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需要我帮忙吗?”
“不用。”
又是沉默。
乔希埋头吃菜,心想这顿饭怎么这么漫长。
“你辞职了?”陆景珩又问。
乔希抬起头,眼神里带了点警惕: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陆景珩没有正面回答:“我看到你在招聘网站上更新了简历。”
乔希瞪大了眼睛:“你连招聘网站都查?”
“我没有刻意去查,”陆景珩放下筷子,用餐巾纸擦了擦手,“我让人关注一下你的近况,他告诉我你昨天更新了简历。”
乔希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不要发火。
“陆景珩,你能不能不要再查我了?你这样让我觉得很……很不舒服。”
陆景珩看着她,没有辩解。
沉默了几秒后,他说:“好。”
就一个字。
乔希反倒不知道说什么了。她以为他会解释几句,或者说一些“我是担心你”之类的话,但他没有。他只是说了一个“好”字,然后继续吃饭。
他的态度让乔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他好像真的很认真地在听她说话,她说不舒服,他就停下了。没有追问,没有纠缠,没有试图说服她。
这跟乔希预想的完全不一样。
她预想的是一个大老板,居高临下地来报恩,给她一笔钱,或者帮她安排个工作,然后拍拍手走人,两不相欠。
但陆景珩不是这样的。
他坐在她对面,用跟她一样的塑料勺子喝番茄蛋花汤,喝完之后放下勺子,很认真地看着她,说:“乔希,我今天请这顿饭,不是为了报恩。”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“我想认识你。”
乔希愣住了。
“七年前你救了我的命,但你不知道我是谁,我也不知道你是谁。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那天晚上你说的那些话。我记了七年,但除了那些话,我对你一无所知。”陆景珩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情,“我想知道你现在过得好不好,喜欢吃什么,不喜欢吃什么,有什么爱好,做什么工作。这些都是很普通的事情,但对我来说,它们很重要。”
乔希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不用把我当成陆景珩,”他顿了一下,“你把我当成一个普通人就行。”
乔希低下头,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,戳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陆景珩的眼睛。
“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昨天晚上,你在电话里说你找了我七年。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找的?我是说,从你出院之后就开始找了吗?”
陆景珩沉默了两秒。
“出院后的第三天。”
乔希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出院第三天就开始找了?”
“我去学校找你,你已经毕业了。我去找你的班主任,她说你考去了外地的大学,但她不记得是哪个学校了。”陆景珩的声音很轻,“那时候我刚满十八岁,能用的资源很有限。我用了三年的时间,一个一个地排查,才找到你。”
乔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三年。
她用了三年的时间,从大学新生变成职场新人。从一个城市搬到另一个城市,换了手机号,注销了旧的社交账号,像一粒沙子落进大海,无声无息。
而他用了三年的时间,在一粒沙子里找另一粒沙子。
“你就不怕找错了吗?”乔希问。
“不会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陆景珩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,放在桌上,推到乔希面前。
乔希低头看那张照片。校服叠得很整齐,衣领内侧的名字清晰可见。照片背面的那行字,是她写的,圆珠笔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,但每一个字她都认得。
“不要死,你以后会很好很好的。”
她记得自己写下这行字的场景。救护车开走之后,她站在巷口,手上全是血,校服也毁了。她蹲在路边哭了一会儿,然后从书包里翻出一支圆珠笔,在临时从警察那里拿到的登记表背面写下了这行字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句话。可能是因为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,也可能是她看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,觉得他太年轻了,不该就这样结束。
她把这行字连同登记表一起交了上去,然后就走了。
她没想到这张纸会被留到现在,更没想到会变成一张照片,被一个人随身携带了七年。
“这行字,”陆景珩的手指轻轻点在照片背面的字迹上,“我读了七年。每一个字都记住了。”
乔希的眼眶又开始发酸。她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。
“陆景珩,”她说,“你真的不用这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把照片收回去,小心地放回口袋里,“但我没办法不这样。”
乔希低下头,把脸埋进手心里。
她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。往前,是她不敢面对的事情;往后,是她不知道怎么退回的关系。她卡在中间,进退两难“这难不成还得以身相许吧?”。
“你别有压力,”陆景珩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,很轻很柔,“我不需要你做什么。我只是想跟你保持联系,偶尔见一面,知道你过得好。如果你觉得不舒服,我可以消失。”
乔希从指缝里抬起眼睛看他。
他的表情很认真,没有在开玩笑。
“你说消失就消失?”她嘟囔了一句。
“我说到做到。”
乔希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叹了口气,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。
“你加我微信吧,”她说,“保持联系可以,但你不能让人查我了。你要是想知道什么,直接问我。”
陆景珩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好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微信的二维码,递过来。
乔希扫了码,通过好友申请的时候看到他的微信名叫“J”,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,没有多余的信息。
乔希给他备注了三个字:陆景珩。
然后她放下手机,继续吃饭。
酸菜鱼已经不太热了,但味道还是好的。糖醋排骨她吃了三块,干煸豆角吃了大半盘,番茄蛋花汤喝了两碗。
陆景珩吃得不比她少。
乔希看着他吃干煸豆角的样子,忽然想笑。一个身家不知道多少个亿的人,坐在居民楼下的小餐馆里,用一次性筷子吃干煸豆角,画面真的很违和。
但他吃得很认真,一点都没有嫌弃的意思。
“你不觉得这里太小了吗?”乔希忍不住问。
“挺好的。”陆景珩说,“菜很好吃。”
乔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吃完饭,陆景珩去结账。乔希跟在后面,看到老板报了数字,陆景珩掏出手机付了款。
一百三十八块钱。
乔希觉得这个数字很荒谬。陆景珩三个字,大概就值这个数字的好多倍。
走出餐馆的时候,阳光很好。乔希眯着眼睛,伸了个懒腰。
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了,走路十分钟就到了。”
陆景珩没有坚持。他站在餐馆门口,看着乔希往前走。
乔希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。
“陆景珩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昨晚说,我过生日为什么不吃饭。”乔希的声音不大,“我吃了。今天吃的酸菜鱼,就当是补过生日了。”
陆景珩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不是昨晚那种很浅很淡的笑,而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他的眉眼弯起来,整张脸都变得柔和了,好看得不像话。
“生日快乐,乔希。”他说。
“晚了。”
“那就祝你每一天都快乐。”
乔希转过身,快步往前走,不敢再回头。
她的心跳得太快了,快到她想按住胸口让它停下来。
完了。
她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完了完了完了。
你要不要这么花痴啊,乔希!挺住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