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林建华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。
车厢里的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晕照在每个人脸上,把睡着的人映得像一尊尊蜡像。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抬头望向窗外,外面依旧灰蒙蒙一片,分不清是雾还是烟尘,远处地平线上浮着一抹暗红,是太阳尚未升起的痕迹。
“醒了?”
陈永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林建华转头看去,这位圆脸战友正蹲在座椅旁的地板上,背靠着靠背,双腿蜷曲,姿势十分别扭。他的板寸头上沾着灰尘,军装领口敞着两颗扣子,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胡茬,透着一路奔波的疲惫。
“几点了?”
“六点多吧。”陈永康从口袋掏出一块压缩饼干,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林建华,“吃点东西垫垫,还有两三个钟头就到郑州了。”
林建华接过饼干,犹豫片刻还是塞进嘴里。饼干又干又硬,嚼起来如同木屑,可他还是一点点咽了下去。从昨天中午到现在,他已经十几个小时没正经进食,不是不饿,而是车厢里的气味实在让人难以忍受。酸臭味、柴油味、汗臭味搅在一起,闻着就阵阵作呕。
他看向旁边,陈永芳还蜷缩在座椅角落,脑袋枕着哥哥的军装包睡得正香。她的两条短辫散开,几缕枯黄的头发垂在脸颊,脸蛋上还留着哭过的痕迹,眼睛红肿,眼角挂着干涸的泪痕,嘴唇微张,呼吸轻柔,像个刚从噩梦中挣脱、终于安稳下来的孩子。
“她昨晚哭了很久,半夜才睡着。”陈永康的声音压得很低,生怕惊扰了妹妹。
林建华没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那张稚嫩的脸。十五岁,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。在上海,十五岁的孩子还在读初中,放学背着书包去同学家写作业,周末跟着父母去公园划船,过着安稳无忧的日子。
可陈永芳,却离开了家乡、母亲与熟悉的一切,挤在这节拥挤污浊的车厢里,驶向未知的远方。
她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母亲?林建华不知道。他只清楚,从上海到新疆,火车要走好几天,到了新疆还有漫长的路途。那里能不能吃饱睡暖,能不能适应气候,一切都是未知数。
他转头望向窗外,天色渐渐亮了,窗外的风景也清晰起来。大片麦田飞速掠过,麦子已经抽穗,呈现出青黄不接的颜色。远处的村庄灰扑扑的,屋顶升起袅袅炊烟,像一条条细长的丝带。偶尔有麻雀从电线上飞起,叽叽喳喳地消失在淡蓝色天空中。
这就是中原大地。林建华地理学得不好,只知道河南是中华文明发源地之一,郑州是省会,再往西便是洛阳、开封、嵩山少林寺。可此刻望着这片陌生土地,他忽然生出一种虚幻感,仿佛自己坐在一辆永不停歇的列车上,驶向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终点。
“建华,”陈永康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你说,到了新疆,咱们的日子会是什么样?”
林建华想了想,如实回答:“不知道。”
“听说新疆很冷,冬天能冻死人,风沙还大,一年四季都离不开口罩。”陈永康皱起眉头。
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马建国,他舅舅在东北当过兵,说东北的冬天跟新疆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。”陈永康叹了口气,随即又燃起几分期待,“不过话说回来,新疆地大物博,棉花、瓜果、石油、煤炭,什么都有。说不定咱们能干出一番名堂,将来把爹妈接过去享福。”
林建华没有接话,目光重新落回窗外,远处天际线出现一道低矮的山影。“那是什么山?”
“嵩山,少林寺就在那儿。”陈永康答道。
少林寺。林建华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电影,想起僧袍加身的和尚,想起他们在山上练武的场景。那时候觉得无比遥远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。可现在,他就在离嵩山不远的地方,火车轰隆隆向前,将他带向更远的地方。
比嵩山更远的是西安,比西安更远的是兰州,比兰州更远的是新疆,比新疆更远的地方,他一无所知。
上午九点多,广播里响起熟悉的女声:“旅客们注意,列车前方即将到达郑州站。郑州是河南省省会,陇海与京广铁路交汇点,是我国重要交通枢纽。列车将停留十五分钟,请下车旅客准备好行李物品……”
车厢里瞬间骚动起来。
“到郑州了!”陈永康猛地站起来,差点撞到座椅靠背,“快快快,下去透透气!”
