钥匙发烫,像一块烧红的铁贴在手心。陆离还没反应过来,整艘星舰突然往下坠,像是被什么东西拽进了黑洞。
他听见头顶传来金属撕裂的声音,接着是舱壁炸开、控制台爆裂的响动。灯光一下子灭了,氧气警报只叫了半声就没了。
重力没了。
不对,不是没了,是方向乱了。
陆离看见巧的身体飘向天花板,可她看起来又像是站在地上。青鸾的翅膀横着展开,羽毛却指向原来“下面”的地方。
他想喊人,但张开嘴,没声音。不只是他自己,他也听不见别人说话。声音消失了。
他转头,看到阿箐紧紧抓着竹杖,手指都发白了。她没睁眼,但嘴唇在动,好像在念什么。陆离明白了:她在用身体的感觉记方向。他抬起手,在空中划了一道线,指向她的竹杖底部——这是他们之前说好的“跟紧我”的信号。
阿箐点点头。
他又看向巧,她正在疯狂敲打控制台,手指砸在屏幕上,火花直冒。她狠狠打了下屏幕,眼里全是怒火,骂了一句:“这破地方,科技全废了!”说完她停下,回头看了陆离一眼,摇摇头,然后一拳砸碎了面板。屏幕彻底黑了。她抬起头,眼神变得冷静:科技不管用了。
陆离闭上眼,启动暗视之瞳。
第一层:灵气不动了,像金色的丝线停在空中。
第二层:符文断了,碎片乱飘。
第三层:规则系统崩溃了,没有运行痕迹。
第四层:因果线……看不见。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睁开眼,心里一沉。这里不是修行者能活的地方。灵力、法宝、神通,全都失效。唯一能靠的,只有自己和意志。
他刚要迈步,忽然看见墨文渊倒在地上,整个人变得透明,像快散掉一样。云婉儿扑过去,拿出银针扎他穴位,但他一点反应都没有。她又掐他的人中,可他好像感觉不到疼。
陆离冲过去蹲下,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墨文渊眼神涣散,嘴在动,说不出话。陆离懂了——他是学者体质太弱,最先撑不住,开始“消散”了。
他看向云婉儿,做了个“救不了”的手势。
云婉儿摇头,眼里有火光,也有泪水。她拔出一根银针,扎进自己手臂。血流出来了,但她脸上没有表情。痛觉……已经没了。
这时,石破天突然大笑一声。
他一把撕开衣服,露出胸口。皮肤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很深,泛着暗红色的光。他双脚一顿,地面发出闷响,哪怕在失重中,他的脚也像钉进了空间。
他张嘴吼了一声,没人听见,但看得出他说的是:“老子练了千年,就为这一刻!”
下一秒,他体内冲出八道血色光环,一圈圈扩散出去。每亮一道,空气就稳一点,重力恢复一点。三丈之内,基本的物理规则被强行撑了起来。
肉身领域,成了。
陆离立刻扶起墨文渊,拖进这个区域。其他人也赶紧聚过来。赵恒靠着墙喘气,头顶的金龙虚影不停抖动,快要脱离身体。青鸾单膝跪地,翅膀收不回来,边缘已经开始变灰。玄机子只剩一点微光,附在星图碎片上。
石破天站着,额头流血,呼吸沉重。他抬手擦了把脸,手上全是血和汗。他咧嘴一笑,对陆离比了个“走”的手势。
陆离点头,正要动身,却发现石破天的手在抖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皮肤正快速干枯,皱纹爬上手背。他在燃烧寿命。
他多活一秒,就在消耗生命。
陆离心里一紧,刚想说什么,石破天猛地瞪他,眼神凶狠,又比了个“快走”,这次用力到指节发白。
陆离咬牙,转身拍了拍巧的肩,指了指前方。
巧摇头,指着脚下——没有路。
陆离皱眉,正想着怎么办,忽然发现阿箐动了。她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领域的边缘,竹杖点地,一下,又一下。她虽然看不见,但还能感知规则变化。她抬起头,朝某个方向扬了扬下巴。
陆离马上过去蹲下。她用竹杖在地上写了一个字:道。
他愣住。
阿箐点点头,再划一笔,补完那个字。确实是“道”,但笔画僵硬,像是很多文明留下的痕迹拼成的。她又指向右下角——那里多了一个小点,很小,却很清楚。
那是浊气标记。
陆离立刻掏出浊气瓶。瓶子很冷,里面是坟土和怨气混合的东西,以前曾腐蚀过道网锁链。他拔掉塞子,用指尖蘸了一滴浊气,轻轻点在那个“点”上。
刹那间,“道”字开始融化,像雪遇到热。
