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春和李群跑遍了营前的山山水水，最后他决定去他的老家溪水村看看。
有一天傍晚刚从村里回来，门卫对他说：“江行长，你们村里有一个老同志来了找你，我说你下村里去了。我问他是谁？他说是你同村的叔叔，原来是你们小学的老校长。”
江南春脑海里立即想起了一个非常熟悉的脸孔来。
门卫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纸条递给江南春：“这是那个老同志留给你的。”
江南春一看，是一个手机号码。江南春把纸条放进包里，说了声：“谢谢你了，大爷。”
是时候要回一趟老家里了。
溪水村也是最后他们还没有去调研的村。李群曾经问过他，他的老家在哪里？他说在溪水，但一直不见去溪水村，李群就知道江南春的想法，后来也就没有再问起。
江南春是有他自己的考虑的。市分行派他来云水县营前镇搞乡村振兴试点工作，他曾经也有过疑虑，就是他的老家也在营前，会不会有什么负面影响，要不要回避？
姜行长也曾经向市委组织部咨询过这个事情，市里答复没有原则性的回避要求，一切以工作为重。再说，老家是本地人，也要一分为二地看。既有好的一面，就是情况熟悉，工作起来可能会更加得心应手。关键是看自己把握，如果站在公心的立场上，这一切都不是问题。
江南春为什么把最后一站放在自己的老家，就是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，说一来就去老家，只想着自己的村。其实江南春老家也已经没有什么真系亲属了。父母过世后，兄弟姐妹都住在外地，每年也只有清明扫墓的时候回来一次。其余时间很少回来。
江南春和李群安排好了一个时间，便给本家叔叔、那个退休多年的小学校长打了一个电话，除表示了歉意外，说今天会回老家专门拜访他。
叔叔很是高兴，说我等着你回来。他问江南春还记得他的老屋吗？江南春说记得，就是离小学很近的那个老屋。
去回老家时，经过一家水果店，江南春叫司机停一下，他下车买了一些水果，还买了一箱牛奶。李群要来付钱。江南春说这是我看我叔叔的，理应私人出钱，硬是不肯让李群付。李群知道他的脾气，便把东西放进了后备箱。
溪水村离镇里不是很远。原来是一片稻田，中间是路，现在路两边都盖满了房子，大家都在镇里住，早已没有了原来的模样。
再往前走，经过一条小河，再翻过一坐小山包，车驶入了一个村庄，再往前走两分钟，就来到江南春的叔叔家。
叔叔听说他会来，早就泡好了一壶茶等着他们，还端出了自己家的一些炸果子，买了花生和瓜子。
江南春他们一下车，叔叔就迎了出来，紧紧拉着江南春的手，说：“我们应该很多年没有见面了吧？在街上我肯定都认不出来了。”
李群从后备箱拿出水果和牛奶，放在客厅里的角落里。江南春介绍说：“这是我的同事，县农行的李群，信贷股的股长。”
叔叔招呼他们坐下。
江南春问：“婶婶呢？”
叔叔说：“她去菜地里了，一天都冇落屋。”
江南春环顾了一下屋子，非常干净整洁，虽然是老房子，经过修缮保持得非常好，门前屋后都种了许多花花草草。有的开得正旺，郁郁葱葱。
江南春问：“叔叔，我看您身体还不错，气色好着呢。”
叔叔说：“托共产党的福，还可以，至少能走得动，吃得下，快八十的人啦，我每餐都要喝二两酒，吃一碗饭呢。”
江南春说：“非常不错啊，能吃能喝说明身体非常好。”
叔叔说：“今天中午就在家里吃饭，我们叔侄俩喝两杯，好好聊聊天。我记得当时你的语文成绩是班里的第一名呢！哦，对了，等下光明会来，按字辈你应该叫哥哥，另外一个小组的，他现在是村里的书记。”
江南春说：“那我就不客气了，主要是麻烦婶婶了。”
叔叔说：“有什么麻烦？我估计她现在在菜园里摘菜呢。家里没什么肉，蔬菜多的是。”
门外进来一个老人，正是婶婶，提了一大蓝子菜。
江南春说：“婶婶，你还认得我么？我是江南春，住在上屋的。”
婶婶说：“晓得晓得，但认不得了，几十年没有见了，你都长大了。”
叔叔调侃她说：“你只认得你的菜，你还认得什么？”
