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火锅店出来,夜风凉飕飕的。
乔希缩了缩脖子,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。走了几步,她发现陆景珩没有去开车,而是跟她并排走着。
“你不去开车?”
“走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随便走走。”
乔希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继续往前走。
商场外面是一条步行街,周末的晚上人很多,到处是灯光和音乐。有个街头歌手在路边唱歌,唱的是一首老歌,声音沙哑但很有味道。
乔希停下来听了两句,然后继续走。
陆景珩一直走在她左边,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,红灯。
两个人站在路边等绿灯。
乔希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,忽然听到陆景珩说了一句话。
“刚才那个人,让我想起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从来没跟你说过,我家的情况。”
乔希抬起头看他。
陆景珩的表情很平静,但乔希注意到,他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——那种抿法,像是在做某个决定。
“我家的情况比较复杂。”他说,“我父亲是陆氏集团的董事长,我在家里排行第二,上面有一个哥哥,下面有一个妹妹。”
“这些我知道。”乔希说。高中的时候她就知道陆景珩的家境很好,虽然她不知道具体好到什么程度。
“你不知道的是,”陆景珩顿了一下,“七年前那天晚上,我为什么会躺在那个巷子里。”
乔希的心跳忽然加快了。
她一直以为那是意外。车祸?打架?她从来没有问过,因为她觉得那是他的隐私,他不说,她就不该问。
“那个巷子离我家开车大概二十分钟,”陆景珩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,“那天晚上,我从家里跑出来,走了很远的路。走到那个巷子的时候,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走了。”
“你从家里跑出来?”乔希问。
陆景珩沉默了两秒。
“我跟我父亲之间有一些……分歧。”他说得很慢,好像在斟酌每一个字,“那天晚上的分歧比较大。我一个人落单,被我爸得罪的人暗算了”
乔希看着他。
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,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,但乔希注意到,他的眼睛里有很暗的东西,像深水底下看不到的光。
“那后来呢?”她问。
“后来我在医院住了两个月。出院之后,我跟我父亲的关系有所缓和,但有些事情……不太一样了。”
“什么事不一样了?”
陆景珩看了她一眼。
“很多事。”他说,“比如我知道了,有些东西不争取,就真的没有了。”
绿灯亮了。
陆景珩往前走了一步,发现乔希没有跟上来,回过头看她。
乔希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这个站在她面前的男人,好像跟她想象中的那个陆景珩不太一样了。
她想象中的陆景珩,是站在高处的、不可触碰的、跟普通人不是一个世界的存在。
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,他说“有些东西不争取,就真的没有了”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,但乔希听出了那下面藏着的东西。
那是失去过什么之后,才会有的语气。
“怎么了?”陆景珩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乔希快步跟上去,“走吧。”
他们沿着步行街走了很远,走到人渐渐少了,灯光也暗了。
乔希不知道走了多久,但她不觉得累。夜晚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,身边的陆景珩走得也不快,两个人就那样沉默地并排走着,偶尔肩膀碰到一下,又分开。
走到一座天桥上的时候,乔希停下来,趴在栏杆上看桥下的车流。
陆景珩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桥下。
“陆景珩,你恨你父亲吗?”乔希忽然问。
陆景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恨过。”他说,“现在不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恨一个人,跟等他回头,是一回事。”陆景珩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不想等了。”
乔希转过头看着他。
天桥上的风比下面大,吹得他的头发有些凌乱。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隽。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乔希问。
陆景珩转过头来,看着她。
天桥上的灯光很亮,照得他的眼睛像两汪深潭,漆黑而安静。
“我想要一个我自己的人生。”他说。
乔希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。
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暧昧,而是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方式——太认真了,认真到不像是在对一个刚认识一个月的人说的。
他好像把某种很重要的东西,摊开在她面前了。
乔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把目光移回桥下,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车灯,红色和白色的光在夜色里拉出长长的线条,像一条流动的河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陆景珩,你把我当什么了?”
“你说过我们只是朋友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小了一些,“但你对我说的话,不像是对朋友说的。”
陆景珩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像是对谁说的?”
乔希咬了咬嘴唇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的。”陆景珩说。
乔希没有回答。
桥下的车流声嗡嗡的,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,这个城市很大,大到让人觉得自己的存在微不足道。但此刻在天桥上,只有他们两个人,好像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,只剩下风声和心跳声。
“陆景珩,你再给我一点时间。”乔希说,声音很轻很轻。
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陆景珩看着她的侧脸,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,乔希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
她想起天桥上陆景珩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想要一个我自己的人生。”
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她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她自己的人生,是她想要的吗?
大学选了不喜欢的专业,因为好就业。毕业做了不喜欢的工作,因为工资还可以。暗恋一个人七年不敢说,因为怕被拒绝。她的整个人生,好像都是被动地、随波逐流地往前走的。
她被裁了,她才换了工作。室友对她不好,她才搬家。被人告白了,她才开始想这个问题。
她好像从来没有主动争取过什么。
但陆景珩不一样。
他争取了。他找了她七年,他每天来接她下班,他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,他把她不想收的礼物变成一顿不得不吃的饭。他用一种近乎固执的方式,一点一点地靠近她。
而她的反应是什么?
是后退,是拒绝,是“你再给我一点时间”。
乔希把脸埋进枕头里,觉得自己很没用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陆景珩:“到家了。”
乔希看着那三个字,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过了一会儿,她又打了一行字:“陆景珩,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?”
陆景珩秒回:“不觉得。”
“那你怎么看我的?”
“你只是比较小心。”
乔希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小心。
他说她小心,不是胆小,不是懦弱,不是没用。
是小心。
这两个字好像把她所有的不安和犹豫都包裹起来了,变得没有那么难堪了。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有耐心?”她问。
“因为你值得。”
乔希把手机扣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完了。
她在心里说。
彻底完了。
十一月,乔希搬了家。
她找了很久,终于在离公司骑车十五分钟的地方找到了一个一居室。房子不大,四十多平,但一个人住足够了。最重要的是,房东把房子收拾得很干净,墙上刷了浅浅的灰色,地板是木质的,阳光能照进来。
搬家那天,周晚晚来帮忙。
两个人搬了三趟,才把所有东西从老房子搬出来。最后一趟的时候,林妙正好在家,站在门口看着她们,欲言又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