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作室在城西的一个创意园区里,原来是老厂房改造的,红砖墙,铁楼梯,到处都是绿色植物。工作室不大,十几个工位,玻璃隔断上贴满了手绘的设计稿和便利贴,空气里有咖啡和马克笔的味道。
老板姓沈,叫沈一鸣,三十出头,戴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的,看起来很温和。面试的时候他跟乔希聊了一个多小时,聊创意聊执行聊对行业的理解,最后说:“你明天能来吗?”
乔希当时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,但奇怪得让人挺舒服的。
入职第一天,沈一鸣带着她认识了团队里的人。美术指导是个染了粉色头发的女生叫唐棠,文案策划是个沉默寡言的男生叫老袁,还有一个实习生叫小北,刚满二十岁,见到谁都笑嘻嘻的。
“我们做的东西不算大,”沈一鸣说,“但每个项目我们都会认真做。乔希,你有什么想法随时说,这里没有太多的层级。”
乔希点了点头,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:她要认真对待这份工作。
不是因为工资,而是因为她觉得这个地方,好像真的可以做点有意思的事情。
下午,乔希正在工位上看项目资料,手机震了。
陆景珩:“新工作第一天,还适应吗?”
乔希看了一眼消息,想了一会儿,回:“挺好的,同事看起来都不错。”
陆景珩:“做什么类型的?”
乔希:“创意策划。工作室不大,但挺有意思的。”
陆景珩:“那就好。”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乔希盯着那个“那就好”看了几秒,觉得这三个字里好像藏着点什么,又好像什么都没藏。
她放下手机,继续看资料。
下班的时候,乔希走出园区,发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。
她没在意,低头看手机,准备叫个网约车。
车喇叭响了一声。
乔希抬起头,看到车窗缓缓降下来,露出陆景珩的脸。
乔希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陆景珩看了她一眼,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拎着的文件袋上,又移回来。
“路过。”
乔希看了一眼他停车的位置——园区门口的临时停车区,旁边没有任何显眼的建筑物,也不在主干道上。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他到底是怎么“路过”的?
陆景珩大概也意识到这个借口太拙劣了,沉默了一秒,说:“上车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了,我叫了车。”
“取消吧。”
乔希看着他那张毫无表情变化的脸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“陆景珩,你是专门来接我的对不对?”
陆景珩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他只是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,侧着头看她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。
“上车吧,”他说,“外面热。”
八月底的傍晚,确实还有点热。乔希站了一会儿,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了。
她叹了口气,拉开副驾驶的门,坐了进去。
车里开着空调,温度刚刚好。座椅是皮质的,坐着很舒服,空间也很大,跟她在驾校练车时开的那辆手动挡捷达简直是两个世界。
乔希系好安全带,发现车里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,不是香水,更像是某种木质调的气息,淡淡的,很干净。
“你换车了?”她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上次开的不是这辆?”
乔希想了想,上次在她楼下,他开的是另一辆——她不太懂车,但记得那辆是深色的,看起来更沉稳一些。眼前这辆是浅色的,内饰也更年轻。
“换了。”陆景珩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那辆太显眼了。”
乔希转头看了他一眼。他今天穿得很简单,白色的T恤,外面套了一件薄款的黑色夹克,头发没怎么打理,额前的碎发自然地垂着。如果不看那辆车,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、长得很帅的年轻男人。
但如果看那辆车——乔希用手机查了一下车标,搜索结果让她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。
“陆景珩,你开这辆车来接我,就不显眼了吗?”
陆景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这辆已经很低调了。”
乔希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。
她觉得他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奇怪了。一周前,他们还是陌生人——不,比陌生人更奇怪的关系。她救过他,但彼此不认识。现在她坐在他的车里,吹着他的空调,闻着他车里好闻的味道,而他开着一辆可以买一套房的车,说“这辆已经很低调了”。
这个世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魔幻了?
车子开了一段路,乔希发现这不是回她家的方向。
“你要带我去哪儿?”
“吃饭。”
“我没说我要跟你吃饭。”
“你入职第一天,不应该庆祝一下吗?”
乔希噎了一下:“谁说入职第一天要庆祝?”
“我自己说的。”
乔希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,忽然发现这个人有一个很可怕的特质——他做任何事情都太自然了。自然到她想拒绝,都觉得好像是自己小题大做。
“陆景珩,我们上次说好的,只是保持联系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怎么从‘保持联系’直接跳到‘一起吃饭’了?”
陆景珩侧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,然后重新看向前方。
“‘保持联系’的意思是,我们可以见面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
乔希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有跟他说清楚过“保持联系”的定义。
“就是……偶尔发个消息,分享分享日常,不需要见面。”她试图解释。
陆景珩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说的是网友。”他说。
乔希:“……”
“我们不是网友。”陆景珩的声音很平静,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我们认识七年了,虽然你没见过我,但我一直记得你。这个关系不能用‘网友’来定义。”
乔希靠在座椅上,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。
“那我们算什么关系?”她问。
车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你想算什么关系?”陆景珩反问。
乔希觉得这个问题是个陷阱。不管她回答什么,都不对。
“陌生人。”她说。
“陌生人你不会上我的车。”
“那我下车。”
“已经开出去五公里了。”
乔希深吸一口气,转过头看着陆景珩。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明明暗暗,轮廓分明得像刀刻出来的。他看起来很专注地在开车,但乔希注意到,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。
他好像也在紧张。
这个人,开着几百万的车,穿着看不出价位的衣服,说话滴水不漏,他也会紧张?
乔希忽然就没那么紧张了。
“陆景珩,你想跟我做朋友?”她问。
“不想。”他回答得很快。
乔希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想做的不只是朋友。”陆景珩的声音不大,甚至可以说是很轻的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车里又安静了。
乔希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安全带。
“但是,”陆景珩接着说,“你现在只愿意跟我做朋友,那就先做朋友。”
乔希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,什么都想不出来。
“你不用现在回答我,”陆景珩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,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,“先吃饭。”
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,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,树叶在路灯下泛着暖黄色的光。街道尽头有一家餐厅,不大,但看起来很精致,门口种着一排竹子,灯光从竹叶间透出来,像一幅画。
陆景珩停好车,走过来帮乔希开了车门。
乔希下了车,仰头看了一眼餐厅的招牌,上面写着两个字:知味。
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,但她知道这顿饭大概不是一百三十八块钱能解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