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再度笼罩落霞古镇,江雾顺着河道漫进街巷,给青瓦老屋蒙上一层朦胧冷意。
白日里热闹的老街渐渐沉寂,家家户户熄灯闭户,唯有临江栈檐下的两盏灯笼依旧亮着昏黄微光,在晚风里轻轻摇曳,映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。
客房之内,油灯静静燃着,光影摇曳。
陈砚、苏先生、小七三人围桌而坐,桌上摊开着手绘的古镇格局图,红点标记的古井、地窖、废窑方位一目了然,地底阴城的脉络,已然在纸上勾勒清晰。
“西北废窑场,是地脉阴气最盛之处,也是阴城主入口。”苏先生指尖点在图纸西北方位,神色凝重,“古时那座窑场烧造砖瓦,就地取材挖空山腹,后来废弃日久,地脉阴隙开裂,被断阴宗顺势改造成阴城正门,暗道直通祠堂地底。”
小七把守灵铜铃系紧腰间,将备好的安神符、问路铜钱、民俗避煞之物一股脑塞进布包,一脸认真:“古井和地窖都是侧口,暗道狭窄、陷阱多,容易被堵截,不如直接走主入口,正大光明闯进去。”
陈砚将桃木簪别入衣襟,把罗盘、一沓朱砂符箓、师父手记都收进旧布包,神色沉静:“主入口虽煞气最重,却是最直通核心的路,也最容易撞见断阴宗留守人手与黑袍护法。我们今夜趁子时之前出发,借着月色阳气余温,抵达废窑,不等夜半阴气全盛,便入地底探路。”
三人早已收拾妥当,法器、符箓、安灵物件一应俱全。
苏先生背起装着风水铜镜、步罡罗盘的木箱,小七挎着布包,陈砚负手在后,压低脚步声,悄悄走出临江栈。
巷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河水流淌的声响,偶尔有晚风吹过屋檐,卷起细碎落叶。
三人避开主街灯火,专走僻静背巷,借着屋舍阴影,一路往古镇西北方向行去。
越往西北走,人烟越发稀少,屋舍渐渐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荒草野地、废弃土墙,空气中的湿气越发阴冷,草木都透着一股死气。
白日里被市井烟火压住的阴气,在此处毫无遮掩,一缕缕、一团团浮在荒草之间,普通人只觉寒凉刺骨,在陈砚半阴眼望去,却是成片灰黑阴雾盘踞不散。
“好重的地脉阴气。”苏先生边走边压低声音,“这里本就是古镇阴阳分界点,再被断阴宗常年引阴聚煞,寻常阴阳先生走到此处,都会被阴气侵体,乱了心智。”
小七缩了缩脖子,紧紧跟着二人脚步:“怪不得选在这里做主入口,荒无人烟,阴气护体,就算镇上有人偶然靠近,也会被阴冷吓退,根本不敢多留。”
行出古镇街巷约莫半里地,前方出现一片黑黝黝的破败窑场轮廓。
几座废弃老窑墩歪斜矗立,窑壁青砖风化剥落,爬满枯黑藤蔓,周围荒草齐膝,乱石遍地,空气中弥漫着尘土、腐木与浓重阴气交织的味道。夜风穿过窑洞,发出呜呜呜咽声,像是亡魂低泣,听得人心头发紧。
这便是西北废窑场。
三人放轻脚步,隐在一旁的土坡后方,静静观察。
整片废窑场死寂荒芜,看不到任何人影,也没有阴魂游荡,太过安静,反倒透着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太干净了。”陈砚眉头微蹙,半阴眼扫视整片窑场,“寻常极阴之地,必有游魂野煞盘踞,此处却空空荡荡,明显是被人刻意清场,布了遮阴隐阵,隔绝外人窥探,也锁住地底阴气不外泄。”
苏先生抬手铺开罗盘,铜针剧烈震颤,死死朝着窑场正中最大的一座老窑洞口偏转。
“阵眼就在那座主窑洞内。”苏先生沉声说道,“窑洞深处,便是地底阴城的入口,阵法掩盖了地气,蒙蔽了罗盘与阴眼的探查,若非我以风水定脉,寻常人根本看不出破绽。”
三人矮身穿过荒草,踩着乱石,缓缓靠近主窑洞口。
窑洞口漆黑幽深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大口,内里漆黑一片,半点光亮都透不出来,阴冷寒气从洞口扑面而来,刺骨侵骨。