江南春问：“福平弟弟呢？现在在哪里工作？”福平是叔叔的儿子。
叔叔说：“他一家四口都在珠海，要到过年才会回来。福平还一个姐姐，嫁到县城去了。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老头拐、老太婆在家里。”
“老叔，我来了。”门外传过来一个大嗓门，人还没到，声音先到。紧接着，进来一个脸色黝黑、四方八面的中年人，他就是村支书江光明。
江南春叫了声：“光明哥，我是南春。”
江光明说：“早就知道你到了营前，罗建书记说市农业银行来了一个江行长，是我们村里的人，我就知道是你。找了几次都没有找到，知道你很忙。王小雷主任特意打了电话给我，叫我们村里做好准备，说你们会下来搞调查摸底。”边说边递烟给江南春和李群，江南春不抽烟，李群双手接过了烟。
江南春介绍说：“这是李股长。”
江光明说：“中午到村里吃饭哈，我已经叫村里安排好了。”
叔叔说：“中午就在家里吃，光明，你安排好了也没用，我要和南春喝两杯。”
江光明说：“在村里也可以喝两杯啊。老叔，喝酒要适量，注意身体。”
叔叔说：“我不会像你一样，一高兴就喝过头。我每餐就是二两，一碗饭，早上不喝。”
江光明不好意思地说：“有客人在，老叔你总要留点面子给我吧。”
江南春给他解围说：“光明哥，我们设计了一张表格，一张问卷，你交给村里的人，一定要填报准确的数据，有些情况我们等下也会问你。”
江光明说：“老弟，你尽管问，我知道的都回答你。”
江南春把在每个村调查的情况又问了一遍。江光明都一一作答。李群又把准备好的表格拿给了江光明。
婶婶从厨房里走出来说：“别光说话了，收拾一下，马上吃饭了。”
叔叔笑着说：“家里是你婶婶最大，她说了算，我们赶紧收拾一下吃饭。”
江光明说：“当然婶婶说话好使，最少她不是你的学生。”
李群赶紧帮忙收拾桌子，到厨房帮忙端菜上来。
叔叔说：“唉，现在学校也没有几个学生啰，哪像你们读书那个时候呀，虽然是个村小，但学生多呀，不仅仅有小学，还有初中嘞，文革前甚至还办了两年高中。那个时候呀，是最辉煌的时候……”
刚好婶婶端了一碗菜出来，打断了他的话：“你就是个操心的命，人往高处走，你能留得住他们？”
叔叔说：“我一说小学的事你婶婶就那样，她那个人，头发长，见识短。”
江光明笑笑对江南春说：“老弟，别见怪，老叔和婶婶这是在秀恩爱呢！”
菜上齐了，几个人围坐在桌子旁。叔叔拿出一瓶老酒来，是光瓶的四特酒，说：“我们四个人中午把它给消灭了。”
大家边吃饭边聊天，说起学校来，叔叔滔滔不绝，说现在条件稍微好一点的，都去了营前镇上住，再好一点的都在县城买了房子，把户口也迁进了县城，小孩读书自然就在县城。再有眼光的，在江城做生意，买了房子，小孩就在江城读书。老师也是这样，现在大部分是刚考进学校的，都年轻的小鬼头，有的身高还没有六年级的学生高，大部分还是女老师。她们也没办法呀，必须在农村乡下学校呆满五年，才可以进城。五年一过，大部分人都进城了，又进来一批新老师。除非她是当地人，在当地结婚，这也不长久，迟早都会走的。
婶婶说：“哪个像你，天天守着这个老屋，你看周围的人都搬走了，万一夜里有个病痛，也没人帮忙。”
江南春说：“打电话给光明哥呀，有事别撑着。”
叔叔说：“别听你婶婶乱说，我身体好着呢。”
吃完饭，叔叔又带江南春去学校转了一圈。学校早已不是他们上学时候的样子，物是人非，学生也少了，完全没有了当年的热闹。但硬件确实不是当年能比的，但硬件再好，没有人气又能怎样呢？
叔叔说，营前还是很有人文气息的，老年人原来有诗词协会。上个世纪八十年代，营前人有自己创办的刊物，有一大批文学爱好者，还有文艺骨干。吹拉弹唱样样在县里第一，体育运动比如蓝球、乒乓球，其他乡镇都怕营前队，毛笔字营前人都来得两下子，现在更不得了，好像全国书法协会会员都有好几个了。
江南春那天也听阿魁说起来，说镇里有好几个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了，他在家农闲时也无聊，也在学书法。还有写歌词的，其实就是缺少一个组织把他们统一召集起来，形成活力。乡村振兴，文化怎么能缺席呢？江南春想。