一条通道出现了。
这条路由痛觉组成,地面像是无数神经末梢交织而成,泛着暗红的光。每走一步,都会承受一次兵解者的死亡痛苦。
玄机子突然开口,声音断断续续:“‘痛之古道’……第七纪时,兵解者用自己的痛苦开辟的捷径……”
陆离看着那条路,没说话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每一步都是剧痛。但他回头看了眼石破天。
那人已经半跪下去,八门遁甲的光环暗了两圈,嘴角不断流血,皮肤裂得更快。他抬头,冲陆离笑了笑,嘴型说:“快走。”
陆离握紧拳头,转身面对队伍,伸手一指古道。
所有人都沉默点头。
他第一个踏上通道。
脚刚踩上去,剧痛瞬间炸开,像全身骨头被碾碎,又像灵魂被火烧。他闷哼一声,膝盖一软,差点跪倒。但他咬住舌尖,硬是站住了。
阿箐紧跟上来。她走得慢,但稳。竹杖点地,每一步都在确认自己还活着。云婉儿扶着墨文渊,两人摇摇晃晃走进来。巧和青鸾互相搀扶,玄机子的意识几乎贴着地面飘行。赵恒最后一个进来,金龙在他身后暴走,撕扯他的经脉。
才走五步,陆离已经满头大汗,视线模糊。他能感觉到心跳越来越慢,像被压住一样。他回头看,发现赵恒七窍流血,金龙正在一口口吞食漂浮的规则碎片。每吃一口,龙身就崩裂一块,但也释放出一丝能量,勉强维持大家的存在。
赵恒抬头,看见陆离看他,笑了。他嘴唇动着,声音听不见,但陆离看懂了:
“朕这条命……总算有点用。”
“陆兄,告诉后世……大乾末帝,不是跪着死的。”
话音落下,金龙彻底碎裂,化作一片金色光雨,洒在古道上,暂时稳定了通道。
陆离鼻子一酸,来不及多想,继续往前走。
十步,二十步,三十步……
疼痛叠加,一次次冲击意识。陆离开始恍惚,看见小时候娘在灶台煮粥,看见老乞丐给他烤红薯,看见厉绝天在杏花树下喝酒大笑。他知道不能分神,立刻咬舌,嘴里充满血腥味,清醒了一瞬。
阿箐突然停下,抬手示意。
陆离抬头,看见古道尽头有一扇虚影般的门,上面刻着古老的正灵族文字。那是记忆回廊的入口。
希望就在前面。
他刚要迈步,忽然听见身后一声闷响。
他回头。
石破天已经跪在地上,最后一道光环即将熄灭。他的身体干枯如尸,皮肤紧贴骨头,眼睛却还睁着,死死盯着这边。
他咧嘴一笑,血从嘴角涌出。他抬起手,做了个喝酒的动作,嘴型说:“陆小子……欠老子一顿酒。”
“黄泉路上……记得补上。”
话没说完,肉身领域轰然破碎。概念荒漠吞噬一切,规则真空重新笼罩。那一片空间里所有东西,包括石破天的身影,都被抹去,不留痕迹。
陆离瞪大眼睛,嘶吼:“石破天!”声音终于回来了,带着悲痛和不甘。
“走!”他低吼。
九人猛然加速,冲向入口。
最后一人踏入的瞬间,陆离回头看了一眼。
荒漠无边,黑暗如潮,石破天原来的位置,空无一物。
他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疼痛让他保持清醒。
“这顿酒……我一定请。”
阿箐走到他身边,轻声说:“我记下了。石破天,体修,陨于概念荒漠,为人开路。”
陆离点头,不再回头。
门缓缓打开,里面漆黑,只有隐约的记忆波动传出。众人一个个走进去,脚步沉重,呼吸紊乱。
陆离最后一个跨过门槛。
门在身后无声关上。
他站在回廊入口,身体还在发抖,痛感还没散。他低头,看见掌心的钥匙已经冷却,但那道烫伤的痕迹,深深留在皮肉上。
他抬手抹了把脸,手上沾了血,不知道是谁的,也不知道是新伤还是旧伤裂开了。
赵恒靠在墙上,还在咳血,但眼神清醒。青鸾半跪着,翅膀几乎合拢。云婉儿蹲在墨文渊身边,检查他的呼吸。巧靠着控制台残骸,左眼蓝光忽明忽暗。玄机子只剩一线微光,附在阿箐的竹杖上。
阿箐突然说:“我们……还活着。”
没人回应。
陆离看着刚才走过的古道,它在门关闭时消失了。他想起石破天最后的笑容,想起赵恒说的“不是跪着死的”,想起墨文渊写的“第七卷终,第八卷启”。
他走到队伍最前面,声音沙哑:“接下来的路,更难走。”
他停了一下,没再多说。
因为这时,他听见回廊深处传来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,像是从远古的深渊里传来的,带着未知和神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