林建华也站起身,双腿又麻又酸,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声响。伸了个懒腰,浑身骨头都像是在抗议这一路的颠簸。
“永芳,醒醒,到郑州了。”陈永康蹲下身,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。
陈永芳迷迷糊糊睁开眼,揉了揉红肿的眼眶,声音沙哑:“郑州……到郑州了?”
“对,下车透透气。”陈永康拉起她的手,“哥带你下去看看。”
陈永芳迟疑了一下,还是跟着站了起来,动作迟缓,像是没睡醒,又透着几分不愿动弹的慵懒。
“建华,一起下去?”陈永康回头招呼。
林建华点点头,他也想离开这浑浊的车厢,呼吸一口外面的空气。三人挤过狭窄过道,好不容易走到车厢门口。车门一开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,夹杂着煤烟味、机油味和一股说不清的膻味。
“嚯,外面够热的!”陈永康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,“这才六月份,郑州就这般模样,到了新疆还得了?”
林建华没说话,跳下车踩在坚实的水泥站台上,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。郑州站的站台一眼望不到头,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。扛着扁担的农民、提着行李的旅客、穿着制服的铁路职工,还有推着小车叫卖的小贩。嘈杂的人声、吆喝声、汽笛声交织在一起,构成独属于火车站的喧嚣气息。
林建华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的煤烟味呛得他咳嗽两声,可比起车厢里的酸臭味,已经好上太多。
“卖烧饼嘞——热乎的烧饼嘞!”
一阵浓重的河南口音传来。林建华循声望去,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推着破旧小车叫卖,车上摆着一摞撒着芝麻的金黄色烧饼,热气腾腾,香气飘出很远。“烧饼!一毛钱一个,不好吃不要钱!”
陈永康眼睛一亮:“建华,烧饼!我去买两个!”说着便朝小贩跑去,身影很快淹没在人群中。
“建华哥。”
陈永芳的声音细细的,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。林建华转头,看见她站在身边,双手绞在一起,低着头,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神情,眼睛红红的,像两颗熟透的樱桃。
“怎么了?”林建华语气温和。
陈永芳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欲言又止。“想说就说吧,这里没外人。”
她又低下头,沉默半晌,才轻声开口:“建华哥,我想我妈了。”
林建华愣了一下,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,说几句安慰的话,可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他也不知道,到了新疆之后究竟会怎样,所有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“吃点东西吧,烧饼闻着挺香。”他只能说出这句话。
陈永芳抬起头,眼眶里泪光闪动:“建华哥,你为什么想来新疆?”
林建华迟疑片刻,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:“为了响应号召吧。”
“你呢?你为什么来?”他反问道。
陈永芳垂下眼帘,声音越来越低:“我不想来,我是瞒着我妈报名的。她不让我来,说新疆太远太苦,我一个女孩子受不了。可我不听,跟她吵了一架,偷偷报了名。等她知道的时候,表格已经交上去,改不了了。”
她抬头看着林建华,眼眶再次泛红:“建华哥,你说……我是不是做错了?”
林建华不知如何回答。放在昨天,他或许会说她没错,这是她的选择,要坚持下去。可此刻,在这喧嚣的郑州站台,望着越来越陌生的土地,他忽然不确定了。或许她的母亲是对的,新疆太远太苦,十五岁的女孩孤身在外,怎能不让人牵挂。
可如果她不来,留在上海又能如何?看着母亲唉声叹气,父亲被批斗,承受邻居异样的目光,那样的生活,真的是她想要的吗?
