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希知道他在撒谎。上周他出差了三天，她无意间在新闻上看到的——陆氏集团在某地的新项目签约，他去出席了签约仪式，还上了当地报纸的头条。
但他既然说不忙，她也没必要拆穿。
体检的过程很无聊。抽血、B超、心电图、内科、外科，一项一项地排队。乔希拿着体检单在各个科室之间来回跑，陆景珩就跟在她身后，不远不近地跟着。
排队的时候，他就站在她旁边，不说话，也不看手机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。
抽血的时候，乔希把手伸出去，看着护士拿着针管靠近，下意识地别过了头。
她是真的怕抽血。不是怕疼，就是看到那个针头心里就发怵。
一只手掌轻轻覆上了她的眼睛。
温热的，干燥的，带着一点咖啡的余温。
乔希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别看了。”陆景珩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，很低很低，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。
针扎进去的瞬间，乔希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，好像被扎的人是他。
几秒钟后，护士说：“好了。”
陆景珩的手从她眼睛上移开。
乔希睁开眼睛，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。
她不敢看陆景珩，低着头用棉球按着针眼，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陆景珩“嗯”了一声，把刚才帮她拿着的包递还给她。
乔希接过包，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手边收回来——她这才注意到，刚才她紧张的时候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他的衣袖。
她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。
体检结束后，陆景珩送她回家。
车子开到楼下，乔希解开安全带，犹豫了一下，没有立刻下车。
“陆景珩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今天为什么要来？”
陆景珩侧过头看着她。
“你想听真话还是客套话？”
乔希愣了一下：“还有客套话？”
“有。”陆景珩说，“客套话是：我刚好有空。”
“那真话呢？”
陆景珩看了她两秒。
“真话是：我想陪着你。”
乔希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。
“你不需要理由吗？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。
“需要什么理由？”
“就是……你为什么要陪着我？”
陆景珩看着她，目光很认真。
“乔希，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从小到大，有没有人陪你去过医院？”
乔希张了张嘴，发现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上来。
从小到大的体检，她都是自己去的。感冒发烧也是自己挂号拿药。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不要人陪这件事，因为她习惯了。
“你不觉得一个人去医院，是一件很孤单的事吗？”陆景珩的声音很轻。
乔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“我习惯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不用习惯。”陆景珩说。
乔希低下头，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，没有说话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陆景珩。他不是那种会说甜言蜜语的人，但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，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心里的湖面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“谢谢。”她最后说。
然后拉开车门，下了车。
这一次她没有头也不回地走进楼道。她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转过身。
陆景珩还坐在车里，车窗开着，他的手搭在窗沿上，正在看她。
乔希冲他笑了笑。
“陆景珩，你路上小心。”
陆景珩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不大，但在深秋的阳光里，看起来格外温暖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十月的最后一天，乔希收到了一个快递。
很大的一个箱子，搬起来沉甸甸的。她看了一眼寄件人信息，不认识，但寄件地址写的是某电商平台的仓库。
她拆开箱子，里面是一个暖风机。
造型很简洁，白色的，方方正正的，看着就不便宜。箱子里还有一张卡片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：
“天冷了，别着凉。”
没有署名。
但乔希知道是谁。
她拍了张照片，发给了陆景珩。
“你买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冷？”
“上次你说你房间的空调制暖不太好。”
乔希想起来了。上周有一天降温，她随口提了一句“我房间的空调制暖不太行，开了跟没开一样”。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自己都没怎么在意，说完就忘了。
但陆景珩记住了。
“这个多少钱？我转给你。”乔希发。
“不用。”
“不行，我不能白收你东西。”
“那你请我吃饭。”
乔希看着这行字，觉得这个人简直是个谈判高手。她不收他的礼物，他就让她请吃饭。她请了吃饭，他就有了见面的理由。不管怎么走，他都不亏。
“行吧。”她回。
“周六晚上？”
“好。”
发完消息，乔希把暖风机搬到房间里，插上电试了试。暖风很温和，没有噪音，吹在脸上暖融融的。她蹲在暖风机前面，看着那个白色的出风口，忽然笑了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。
周六晚上，乔希请陆景珩吃饭。
她选了一家火锅店。人均一百出头的那种，开在商场里，周末晚上人很多，要排队。
乔希觉得这种地方最安全——吵吵闹闹的，不会有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安静时刻。
但她失算了。
陆景珩走进火锅店的那一刻，整个店好像都安静了一瞬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，外面是一件深灰色的大衣，整个人清隽而矜贵，跟火锅店的红油锅底和塑料椅子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。
几个正在涮毛肚的女生抬起头，筷子举在半空中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看。
乔希默默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。
“你故意的吧？”她压低声音说。
“什么？”陆景珩一脸无辜。
“穿成这样来吃火锅。”
陆景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，又看了看周围食客的穿着，好像这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。
“我平时就这样穿。”他说。
乔希叹了口气，拉着他走到预定的位置坐下。
火锅吃到一半，乔希去洗手间。
回来的时候，她看到陆景珩坐在那里，面前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职业套裙的女人，三十岁左右，妆容精致，正站在陆景珩的桌边，笑着跟他说话。
陆景珩的表情很淡，礼貌但疏离，一看就是不想多聊的样子。
但那个女人显然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“陆总，真巧啊，没想到在这儿碰到您。我上次在XX峰会上见过您，还跟您合过影呢。”
陆景珩“嗯”了一声，目光越过那个女人的肩膀，看向乔希走过来的方向。
看到乔希，他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——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变化，但乔希注意到，他的眼神柔和了一点。
“我朋友回来了。”陆景珩对那个女人说。
那个女人转过头看了乔希一眼，上下打量了一下。乔希今天穿了一件普通的卫衣，牛仔裤，帆布鞋，素面朝天，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。
那个女人收回目光，又笑着对陆景珩说了句“那陆总慢用”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乔希坐下来，看着陆景珩。
“你认识她？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她怎么认识你？”
“可能在哪次活动上见过。”陆景珩的语气很平淡，好像这种事已经习惯了。
乔希没再问了。她拿起筷子继续涮毛肚，但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不是嫉妒——她告诉自己不是嫉妒。
更像是……意识到了一件事。
陆景珩的世界跟她的世界，是不一样的。
在她的世界里，火锅店、地铁、出租屋，这些都是日常。在他的世界里，峰会、合影、别人主动来打招呼，这些才是日常。
两个世界之间，隔着一整条银河系。
“在想什么？”陆景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乔希抬起头，发现他在看她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笑了笑，“吃完了吗？吃完了走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