走到近前,才看见窑洞内壁刻满细密扭曲的阴纹,与祠堂、镇口牌坊、凶宅墙角的符号同出一源,密密麻麻缠绕窑壁,组成一道封阴聚煞的法阵。
“断阴宗的手笔。”陈砚指尖拂过窑壁青砖,纹路冰冷刺骨,“以窑身为阵,以阴纹为锁,封住阴城入口,只许他们自己人出入,也防止地底凶煞随意冲出阳世。
小七靠近洞口侧耳细听,隐约听见地底深处传来沉闷的滴水声、阴风回旋声,还有若有可否的细碎脚步声响,像是有人在暗道里来回走动。
“下面真有人!”小七低声道,“还有怪声,像是阴尸走动的拖沓声。”
“阴城之内,必有炼魂室、阴尸牢、邪器库房。”苏先生面色严肃,“黑袍退至此地,必定安排了手下留守暗道,设下层层关卡、迷阵、阴尸阻拦。我们入洞之后,务必紧跟彼此,不可擅自离队,脚下每一步都要踩实,别误触地面暗藏的引阴陷阱。”
陈砚点头,从布包里取出一张引路符,指尖捏诀,将符箓抛向窑洞半空。
符箓燃起淡金色明火,稳稳悬浮在前,照亮身前数步范围,驱散周遭萦绕的阴冷雾气,也能避开幻境迷音,护住三人神识不被阴气蛊惑。
“入洞。”
陈砚率先迈步踏入窑洞,苏先生居中,小七紧随其后,三人借着符火微光,缓缓走入漆黑幽深的窑道之中。
刚踏入洞口的瞬间,周遭空气骤然一沉,仿佛隔绝了世间所有人间气息。耳边只剩自己的心跳声、脚步声,还有地底深处隐隐传来的亡魂低语,缠绕在耳畔,挥之不去。
窑道内壁潮湿滑腻,长满青苔,脚下碎石坎坷,越往里走,地势越发向下倾斜,一路蜿蜒走低,朝着地腹深处延伸。
符火的光亮有限,只能照亮身前小片区域,窑道两侧的阴影里,仿佛有无数模糊黑影蛰伏窥视,隐隐透出恶意,却又不敢靠近符火的正阳之气。
“这些是被法阵困在窑壁里的孤魂残念。”陈砚低声安抚,“不敢近身,只需无视便可,别转头张望,别应声答话。”
小七牢牢攥紧腰间铜铃,忍住想要摇动的冲动,目不斜视跟着往前走。
前行约莫百余步,窑道豁然开阔,眼前出现一处宽敞的石室,石室四通八达,分出好几条岔道,每条岔道都幽深漆黑,不知通往何处。
石室中央立着一根老旧石柱,石柱上缠绕漆黑锁链,锁链空空垂落,地上散落着腐朽铁链、破碎符咒,还有几滩早已发黑干涸的印记,隐隐带着淡淡的血腥味。
苏先生蹲下身,指尖轻点地面黑痕,神色一沉:“是精血残留,这里是阴城第一道关卡,用来临时拘禁抓来的活人与亡魂,等候炼化。”
陈砚举着符火,看向四条岔道,半阴眼仔细分辨每条岔道的阴气浓度、气流走向。
“左一岔道阴气杂乱,是废弃暗道,堆满枯骨残魂;右二岔道阴气浑浊,有尸气蔓延,是阴尸巡守的巷道;正中两条岔道阴气规整,有人为布阵的痕迹,其中一条通往阴城腹地,一条是迷魂幻境。”
他目光定格在正中间靠左的那条岔道:“走这条,地脉气流平稳,阴纹连贯,是通往阴城核心的主路。”
就在三人准备迈步踏入主岔道时,地底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重拖沓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越来越清晰。
不是活人脚步,步伐僵硬滞涩,带着金属锁链拖地的哗啦声响,伴着一股浓烈的尸煞阴气,顺着岔道迎面涌来。
“有东西过来了!”小七立刻绷紧神经,下意识往陈砚身侧靠拢。
苏先生迅速取出两面辟邪桃木牌,分递给陈砚与小七:“是阴尸被法阵操控,巡守暗道关卡,气息厚重,力大凶悍,不可硬拼,以阳气牵制,寻机绕道。”
昏暗的岔道深处,一道高大僵硬的黑影缓缓走出,浑身散发着腐臭味道,躯体僵直,双目泛着幽幽灰芒,周身缠绕锈迹斑斑的铁链,一步步朝着石室中央走来。
阴尸现世,暗道拦路。
地底阴城的第一道凶险关卡,已然挡在三人前路。
幽深黑暗的地下石室里,符火摇曳,尸煞逼人,三人背靠背而立,凝神戒备,静待这场地底恶战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