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糖水蛋
书名:叶尔羌河不相信眼泪 作者:桃茜茜 本章字数:4025字 发布时间:2026-05-25

一九六六年六月,黄梅雨季。


上海杨浦区的老弄堂里,石板路上的青苔被连日的雨水浸得发亮。逼仄的弄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晾衣竿,各色衣裳被拧成细长的水珠,顺着竹竿滴落在经过的人身上。煤气味、咸菜味、还有那股永远散不掉的霉湿气,混合成这座城市特有的味道。


林建华的家在弄堂深处一栋三层旧楼的二楼,那间亭子间不过十几个平米,却住着一家五口人。他和弟弟建民挤在靠窗的小床上,妹妹建秀和母亲睡里屋的大床,父亲则长年卧病在床,靠墙支着一张竹榻。


这天清晨,林建华醒得比往常都早。


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发黄的天花板,斑驳的水渍在晨光中显出深浅不一的痕迹,像一幅永远解不开的地图。窗外传来弄堂口早点摊的吆喝声,油条在滚油里翻腾的滋滋声,还有邻居王阿姨那永远响亮的嗓门。


“建华!起来吃早饭了!”


母亲的声音从里屋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林建华坐起身,看见母亲已经从灶披间端了一只粗瓷碗进来。碗里卧着两个白生生的荷包蛋,蛋黄饱满,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金色。蛋是糖心的,轻轻一戳就能流出汁来。


“妈……”


“趁热吃。”母亲把碗放在他面前的小方凳上,转身又进了灶披间。


林建华低头看着那碗糖水蛋,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。这是他十八年来头一回见母亲煮两个蛋,而且蛋下面还卧着几颗红枣。那是家里仅有的一点存货,去年过年时远房亲戚送的,母亲一直舍不得吃,用油纸包了好几层藏在米缸里。


他拿起筷子,却没有立刻动口。


母亲很快又端了一碗出来,这碗只有一个蛋。她把碗放在父亲床头的矮柜上,轻声说:“老头子,也吃一口。”


父亲林德福中风已经三年了,左半边身子完全不能动,说话也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声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此刻那双浑浊的眼睛正盯着林建华,眼角有泪光闪动。


林建华放下筷子,走到父亲床边,握住那只干枯的右手。父亲的手冰凉,骨节粗大,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渍。


这双手曾经在码头上扛过无数包水泥,在工厂里修过无数台机器,如今却连端起一只碗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
“爸,我吃。”林建华说。


父亲艰难地点了点头,喉间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声音,像是有什么话要说。


母亲走过来,轻轻按了按林建华的肩膀,说:“你爸说,让你好好吃,吃完了……有话跟你说。”


林建华重新坐回小方凳前,端起那碗糖水蛋。第一个蛋入口,绵软香甜,蛋黄在舌尖化开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红枣清香。他舍不得咬破蛋黄,一点一点地用牙齿磨着蛋白,把每一丝滋味都咽进肚子里。


吃到第二个蛋的时候,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,大颗大颗地往下掉,滴进碗里,和着糖水一起被他喝进嘴里。


“傻孩子,哭什么。”母亲坐在他对面,眼眶也红了,“吃完了还要赶路呢,去新疆的火车是下午三点的。”


林建华没有说话,只是埋头把最后一口蛋汤喝干净。他把碗放下的时候,发现碗底还卧着一颗红枣,大概是母亲特意多放的。他把红枣含在嘴里,久久不舍得吐出来。


里屋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,是妹妹建秀。林建华站起身,走到里屋门口,看见十二岁的妹妹正趴在床上哭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
“秀秀,”林建华走过去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,“哥去新疆是去建设祖国,不是去受苦。等哥在那里站稳脚跟,就把你和弟弟都接过去,让你们住大房子,吃白面馒头。”


建秀抬起头,眼泪糊了一脸:“我不信!你骗人!人家都说新疆可远了,坐火车要好几天,到了那里天天吃包谷面,喝的是涝坝水,还要被蚊子咬!”


林建华苦笑了一下:“谁告诉你的?”


“王阿姨家的小龙,他哥哥去年支边的,回来说的。他说新疆冷得很,冬天眉毛都要冻掉……”


“小龙他哥去的是北疆,我去的是南疆,不一样。”林建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,“你看,这是我在学校图书馆查的。南疆在塔里木盆地边上,冬天虽然冷,但屋子里有火墙,比咱们上海的阴冷天舒服多了。”


建秀接过那张纸,看了半天也看不懂上面的字,只是抽噎着说:“哥,你真的会回来吗?”


林建华没有回答。他把妹妹重新按回床上,给她盖好被子,说:“你先睡会儿,哥去看看建民。”


弟弟建民蹲在门槛上,一句话也不说。


这孩子今年十五岁,比林建华矮了大半个头,瘦得像根竹竿。他从小就不爱说话,学习也不好,初中毕业就没再读书,在街道的小工厂里糊纸盒,一天挣不了几毛钱。


林建华在他身边蹲下来,问:“怎么不去吃饭?”


