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生立在院门门槛外,身形僵着,迟迟没有挪动脚步。
陈诚意侧身让开通路,静静等候片刻,他才抬步跨了进来。脚步放得极轻,落地无声,小心翼翼的模样,像是生怕踏碎院里安稳的光景。
灶房门口趴着的旺财闻声起身,抬着头细细嗅了嗅来人气息,没有吠叫,只是晃了晃尾巴,又懒懒趴回原地。
林心怡正从灶房走出,指尖还捏着针线,手里攥着半幅未缝的布料。她淡淡扫了阿生一眼,没有多问半句缘由,转身进屋添了一副碗筷,盛上一碗温热的白粥,轻轻搁在木桌上。
“先吃点东西。”
阿生站在桌前,脊背绷得笔直,始终没有落座。“坐。”陈诚意的声音平稳沉静。阿生这才缓缓坐下,双手环住温热的瓷碗,指节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。热粥氤氲的白气扑在脸上,他低头抿了一口,滚烫的温度灼得他脖颈微微一缩,顿了顿,又低头继续小口吞咽。
陈诚意没有急于追问来意,安静看着他,待他吃下大半碗粥,情绪稍稍平复,才缓缓开口。
“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“进城的时候看见旺财了。”阿生垂着头,嗓音干涩沙哑,透着连日奔逃的疲惫,“整条街就这一只白狗,太好认了。”
陈诚意默然,没有接话。
阿生放下空碗,指尖依旧止不住轻颤。“从牢里出来后,追杀我的人就没断过。暗血阁非要取我性命,我只能四处躲藏,从来不敢在一处久留。前阵子听闻止戈城安稳,没有纷争,我便一路逃来了这里。”
陈诚意心底了然。世人不知,当初要杀阿生的追杀令,正是他亲手接下。他面色如常,依旧沉默不语。
屋内静了片刻,陈诚意终于抛出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。“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?暗血阁何等势力,为何会特意指派人手,追杀你一个普通铁匠学徒?”
阿生依旧垂着头,望着桌面斑驳的木纹,久久没有应声。沉寂良久,他才吐出一句轻飘飘的话。“我真的不清楚。只知道从我爹那一代开始,就有人一直在找我们。”
“你爹是谁?”
“早就死了。”阿生语气平淡,像是在讲述一桩与自己毫无干系的旧事,“他走的时候,我尚且年幼,什么都记不得。后来是镇上铁匠铺的师父收留了我,我本以为这辈子安安分分打铁度日,就能安稳活下去,到头来,他们还是找上了我。”
陈诚意静静看着他,没有搭话。
阿生微微抬头,眼底满是茫然无措。“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。我若是身负隐秘,也不会在铁匠铺老老实实打三年铁,碌碌度日。”
陈诚意凝眸注视着他,细细分辨他眼底神色。阿生的眼神坦荡空洞,没有半分刻意闪躲,不是知情却刻意隐瞒的狡黠,是全然懵懂、一无所知的茫然。一个连自身灾祸根源都无从知晓的普通人,偏偏被暗血阁死死盯上,不死不休。
陈诚意沉默须臾,再度开口询问。“当初牢里的老鼠,是怎么死的,你清楚吗?”
阿生放在膝头的手骤然一颤,指尖猛地收紧。他低头盯着自己发白的指尖,良久,才低声作答。“清楚。是暗血阁的人在牢里下的手。”他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寒意,“杀他的那个人,和后来劫我出牢狱的,是同一个人。那人身手极快,守狱的卒子根本来不及反应,便尽数倒地。”
“有人劫你出狱?”陈诚意眸光微动。
“嗯。”阿生抬眼,眼底满是困惑,“我至今想不通他们的用意。我本以为劫狱是为了杀我,可他们没有。只是把我带出牢房,丢在城外荒郊,转身就走了,全程一言不发,不问缘由,不取一物。”
“你看清他们的样貌了?”
“没有。尽数蒙面,自始至终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”
“那你是怎么逃到这里的?”
“他们弃我在城外,我不敢多留,爬起身就一路狂奔,日夜兼程,不敢有半分停歇。”阿生顿了顿,续道,“后来听闻止戈城相对安稳,便一路辗转来到此处。”
陈诚意眉头微微蹙起,心底疑窦丛生。一伙来路不明的高手,闯狱劫人,费尽力气救出阿生,却不杀不放、不审不问,随手弃于荒野,任其自生自灭。这番诡异操作,毫无章法,根本猜不透背后用意。
阿生垂着头,喉结微微滚动,语气带着几分局促与感激。“我知道,当年暗血阁是派你过来杀我。你最后心软,没有动手,反倒独自脱身离去。”
陈诚意面色未变,掌心悄然落在腰间刀柄之上,周身气息微敛,悄然戒备。
就在此时,原本安然趴卧的旺财骤然竖起双耳,脑袋正对院墙方向,喉咙深处滚出一丝极细极低的呜咽,满是警惕。陈诚意心神一凛,当即起身,抬手吹灭桌上油灯。灯火骤熄,屋内瞬间沉入漆黑。他身形一晃,无声贴在房门后侧,屏息凝神。
院墙之外,传来细碎至极的脚步声。人数不止一人,步伐缓慢拖沓,不似路人赶路的仓促,带着明显窥探探查的意味。一行人在墙根下驻足停留片刻,像是在探查院内动静,良久,才缓缓移步远去,脚步声一点点消散在幽深胡同尽头。绝非偶然路过。
陈诚意隐在黑暗中,静静伫立,直至墙外彻底归于寂静,再无半点声响,才重新点亮油灯,暖黄微光再度铺满小屋。
【系统:金刚罩进度51%。当前能量积累57%。】
“暂且在这儿住下。”他看向阿生,语气平静,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,“但记住,这座院子,你半步都不能踏出。”
林心怡抱着针线筐从里屋走出,柔声对阿生说道:“西屋有空余床铺,被褥有些潮旧,我稍后帮你换一套干净的。”
阿生垂首躬身,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。“多谢二位。”
陈诚意蹲下身,抬手抚了抚旺财的脑袋。温顺的白犬轻轻舔过他的掌心,尾巴慢悠悠扫过地面,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。
王雨柔从西屋探出头,手里还拿着一本翻旧了的吐纳术功法。“哥,阿生哥要住下吗?”
“嗯。”陈诚意应了一声,“你修炼别落下。”
王雨柔点点头,又缩了回去。
次日天刚破晓,天光微亮。陈诚意如常去往老赵的小院练功。扎马沉桩,运转灵息,反复排打肉身,周身金刚罩的灵力底蕴,又浑厚凝练了一分。
【系统:金刚罩进度52%。】
老赵收起手中木杖,蹲下身拨弄灶膛柴火,烟火明明灭灭,他语气比往日沉了几分。“昨夜胡同口有人徘徊游荡,气息陌生。你近期多加防备,小心行事。”陈诚意闻言,未曾应声,只是默默记在心底。
折返家中时,旺财正趴在院中晒太阳,身上罩着一件黑灰色粗布套子,将一身白毛遮得严严实实,不易辨认。阿生独自坐在灶房门槛上,垂首静坐,一动不动,沉默无言。林心怡则在屋内低头缝补衣物,针线穿梭不停。王雨柔在院子里打坐,呼吸匀长。
陈诚意走到院角,俯身摸着旺财柔软的头顶,轻声低语。
“不急。”
(第六十九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