着繁复到令人眼花的阵图。
线条扭曲盘绕,构成无数重叠的、意义不明的符号与回环,许多地方已经模糊断裂,颜料褪色发黑,但残留的轨迹仍透着一股邪异的规整感。
祭坛边缘多处破损,有明显的凿击痕迹,甚至缺了几块角,露出内里颜色稍浅的石芯。
然而,真正攫住人视线、让心脏骤然沉下去的,是祭坛四周的墙壁。
借着幽蓝的冷光,只见靠近地面的岩壁上,密密麻麻,布满了暗红色的印记。
那不是天然的矿物色泽。
一个个巴掌印,层层叠叠,从清晰到模糊,从完整到残缺,深深浅浅地“烙”在石头上。
许多手印并非静止,而是拖拽出长长的、扭曲的抓痕,指关节处的痕迹尤其深刻,仿佛指尖曾抠入石缝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下撕扯,留下道道触目惊心的沟壑。
有些手印边缘晕开,颜色更深,像是血迹曾大量涌出又被岩石吸干。
整个墙壁,从地面到齐腰高的位置,就是一片绝望的、无声呐喊的暗红海洋,记载着无数个体在此处最后的、徒劳的挣扎与抓挠。
空气里那股淡淡的、挥之不去的腥气,似乎在这里找到了源头。
周正的目光没有在祭坛和血墙上过多停留,他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,猛地投向祭坛正上方的那片石壁。
那里,相对于下方的混乱与绝望,显得异常“干净”。只有一行字。
字迹是用某种极其尖锐之物深深镌刻进岩石的,笔画凌厉,入石三分,即便隔着这么多年,那股决绝的力道依然扑面而来。
字形端正而熟悉,是爷爷周镇岳的笔迹,每一个转折、每一个顿点,都与周正记忆中爷爷教他写字时留在纸上的痕迹重合。
刻痕深处,隐隐残留着一种极其微弱、却异常坚韧的波动。
当周正的业力视觉不由自主地聚焦其上时,那波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,轻轻震颤了一下,与他体内业秤散发出的冰凉气息,以及他自己那身不由己卷入的因果业力,产生了极其细微、却清晰可辨的共鸣。
像一声来自遥远过去的、沉重的回响。
“封孽于此,周氏守村,血脉为钥,因果自担。”
十六个字,像十六道冰冷的枷锁,又像十六句沉重的遗嘱,穿透岁月,狠狠砸在周正的心口。
落款那“周镇岳”三字,更是力透石背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……某种深埋的悲怆。
不是简单的封印……以整个周家村为范围,以守村人血脉为钥匙……这根本就是一场以全村人性命、以子孙后代命运为赌注的、持续数十年的豪赌和囚禁。
他自己,就是那枚被选中的、活生生的“钥匙”。
就在这行字的右下角,靠近石壁边缘的地方,还有另一处刻痕。
那痕迹浅得多,也潦草得多,是用某种尖锐石头仓促划下的,笔画间充满了惊慌失措的颤抖。
只有两个字,墨色(或者说,是沾染的暗红)尚新,与周围古老的石壁和爷爷那深刻的字迹格格不入,刺眼无比。
“快逃。”
是王根生的笔迹。
那个看似胆小懦弱、总是习惯性退缩的根生叔,竟然来过这里,并且留下了警告。
他是什么时候来的?
怎么下来的?
又看到了什么,以至于留下这样两个字?
周正伸出手,指尖颤抖着,轻轻抚过爷爷那冰冷深刻的笔画,又移到那仓促的“快逃”二字上。
触感粗糙,爷爷的字迹边缘坚硬如刀锋,王根生的划痕则带着碎石的颗粒感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嘶……”
极其轻微的、仿佛漏气般的声音,从祭坛中心传来。
周正与林晚照同时凛然,目光疾射过去。
只见祭坛表面那破损的、早已黯淡的阵图核心,几条最深的裂缝里,正有丝丝缕缕的黑气,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,悄无声息地渗出。
它们并不扩散,而是在祭坛上方尺许空中缓缓汇聚、扭曲、缠绕。
黑气翻涌,隐约勾勒出一个轮廓。
那轮廓没有清晰的五官,却在成型的瞬间,散发出一股纯粹到极致的、冰冷的恶意与嘲弄。
它微微“晃动”着,像一张无形的面孔,正对着下方的两人,扯出一个扭曲的、看不见却能清晰感觉到的——
鬼脸。
石室内的温度,骤然又降了几分。
冷焰棒的火苗剧烈地摇曳了一下,颜色似乎都黯淡了些。
周正看着那无声嘲弄的鬼脸轮廓,看着下方爷爷决绝的遗言和王根生惊恐的警告,看着四周墙壁上无数绝望的血手印。
他胸腔里翻腾的痛楚和寒意,在这一刻,奇异地平息了下去。
他猛地伸手,一把攥住了身侧林晚照正要抬起的手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