餐厅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安静。
只有几张桌子，每张桌子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，用竹帘半隔开。灯光是暖黄色的，不太亮，刚好够看清对面的人。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，混着一点食物的香气。
乔希坐下来的时候，觉得自己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。她穿着今天上班的衬衫和半身裙，虽然已经熨过了，但面料已经洗得有些发白。对面的陆景珩穿着看不出牌子的白T恤和夹克，但那种低调的质地和剪裁，一看就不是便宜货。
服务员走过来，递上菜单。菜单是皮面的，很薄，只有几页，没有价格。
乔希翻了一下，大部分菜她都不认识。
她把菜单合上，放在一边。
“你点吧，”她说，“我不太会点。”
陆景珩接过菜单，没有翻开，直接对服务员说了几个菜名。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吐字很清楚，每个菜名都说得很慢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服务员走后，乔希问：“你常来？”
“来过几次。”
“跟客户？”
“不是。”陆景珩顿了一下，“一个人来的。”
乔希想象了一下陆景珩一个人坐在这家安静的餐厅里吃饭的场景，觉得那画面有点孤独。
“你不跟朋友一起吃饭吗？”她问。
陆景珩想了想，说：“不太多。”
乔希想问为什么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想起来了，高中的时候陆景珩就是这样的。他身边从来不缺人，但没有人真正跟他走得近。他是那种站在人群中央，却好像永远隔着一层玻璃的人。
菜上来了。每一道菜都很精致，摆盘像艺术品，分量很少。
乔希尝了一口第一道菜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陆景珩看着她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乔希注意到他笑起来的时候，右眼下面会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凹陷，不是酒窝，更像是皮肤上的一道细细的纹路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她赶紧把目光移回盘子里。
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。没有太多的话，但气氛比上次在酸菜鱼馆好了一些。陆景珩会给她介绍每道菜的做法和食材，她听完点点头，然后埋头吃。偶尔她会问一两个问题，他回答，然后话题就结束了。
但那种结束并不尴尬，反而有一种很自然的安静。
吃到甜品的时候，乔希终于忍不住问了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。
“陆景珩，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？”
陆景珩放下勺子，看着她。
“你觉得我对你很好？”
“你觉得呢？”乔希反问，“你请我吃饭，来接我下班，每天给我发消息。你觉得这对一个普通朋友来说正常吗？”
陆景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正常。”他说。
乔希等他继续说。
“我刚才在路上已经说过了，我想做的不只是朋友。所以我做这些，不是因为我把你当普通朋友，是因为我在追你。”
乔希的手一抖，勺子掉进了碗里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“你在追我？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飘。
“我以为已经很明显了。”
乔希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：“陆景珩，我们才认识一周。”
“我们已经认识七年了。”
“但那不一样——你不了解我，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你善良。”陆景珩说，“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，大冬天晚上一个人走夜路，看到巷子里有个浑身是血的人，第一反应不是跑，而是蹲下来帮他止血，打120，一直跟他说话怕他睡过去。这样的人，不会坏到哪里去。”
乔希被他这段话堵得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说的那些——我的家庭背景，我的生活习惯，我的缺点和毛病——那些东西我可以慢慢了解。”陆景珩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深思熟虑过的结论，“但一个人骨子里的东西，不用太久就能看出来。”
乔希低下头，盯着碗里剩下的半块蛋糕。
“可是陆景珩，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？”她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你说。”
“你找了我七年，这七年里你一直在找那个‘救你的人’。你在找的是一个象征，一个符号，一个你心里幻想出来的人。但真正的我，跟你想的可能不一样。”乔希抬起头看着他，“你会失望的。”
陆景珩看了她很久。
“乔希，你想过一件事没有？”他缓缓开口，“我找了你七年。如果我只是要一个象征，我找到你的那一刻就可以结束了。我为什么要继续找你？”
乔希愣住了。
“你拒绝了我的电话，我第二天就出现在你门口。你不想跟我吃饭，我让助理打了两次电话。你说做朋友，我说好，但我不会只把你当朋友。”陆景珩的声音低沉而坚定，“你觉得一个找了你七年的人，会因为你跟他想的不一样就失望吗？”
乔希张了张嘴，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“你可能不是我想的那样，”陆景珩说，“但你一定是我想认识的那样。”
乔希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把那点湿意逼回去，然后拿起勺子，把碗里剩下的半块蛋糕一口吃掉。
“我承认，你这样的外貌，家事，你……我确实……我……但是我也不是……就……，呃，你说你在追我，”她用勺子指了指陆景珩，“那你追吧。”
陆景珩愣了一下。
“但我不保证你追得到。”乔希补充道。
陆景珩看着她的表情，忽然笑了。
这一次他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，眉眼弯弯的，露出一点牙齿，少年气十足，跟他平时那副清冷矜贵的样子完全不一样。
乔希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，假装专心吃蛋糕，耳朵尖悄悄地红了。
从餐厅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梧桐树下的路灯把整条街照得暖融融的，偶尔有风吹过，树叶沙沙作响。乔希站在餐厅门口，伸了个懒腰。
“你送我回去吧，”她说，“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陆景珩点了点头，去开车。
乔希站在路边等他，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。
“乔希？”
她转过头，看到一对男女从餐厅隔壁的店里走出来。男的穿着深色的西装，女的身材高挑，穿一条红色的连衣裙，妆容精致。
乔希认出那个男的，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许嘉文。
那个她暗恋了七年、在生日那天跟她说了“我有女朋友了”的许嘉文。
而他身边那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，应该就是他的女朋友了。
乔希下意识地想转身假装没看到，但许嘉文已经走过来了。
“真的是你，乔希。”许嘉文笑了笑，一如既往的温和，“刚才在里面看到你，还不敢确定。你也来这边吃饭？”
“嗯，跟朋友一起来的。”乔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。
许嘉文的目光越过她，看了一眼路边停着的那辆车，然后看向她身后的餐厅招牌。
“知味？”他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，“这家店很不好订的，你朋友挺厉害的。”
乔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，只好笑了笑。
许嘉文身边的红衣女人挽住他的手臂，笑着说：“嘉文，不介绍一下？”
“哦，这是我大学学妹，乔希。这是我女朋友，林薇。”
乔希和那个叫林薇的女人互相点了点头。
“你们在这儿约会？”林薇问，目光带着一点好奇地打量着乔希。
“不是约会，就普通朋友吃个饭。”乔希解释得很快，快到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。
许嘉文看了她一眼，欲言又止。
这时候，陆景珩的车开过来了。
车窗缓缓降下来，陆景珩的脸出现在车窗后。他看了一眼许嘉文和林薇，目光平静，然后对乔希说：“上车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