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往楼顶的铁门,在楼梯尽头。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大铁锁,但此刻,锁是开着的,挂在门鼻上。铁门虚掩着,留出一条缝隙,里面漆黑一片,有风从缝隙里灌出来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老秦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造型古怪的、像是自制的手电筒,拧亮。不是普通的光,是那种昏黄的、穿透力不强但能照出一定范围的光。他推开铁门。
楼顶空旷,夜风凛冽。这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建材和住户不要的旧家具,角落里是巨大的水箱和太阳能热水器。地面潮湿,有些地方长着青苔。
老秦用手电光扫过地面。水泥地上,有许多凌乱的、湿漉漉的脚印,大小不一,方向杂乱。而在楼顶中央,有一个用暗红色液体画出的、极其复杂的图案,像是什么邪教的法阵,又像是一种扭曲的符文。图案的中心,是一个凹陷的小坑,里面蓄着一些黑红色的、粘稠的液体,散发着浓烈的腥臭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老秦声音凝重,“巢眼。”
他蹲下身,仔细查看那个图案,又用手电照了照周围。“有人比我们先来。布阵的人,要么是始作俑者,要么是想用更极端的方法封印,但失败了。”
“现在怎么办?我们只有五片镜子碎片。”
“五片也够,布不了完整的七星镇,但可以布个简化版的,效果差些,时间也短,必须尽快。”老秦快速从帆布包里掏出罗盘、红线、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法器。
“你,拿着铜铃和镜子碎片,听我指挥。我布阵,你护法。任何东西靠近,摇铃,用镜子碎片照它!”
我紧张地点头,一手紧握铜铃,一手抓着那几片冰冷的镜子碎片。
老秦开始忙碌。他用红线在血色图案外围勾勒出一个较小的圈,然后在圈的五个方位,对应五行,让我放下五片镜子碎片。碎片一接触地面,立刻微微震颤起来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“站到圈中心,面对巢眼。”老秦命令道,他自己则站在圈外,手持一把桃木剑(?),剑尖指向巢眼中心的血坑。
我依言站到那个令人作呕的血坑前。坑里的液体仿佛有生命,微微荡漾着。
“等我开始念咒,你就摇铃,不要停,直到我让你停。”老秦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开始用一种古老晦涩的语调,诵念起黄纸上的“净心咒”。
我连忙摇动手中的铜铃。
“叮铃——叮铃铃——”
铃声在空旷的楼顶响起,与老秦的诵咒声混合在一起,产生一种奇异的共鸣。地上五片镜子碎片震颤得更厉害了,发出淡淡的、乳白色的光晕,与红线勾勒的圈连接起来,形成一个朦胧的光罩,将我和巢眼笼罩其中。
巢眼中心的血坑开始剧烈翻涌,仿佛烧开的水。那些暗红色的液体中,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痛苦的人脸,无声地嘶吼着,挣扎着,想要挣脱出来。整个楼顶的温度骤降,寒风刺骨,风中夹杂着细碎的、仿佛无数人哭泣低语的声音。
老秦的诵咒声越来越大,额头上青筋暴起,汗水涔涔而下。他手中的桃木剑开始微微发光,剑尖指向血坑,仿佛在与其中强大的力量对抗。
我感觉手里的铜铃越来越重,摇动它需要花费极大的力气。铃声似乎也变得滞涩,每一声都敲在我的心脏上。周围的光罩明暗不定,仿佛随时会破碎。
突然,一阵沉重的、拖沓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。
铁门被猛地撞开!
一个身影踉跄着冲上楼顶。是何工!
他脸色惨白如纸,双眼布满血丝,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沾满黑色粘液的键盘。他的衣服破破烂烂,身上到处都是细小的伤口,有些伤口里还有黑色的丝线在蠕动。
“沈蔓!老秦!小心……小心身后!”何工嘶哑地喊道,眼神充满恐惧。
我和老秦同时一惊。身后?
我下意识地回头——只见楼梯口的阴影里,那个由藤蔓组成的怪物,缓缓爬了上来。它比之前更加庞大,藤蔓更多更粗,颜色也更深,几乎要融入夜色。
藤蔓中心,那具属于林姐的骷髅已经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不断蠕动、变幻的黑色核心,核心表面,隐隐浮现出何工的脸,还有……周姐、陈师傅,甚至是我在群里见过的其他几个邻居的脸!
它把他们的“影”也融合了!
而在藤蔓怪物身旁,那个“阴影聚合体”也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,它显得更加凝实,表面的人脸更加清晰,表情也更加痛苦狰狞。在它的旁边,还站着另一个“人影”。
是201的那个姑娘。或者说,是模仿她的“影”。她低着头,长发遮脸,但嘴角却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,露出森白的牙齿,无声地“笑”着。
三个!三个强大的“影”,堵住了我们唯一的退路!