林建华不知道。他只明白,每个人都在做选择,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,路是自己选的,无论对错,都要咬牙走下去。
“吃点东西吧,等会儿车就开了。”他最终还是这样说。
陈永芳看着他,忽然露出一抹苦涩的笑:“建华哥,你人真好。”
林建华没说话,转头看向站台尽头,陈永康正一手举着两个烧饼,朝这边快步跑来。
“来了来了!烧饼还热乎着呢!”陈永康气喘吁吁地跑到面前,把烧饼递过来,“一人一个,快吃!”
林建华接过烧饼咬了一口,外皮酥脆,内里松软,带着淡淡的咸味与芝麻香气,这是他这两天吃过最美味的食物。陈永芳也接过烧饼,小口小口地咬着,动作轻柔,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“怎么样?好吃吧?”陈永康咧嘴一笑,“郑州的烧饼,闻名全国!”
林建华目光投向站台另一侧,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,卖花生瓜子、水果糖,还有叫卖胡辣汤的。胡辣汤三个字,让他想起了母亲。过年时,母亲总会买胡辣汤粉,煮一锅热气腾腾的汤,有时加豆腐皮和肉丝,香气能飘满整条弄堂。
可现在,母亲在哪里?他已经离开上海快三十个小时,一千多公里的路程,被火车碾成一串串单调的咔哒声。他抬头看向站台的大钟,指针指向十点,钟下是一幅巨大宣传画,画里穿着军装的年轻人扛着锄头走向田野,旁边写着知识青年下乡的标语。
林建华看着画,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激动、迷茫、恐惧、期待交织在一起,像一锅沸腾的水。他就要成为画中的人了,一名知识青年,走向农村,走向边疆,走向从未踏足的陌生之地。
他会遇到什么人,经历什么事,未来又是什么模样?林建华一无所知。他只知道,火车会继续向前,带他一步步靠近新疆,靠近那个叫叶尔羌河的远方。
“呜!”汽笛声突然响起,震得耳膜发麻。
“上车上车!十五分钟到了!没上车的赶紧!”工作人员扯着嗓子喊话,“郑州站下车旅客全部下车,列车即将开动!”
“上车了!”陈永康拉起陈永芳的手往车厢跑,“建华,快!”
林建华把剩下的半个烧饼塞进嘴里,跟着跑了起来。脚步踩在水泥站台上,发出急促的声响,风掠过耳边,带着煤烟味与叫卖声。他跑过一个个车窗,穿过拥挤的人群,终于挤进车厢。
车厢里依旧是熟悉的酸臭味,可他却觉得,这味道没有昨天那般难闻了。也许是习惯了,也许是,他已经开始接受这场注定的远行。
回到座位后,陈永芳的状态好了不少,不再蜷缩发呆,而是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风景,脸颊贴着玻璃,呼出的雾气转瞬即逝。她的眼睛依旧泛红,却不再流泪。
“哥,那是什么?”她指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建筑,声音里带着好奇。
陈永康凑过去看了眼:“那是寺庙,河南寺庙多,少林寺、白马寺、相国寺都是有名的古刹。”
“少林寺也在这边吗?”陈永芳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在,在嵩山。等以后有机会,哥带你去看看。”
陈永芳没再说话,静静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色。麦田渐渐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玉米地,叶子被阳光晒得发蔫,远处的山丘越来越高、越来越秃,偶尔能看到裸露的黄土。
“绿色越来越少了。”陈永芳轻声说。
林建华抬眼望去,确实如此,绿色不断褪去,荒地与秃山越来越多,天空也从淡蓝变成灰黄,像是被黄沙笼罩。这里是中原大地的边缘,再往西,就是黄土高原。
林建华的爷爷是陕西人,小时候给他讲过黄土高原的故事,窑洞、信天游、羊皮筏、黄河,那时候他听得津津有味,觉得那是片神奇的土地。可真正靠近时才发现,故事与现实截然不同,真正的黄土高原,比想象中更荒凉,也更寂寞。
“建华。”陈永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“嗯?”
