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字的颜色，似乎又深了一分。
祠堂内的空气也随之凝重了半分，仿佛有看不见的重物正缓缓压下。
周正撑着膝盖，又咳出两声带着铁锈味的闷响，却猛地抹开林晚照搀扶的手臂。
他的眼神在火光下亮得骇人，像烧尽了所有犹豫，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“根生叔，”他的声音嘶哑，却不容置疑，“你留下，带着大家守好祠堂。画好的纹路能顶一阵，别让任何人出去，也别让人靠近那些血字。”
王根生张了张嘴，看着周正嘴角未干的血迹和惨白的脸，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，最后只沉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铁柱哥，”周正转向一旁攥紧拳头、满脸焦急的汉子，“你也留下。守好大家，就是帮我。”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，堵回了赵铁柱所有想跟上的冲动。
不再多言，周正对林晚照使了个眼色。
两人一前一后，借着祠堂内摇晃光影的掩护，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侧面一扇很少开启的低矮木门前。
周正拉开吱呀作响的门栓，一股带着草木腐气和深夜寒露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，吹得他打了个寒颤，胸腔里的疼痛又尖锐了几分。
外面是更深沉的黑暗，只有远处山脊线上方透着一丝模糊的、非自然的灰白微光。
两人闪身出去，反手合拢木门，将祠堂里那点微弱的光和人气彻底隔绝。
通往后山坳的路早已被荒草淹没，只能依稀辨别出一条略微凹陷的痕迹。
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，露水很快浸湿了裤腿，冰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。
风声穿过枯枝败叶，发出呜咽般的哨响，时远时近，偶尔夹杂着夜枭凄厉的啼叫，像在为不速之客引路。
周正走得踉跄，全靠一股意念强撑，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胸腔，带来灼烧般的痛楚。
林晚照紧紧跟在他侧后方半步，一手虚扶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寸被黑暗吞噬的草木阴影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眼前的荒草陡然稀疏，地势向下凹陷。
一片相对开阔的、布满碎石的空地出现在眼前。
空地中央，是一个明显的、直径约两三米的圆形凹坑，边缘散落着几块断裂的青石栏板，半埋在土里，上面爬满了深色的苔藓。
坑内积着浅浅的污水，映不出天光，只有沉沉的、吸收一切光线的黑。
“就是这儿了……‘龙眼井’。”王根生的话在周正脑中回响。
周正深吸一口冰凉的、带着土腥和隐约腐败气味的空气，强迫自己站稳。
他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瞳孔深处那点微弱的金芒如同被狂风吹拂的烛火，艰难地、剧烈地跳动起来，最终勉强凝聚。
业力视觉，强行开启。
代价是颅内瞬间炸开的、几乎让他晕厥的剧痛，以及鼻腔再次涌出的温热液体。
但他咬紧牙关，目光死死投向那井坑中心。
常人眼中只有污浊积水和烂泥的坑底，在他的视野里，景象截然不同。
浓郁得化不开的漆黑气息，正从坑底中心一个看不见的“点”中汩汩涌出，如同倒流的黑色泉眼，翻滚着，试图向上扩散。
但在黑气与井坑上方大约一尺的空中，一层极其黯淡、布满了蛛网般裂纹的金色光膜，如同一个破碎的碗，勉强扣住了这股喷涌的恶意。
光膜的光芒微弱到了极点，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，那些裂纹边缘，正不断有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中逸散出来，飘入夜风。
而真正让周正心脏骤然收紧的，是缠绕在那层脆弱光膜上的几条因果线。
一条，粗壮而凝实，带着老槐树特有的那种沉厚古老的意味，从光膜延伸出去，指向村口的方向，这是他早已知道的联系。
另一条，更为黯淡纤细，却同样坚韧，连接着祠堂的方向，与祠堂地下那些“根须”同源。
还有第三条……这条因果线最为诡异。
它并非从光膜延伸出去，反而像是从……从周正自己的方向，“投射”过来，一端隐隐连着那光膜，另一端则模糊地没入他自己的胸口，与他体内那枚滚烫又冰冷的业秤，产生着难以言喻的共鸣。
这条线极细，时断时续，仿佛随时会消散，却又顽强地存在着，颜色是一种介于金与暗红之间的、不祥的浑浊色泽。
“看到了。”周正抹去鼻下的血，声音低哑。
林晚照没有问看到了什么。
她蹲下身，从随身的小布包里取出几样不起眼的东西——一小包暗红色的粉末，一柄非金非玉的黑色短锥。
她先将粉末极其小心地撒在井坑边缘几处特定的位置，粉末落下，悄无声息地渗入泥土。
然后，她手持短锥，开始以一种独特的节奏和角度，轻轻敲击、撬动坑边那些看似随意散落的碎石。
动作很轻，发出的声音沉闷而短促。
但随着她的动作，那些碎石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，微微震动，然后自动向旁边滚开少许，露出下方更多的、颜色更深的泥土。
渐渐地，坑底边缘一圈的碎石和浮土被清理开来，露出了下方并非天然泥土，而是人工铺设的、一块巨大而完整的青黑色石板。
石板表面异常平整，但刻满了极其模糊的、被岁月和水汽侵蚀得几乎难以辨认的古老符文。
这些符文的样式，与周正守村人传承记忆中那些最基础的纹路有几分相似，却又更加原始、粗犷，透着一种蛮荒的祭祀感。
石板的正中心，有一个拳头大小、形状规则的凹槽。
当周正的目光落在那凹槽上时，怀中的青铜秤砣骤然变得滚烫，几乎要灼透衣衫！
那凹槽的形状……与他手中的业秤秤砣，惊人地一致！
边缘的弧度，底部的凸起，甚至侧面几道细微的纹路，都严丝合缝。
没有犹豫，周正伸手入怀，握住那枚灼热的青铜秤砣。
触手滚烫，但紧接着又是一阵刺骨的冰寒，两股截然相反的温度在掌心交战。
他单膝跪地，将秤砣稳稳地、对准凹槽按了下去。
“咔。”
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机括扣合声。
严丝合缝。
秤砣与石板凹槽完美嵌合，仿佛它们本就是一体。
秤砣表面那些黯淡的古朴纹路，似乎极其微弱地亮了一瞬，又迅速沉寂。
下一秒，周正和林晚照脚下，那块巨大的、刻满符文的石板，开始无声无息地……向侧方滑开。
没有轰隆巨响，没有地动山摇，只有一种沉重的石质与地面摩擦的、沉闷的“沙沙”声，在死寂的山坳里显得格外清晰，也格外令人心头发毛。
石板滑开，露出下方一个黑黢黢的、向下延伸的入口。
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猛地冲了上来。
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潮湿、深埋地底的土腥、岩石的冷冽、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堆积了无数岁月的陈旧腐败物的气息。
但这股气息的核心，是一种远比祠堂血字、比地脉黑气更加古老、更加纯粹的……恶意。
它冰冷，沉重，带着湮灭一切的死寂，直接钻进人的口鼻，渗入骨髓。
入口下方，是潮湿的、向下的石阶，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。
看不清有多深，通向何处。
而在那黑暗的最深处，就在这股古老恶意扑面而来的下一秒，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动静。
那声音模糊不清，像是无数人隔着厚厚的水层在呢喃，又像是沉重生锈的铁链，被什么缓慢而沉重地拖动，在石质的地面上摩擦。
“到了。”周正盯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，声音干涩。
“小心。”林晚照握紧了手中的黑色短锥，站在他身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