“巢心在召唤它们!”老秦咬牙道,诵咒声不停,但嘴角已经渗出血丝,“何工!进来!到圈里来!”
何工连滚爬地冲进光罩范围。他一进来,立刻瘫倒在地,大口喘气,手里的键盘掉在地上,碎成了几块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我话没说完。
何工抬起头,脸上露出愧疚和恐惧交织的表情:“对不起……沈蔓,老秦……我,我一开始就被‘它’影响了……我在群里发的消息,有些是真的,有些是‘它’让我发的……‘它’模仿了小赵的号码给我发短信,让我误导你们……‘它’说,只要我配合,就放过我……”
“蠢货!”老秦怒骂一声,“‘影’的话你也信!它们以恐惧和欺骗为食!”
“我知道……但我太害怕了……”何工哭了出来,“我看到陈师傅被拖走,听到周姐的惨叫……我想活下去……”
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!”我打断他,因为那三个“影”开始动了。它们似乎对光罩有所忌惮,没有立刻冲上来,而是缓缓散开,呈包围之势。
藤蔓怪物伸出几条粗壮的藤蔓,试探性地抽打在光罩上。光罩一阵剧烈波动,乳白色的光晕黯淡了几分。一片镜子碎片甚至出现了裂痕。
阴影聚合体则分化出几缕黑烟,贴着地面,像蛇一样游向光罩底部,试图从下面钻进来。
201的“影”站在原地没动,只是抬起了头。她的脸……已经没有五官,只剩下一个不断旋转的、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。漩涡中传出强烈的吸力,竟开始拉扯光罩的能量,光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。
“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!”我急道,拼命摇铃,手臂酸麻不堪。
老秦脸色铁青,诵咒声越来越快,桃木剑上的光芒却越来越弱。他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鲜血喷在桃木剑上!
剑身光芒大盛,暂时逼退了靠近的藤蔓和黑烟。但老秦也身体一晃,脸色更白了几分,显然消耗极大。
“巢眼!必须立刻封印巢眼!”老秦嘴角溢血,对我吼道,“沈蔓!用你的血,滴进巢眼!快!”
“我的血?”
“对!你是第一个主动引它、又用镜子伤过它的人!你的血里有它的‘印记’,也有对抗它的‘因’!用你的血,混合净心咒文,能加强封印!快!”
我看着那个不断翻涌、浮现无数痛苦人脸的血坑,胃里一阵翻腾。但要活下去,没有选择了。
我一狠心,用那片锋利的镜子碎片,在已经受伤的手臂上,又划了一道更深的口子。温热的鲜血涌出,顺着指尖滴落,落入那令人作呕的巢眼中心。
“嗤——!”
如同冷水滴入滚油!血坑瞬间沸腾!那些痛苦的人脸发出尖锐的厉啸,黑色的液体剧烈翻滚,冒起浓浓的黑烟!一股庞大的、充满恶意的精神冲击,顺着血液的连接,狠狠撞进我的脑海!
无数混乱、疯狂、恐惧的念头和画面在我眼前炸开——陈师傅被藤蔓刺穿拖走时的绝望,周姐在门口被黑影吞噬时的惊骇,林姐被藤蔓包裹吸干时的痛苦,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邻居临死前的恐惧与怨恨……所有的负面情绪,如同海啸般将我淹没。
我惨叫一声,抱住头,跪倒在地。铜铃脱手飞出,掉在地上,发出最后一声无力的轻响,滚到了一边。
铃声停了。
光罩剧烈闪烁,瞬间黯淡到几乎看不见。五片镜子碎片同时发出“咔嚓”的脆响,布满裂痕。
“沈蔓!坚持住!念净心咒!用你自己的意志对抗它!”老秦的吼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念咒……净心咒……那张纸上的字……
我拼命集中几乎要溃散的意识,在那些疯狂的低语和恐怖画面的间隙,寻找记忆中的咒文。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,断断续续,嘶哑地念出那些拗口的音节:
“太上台星,应变无停……驱邪缚魅,保命护身……智慧明净,心神安宁……三魂永久,魄无丧倾……”
每念出一个字,脑海中的疯狂低语就减弱一分,那些恐怖的画面也淡去一些。我的血滴入巢眼,不再只是激起剧烈的反应,开始与那些黑色的液体产生某种对抗,一丝微弱的、淡金色的光晕,从血滴落处晕开。
巢眼的翻涌开始减缓,中心那粘稠的黑色液体,颜色似乎变淡了一些。
有效!
我精神一振,更加专注地诵念咒文,同时努力控制着血流的速度,让血液持续滴入。
老秦也再次提振精神,桃木剑光芒复盛,配合我的诵念,将试图扑上来打断我的藤蔓和黑烟一次次逼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