“发什么呆呢,是不是在想家里的事?”
林建华愣了愣,他确实在想家。想起母亲煮的糖水蛋,父亲枕头下的布包,弟弟蹲在门槛上沉默的模样,妹妹趴在床上痛哭的场景。
他们现在在做什么?母亲是否还在灶间忙碌,父亲是否依旧卧床不起,弟弟是否还在发呆,妹妹是否还在学校盼着他回家?林建华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自己已经离上海很远很远,远到看不见黄浦江,听不见外滩的钟声,母亲的糖水蛋,也成了只能在梦里回味的记忆。
“有点想家。”他轻声承认,这是上车以来,他第一次直面自己的思念。
陈永康看了他一眼,没多说什么,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,那是无声的安慰。两人并肩坐着,望着窗外愈发荒凉的土地,火车轰隆隆向前,碾过中原麦田,碾过黄土高原边缘,驶向遥远的新疆。
下午的时光过得格外缓慢。太阳西斜,光线变得柔和,给车厢里的一切镀上一层金黄。车厢里的气氛平静了许多,有人打牌,有人聊天,有人发呆,有人睡觉,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,却不再让人烦躁。
林建华靠在座椅上闭眼休息,却毫无睡意,脑子里乱糟糟的,无数念头翻涌,理不清头绪。想起报名时,耳边是激昂的口号,心里却一片空白;想起离开上海时,火车缓缓驶离月台,母亲在人群里拼命挥手,泪流满面。
那些画面像被风吹散的照片,一帧帧掠过眼前,清晰又模糊,真实又虚幻。他不清楚自己为何会想起这些,或许是窗外的荒凉勾起了心底的落寞,或许是车厢的压抑让人想逃进回忆,又或许,只是因为他太累了,累到无力思考。
“建华哥。”
细小的声音传来,林建华睁开眼,转头看见陈永芳正用怯生生的眼神看着他。“怎么了?”
陈永芳迟疑了一下,轻声说:“建华哥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话。”
林建华看着她,发现这个十五岁的女孩安静了许多,不再蜷缩发抖,不再埋头痛哭,端正地坐着,双手放在膝盖上,望着窗外,眼神里多了一份与年龄不符的平静。
“永芳,你没事吧?”
“我没事。”陈永芳嘴角微抿,像是忍住了情绪,“建华哥,我想通了。”
“想通什么?”
陈永芳沉默片刻,语气轻柔却无比坚定:“哭也没用,闹也没用,既然上了这趟车,就只能往前走,不能回头。哥说得对,不管遇到什么事,都要好好活着,活着比什么都重要。只要活着,就有希望,就什么都能熬过去。”
林建华愣住了,他没想到,这个十五岁的女孩,会说出这样的话,比他想象中要坚强得多。在这节摇晃污浊的车厢里,她比自己更快适应了这一切。
他转头望向窗外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太阳沉入山后,只剩最后一抹余晖,把天边染成橙红,远处的山丘变成黑色剪影,像一群沉默伫立的老人。黑夜,就要降临了。
林建华闭上眼睛,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。窗外是无边黑暗,窗内是喧嚣人声,而他的心里,是比窗外更深的黑暗。可那黑暗深处,藏着一点微弱的光,很小很暗,几乎看不见,却始终在闪烁,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星。
那是对未来的希望,是活下去的理由,是他在这趟驶向未知的列车上,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
列车继续向前,碾过中原,碾过黄土,碾过无数陌生的地方,驶向新疆,驶向叶尔羌河的远方。车厢里的人们,哭着、笑着、沉默着、喧嚣着,都是这趟列车的乘客,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前行,怀揣着各自的故事、希望、恐惧与未来。
此刻,他们汇聚在同一节车厢,向着同一个方向,奔赴远方。
窗外夜色渐浓,窗内灯光渐暗。可黎明终究会到来,太阳终究会升起,而他们,终究会抵达那个叫做“远方”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