“不饿。”建民低着头,盯着门槛上的一道裂缝。


林建华叹了口气,伸手揽住弟弟的肩膀。建民的身子骨单薄得让人心疼,他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那根凸起的脊梁骨。


“建华民,哥走了以后,你要照顾好爸妈和秀秀。”林建华说,“你是家里唯一的男丁了,爸动不了,你要撑起这个家。”


建民还是不说话,只是把脑袋埋得更低了。林建华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,知道这孩子心里什么都明白,只是不愿意说出口。


“行,哥知道你是个闷葫芦,心里什么都记着呢。”林建华站起身,“我去看看爸。”


他回到父亲床边,在那张竹榻旁边坐下。


父亲的眼睛一直盯着他,从他进屋就没移开过。林建华知道父亲有话要跟他说,可是中风之后,父亲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了,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。


“爸,你别急,我听着呢。”林建华握住父亲的手。


父亲艰难地抬起右手,指了指自己的枕头。枕头是旧的,枕套上的牡丹花已经被洗得褪了色,棉花也硬邦邦的,枕上去硌得慌。


林建华顺着父亲的手势,把枕头拿开。枕头底下压着一个蓝灰色的布包,四四方方的,用细麻绳捆得结结实实。


“这是什么?”


父亲啊啊地叫了两声,眼睛里满是急切。

林建华解开麻绳,把布包打开。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两样东西:一张十块钱和一张五块钱的纸币,还有一块怀表。


那块怀表是旧的,铜壳已经被磨得发亮,表盖上还刻着两个已经模糊的字。林建华认得,那是“林记”,他爷爷当年在十六铺码头扛包时,用攒了三年的工钱买的。后来爷爷把手表传给了父亲,父亲戴了几十年,表壳上的字都磨得看不清了。


“爸,这是……”林建华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
父亲从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的声音,林建华听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父亲的意思。父亲说的是:“戴上,到了新疆人家问时间,别让人看轻了。”


林建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

他攥着那个布包,手心里传来怀表的凉意和纸币的粗糙触感。他知道这十五块钱和这块怀表的分量。这是父亲最后能给他的东西,是这个家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当。


“爸,钱我不能要。”林建华把纸币从布包里抽出来,重新塞回枕头底下,“你躺在床上要吃药,秀秀和建华民还要吃饭,这点钱留着家里用。”


父亲急了,喉咙里发出一阵急促的啊啊声。他试图抬起那只还能动的右手去阻止林建华,却因为用力过猛而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

“爸,你别动!”林建华赶紧扶住父亲,轻轻拍着他的后背,“手表我带上,行不行?钱留给家里,你听话。”


父亲渐渐平静下来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。他盯着林建华看了很久,最后艰难地点了点头。


林建华把怀表拿出来,挂在脖子上,塞进衬衫里。表壳贴着胸口,带着父亲残留的体温。他又重新把布包包好,塞回枕头底下,把枕头摆回原来的位置。


“爸,我走了以后,你要好好养病。”林建华说,“等我在新疆安顿下来,就给家里寄钱。你放心,我不会让建华民一个人扛着的。”


父亲啊啊地应了两声,眼角淌下两行浊泪。


林建华站起身,走到里屋门口。建华秀已经哭累了,趴在床上睡着了,小脸上还挂着泪痕。他俯下身子,在妹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。


他转身对母亲说:“妈,我走了。”


母亲站在灶披间门口,手上沾着洗碗的水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小包裹塞进林建华的挎包里。


“这是什么?”


“几块饼干,还有两个茶叶蛋。”母亲的声音很轻,“路上饿了吃。”


“妈……”


“去吧。”母亲终于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,眼眶红红的,却没有哭,“别误了火车。”


林建华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用挎包,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生活了十八年的亭子间。斑驳的墙壁、发黄的灯泡、堆满杂物的角落、还有床上躺着的父亲和睡着的妹妹。


他转身往外走。


走到门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父亲一阵急切的啊啊声。林建华没有回头,他知道如果回头,看见父亲哭,他可能就走不了了。


他跨过门槛,建民还蹲在那里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

“建民,哥走了。”林建华说。


建民终于抬起头。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,脸上却一滴泪都没有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,递给林建华。


纸包里是几颗大白兔奶糖,用糖纸包得整整齐齐。


“表姐给我的。”建华民说,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,声音哑得厉害,“你带上,路上吃。”


林建华接过纸包,攥在手心里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
他转身走进弄堂。


雨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像一张灰白色的网,把整个上海都笼在里面。他走过石板路,走过早点摊,走过王阿姨晾着的咸菜,走过弄堂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。


走到弄堂口的时候,他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

二楼的窗户亮着灯,有个模糊的身影站在窗边。是母亲。林建华知道母亲没出门,但她一直站在窗边看着他,看着他走出弄堂,走向上海北站,走向那列开往新疆的火车。


林建华转回头,擦了擦脸上的雨水,也可能是泪水。


他把大白兔奶糖塞进挎包里,和那几块饼干、两个茶叶蛋放在一起。挎包沉甸甸的,像装着整个上海的分量。


他摸了摸胸口的那块怀表。表壳还是凉的,但他知道,很快就会焐热的。


远处,外滩的海关钟楼在雨雾中若隐若现。那口大钟他从小就熟悉,每到整点就会响起,沉闷的钟声能传到杨浦来。此刻钟楼上的指针正指向九点,距离下午三点发车还有六个小时。


他加快了脚步。


林建华走的时候,母亲没有和他一起出门。


她站在窗边,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,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,才慢慢转过身来。


“妈,”建民走到她身边,“哥走了。”


“我知道。”母亲的声音很轻。


她回到屋里,走到父亲床边。父亲还在啊啊地叫着,浑浊的眼睛盯着枕头。母亲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,大颗大颗地往下掉。


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两张纸币,一张十块,一张五块。


“老头子,”母亲说,“建华把表带走了,钱留下了。”


父亲安静下来,喉间发出一阵长长的叹息声。


母亲把钱重新包好,塞回枕头底下。


她在床边站了很久,最后俯下身子,把脸贴在父亲的胸口。


“老头子,咱们的儿子长大了。”她说,“他是个好孩子。”


窗外,雨还在下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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