下午，江南春给阿魁通了个电话，问他能不能把营前的那些比较有名气的、现在还活跃在一线的文学文艺好爱者都召集起来，到镇政府也行，到店里也行，大家聊一隐，看看有什么办法，能把大家聚集起来，发挥文化人的作用。
阿魁满口答应。说如果不嫌弃，就到他家里好了，他负责泡茶，他们都经常来他家里喝茶的。江南春说可以，就是怕麻烦，打扰你阿娘休息。阿魁说，他阿娘也喜欢有人来家里，热闹。
晚上，江南春和李群都来了阿魁家里。那帮文友听说振兴乡村工作队要来和他们交谈，都早早就来到了。有几个是江南春之前就认识的，不认识的都听过名字，所以大家都不生疏，一下子就拉近了距离。
阿魁给每个人都端了一杯茶，李群给大家都发了一支烟。大部分人都抽烟，只有两三个人不抽烟。江南春本来也不抽烟，也要了一支烟，抽了起来。
阿魁一一向江南春做了介绍：这个是鼎鼎大名的东生，是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。这个戴眼镜的，看起来有点显老，其实和我们上下年纪，叫山夫，属于文人骚客，喜欢写点诗歌、散文和小说，多面手。原来在广东打工，在厂里就会用诗歌来撩打工妹，听说还真的有一大帮打工妹围在他身边。大家都笑了起来。
说得那个叫山夫的不好意思，说：“你听他的都没有早点吃。”
阿魁又指着一个人介绍：“这个是专门搞摄影的‘好摄之徒’叫承文，开了一家广告公司，现在用无人机拍摄了，营前的风光片好的都是他拍的。不好的都是其他人拍的。”
大家又笑了起来。
还有一个人，一看就是个文化人，他是营前中学的老师，姓王，名云溪。多才多艺，原来会唱歌，现在搞歌词创作。
阿魁又向大家介绍江南春和李群：“这是我的同学江南春，营前溪水村人，现在在市农业银行，来我们营前镇搞乡村振兴试点，是工作队的队长。那个李股长，是县农业银行的，也是工作队的。”
江南春说：“各位老乡老师好，我们今天就借阿魁的宝地，请大家来随便聊一聊。乡村振兴肯定离不开文化的振兴，文化是魂，只要有了魂就好办，没有了魂大家都在飘。你们都是营前的文化人，畅所欲言。不好意思，我对营前的文化方面了解不多，我就听一听。”
江南春首先问山夫：“听说营前好久之前就办了一本文学杂志，还挺有名的。叫什么来着？”
山夫说：“叫山茶花，那个时候还是油印的，当时文学正在流行时，营前就成立了文学社，创办了一本油印刊物。创刊时县里宣传部和文化馆都来了领导，参加了成立大会……”说起刊物来，山夫是滔滔不绝。
“现在的氛围没有以前好了，虽然现在比原来经济条件更好了，但没有新人参加进来，还是那伙人，都快变成老头拐了。”
搞摄影的承文说：“摄影的人是越来越多，但大家都是用手机摄影，专业的也有一些。”
阿魁说：“搞摄影太花钱，我也想搞，但搞不了啊！光添置设备就要好几万元，农村人哪里玩得起哦。所以我还是练练书法，修心养性，想写就写。东生叔公就是我老师。”
东生话不多，近年来他的书法进步不小，在全国书法大赛中经常获奖，在县里、市里甚至省里都小有名气，现在是县书法家协会主席，还开了家书法工作室，很多小学生、中学生甚至成人都在跟着他学习书法。
东生说：“营前人素来喜欢书法，这是传统，人人都可以练习书法，劳作之余写写字，确实比打牌好。”
江南春说：“我们读书时，无论是班上，还是整个年级，字写得好的一定是营前人，那是其他乡镇不能比的。这个传统不能丢。”
后来大家又谈到了孔庙、谈到了营前老街道、谈到了苏区礼堂，谈到了文峰塔、营前八景、百家塘、九井十八厅，谈到了毛主席旧居、红三军团旧址群、红军渠……这些都已经由于没有保护好，有些已经衰败了，有些已经没有了，有些已经没落了。
说到这里，大家都有些伤感。是啊，营前原来的文化名镇的名片，现在也只是徒有虚名了。
交流一直到深夜。为了不影响阿魁，江南春说大家以后多多联系，有事可以到镇里找他，能帮忙的一定帮忙，看看大家齐心协办，把营前的文化发扬光大，留住大家的乡愁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