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春叫李群先把前期各村调研的情况做一个梳理,再做一个简要的分析统计,对各村产业的优势和劣势标注起来,等最后完成了全部村的调研后,再来考虑方案。
那天吃完早饭,江南春到罗建书记办公室,罗建正在泡茶,见江南春进来,说:“江行长,来,喝一杯营前的高山云雾茶。”
江南春对喝茶不是特别讲究,他什么茶都会喝。原来以为绿茶好喝,可后来他的胃有点受不了,特别是喝了绿茶后,到了上午将近十一点钟时,他就会感觉到特别慌。那是从心底时透出来的慌,手脚都会不听使唤。后来他总结了一下,每次这样,都是喝了绿茶特别是浓茶才导致这样的。后来他慢慢地改喝红茶,红茶比较平缓,就再没有出现这种情况。
但营前人都喜欢喝绿茶,还特别喜欢喝新茶,新茶那种甘甜、那种清香、那种带点山野的味道,全都浓缩在玻璃杯里。看着茶叶上下沉浮,感觉那就是人生的模样。
罗建把泡好的一杯绿茶端给江南春,江南春说了声:“谢谢。”
江南春看着茶杯冒着热气,端起用嘴巴轻轻地吹了吹,呡了一小口,口腔里立刻有了一股茶香味。
江南春说:“罗书记,我跟你汇报一下,我和李群最近都在村里搞调研,还差几个村了,可能还要一段时间。”
罗建说:“江行长,你太客气了,你是市里派来的,你不用跟我汇报,我还得向你请示呢。”
江南春说:“罗书记讲笑话呢,我在镇里负责工作队,肯定要跟镇里汇报,对市委、县委和农业银行负责呀。”
罗建说:“你安排你们工作队的事,要我们镇里支持的,你尽管和我说一声。”
江南春说:“工作队一定服从镇里的安排。谢谢罗书记的支持。”说完又喝了几口茶,就告辞了。
罗建书记其实看江南春都在各村里跑,他也放手让他,镇里的活动基本上暂不要求乡村振兴工作队参加。罗建从内心来说对江南春还是了解的,对他的工作也是满意的。但他觉得江南春最大的缺点就是比较“轴”,他认定的东西你没有办法改变他,不管是上级的意见还是其他人的意见,这有点过于原则了。好在他是在农业银行,是条管单位,人员安排和调配、提拔都是一条线的,专业性比较强。要是在地方,关系协调不好,或者你与上级的意见不同还较真,那肯定仕途上没有发展。而且很有可能把你调整到边缘单位去,让你赋闲起来。
罗建要感谢江南春,因为五峰乡石头洞村的扶贫工作得到了市里和县里的肯定与表彰,取得了看得见的成绩,被评为先进单位。他个人也被评为省市扶贫攻坚的先进个人,受到省市的表彰。他以为有提拔的希望,最少也可以在县城谋一个最重的岗位,可最后县委还是平调他到营前镇任党委书记。
营前镇党委书记是很多人都求之不得的,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岗位。不仅仅营前是个大乡镇,经济发展也比较好,而且多数在这个岗位上工作过的人最后都得到了提拔。尽管有些干得差一点的,至少也安排在县人大副主任或者政协副主席的位置。据有人统计,在这个岗位上的人最大的现在是正厅级干部,最差强人意的也是挂名的副县级干部。所以说,只要你在营前镇党委书记的位置干满几年,只要你不犯错误,不要发生一票否决的事件发生,至少是能够往上走一步的。
罗建对江南春真正有意见是另外一件事,就是请他帮忙的事他居然忘得一干二净。在罗建看来,他根本就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。
江南春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事,他确确实实忘记得一干二净。
就是在五峰乡扶贫的时候,那次石头洞小学百年庆典大会,江南春突然接到欧阳雪的电话,说小雨可能离家出走了。开完庆典会后,江南春急忙往县城赶,他搭的就是罗建的顺风车。在路上,罗建对江南春说请他帮个忙,他小姨子的孩子大学毕业,在家里没事干,她又特别想进银行,想叫江南春帮忙在银行找个事干。
江南春以为罗建只是说说而已,并没有太在意。他当时还说现在银行不好搞,外面的人看起来很风光,但其实是很苦的,特别是新员工和柜面员工,工资低,任务重,连谈对象都没有时间,经常要学习要开会,每年招进来的大学生到第二年能够留下一半就相当不错了,大部分人都会选择离职。
但罗建却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里,他已经对他老婆说应该没有问题,说已经请了江南春帮忙,做个临时工或者合同工应该没有一点问题。
关键是江南春那边一直都没有动静。
要怪也就怪他自己,江南春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。后来,江南春就调走了,高升了,那件事也就不了了之。他小姨子的孩子现在还在一家私人公司里做文秘,说是文秘,其实还不是搞搞招待,每天陪老板们吃吃喝喝。
罗建心想,现在江南春是市分行的副行长了,他们两个又在一起搭档了,看来抽个时间再求他一次。
江南春从罗建书记办公室出来,回到招待所。他们现在暂时还在房间里办公,那个套间给了江南春住,另外兼做办公室。
江南春觉得不太妥,他想提出来退掉套房,改住单间,但要求镇里安排一间办公室,作为乡村振兴办公室,这样既方便他们与镇里联系,也方便村干部和老俵们找他们沟通和反映情况。这个事情等到他们调研完成后要找个机会给罗建书记说一说。
江南春和阿魁早几天约好了,今天去象牙山村。
阿魁那天说,他们的同学何高洪现在在家里带孙子,从外地回家了。江南春听说何高洪原来在福建打工,后来自己办厂。现在既然在家,就去顺便看看老同学,反正象牙山村他也还没有去搞调研,正好。阿魁说他会先联系好何高洪来,到时开车来接,要江南春在镇里等他。
路过李群房间,他正在汇总调查的数据。
江南春说:“李群,你辛苦一下,我等下和我同学去村里了解情况,你就在房间里整理数据吧。”
李群说:“我不辛苦,应该的。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?多个人办事也方便些,我晚上回来再加班整理数据。”
江南春和李群在一起搭档这么久,知道这个小伙子办事利索,多一个人更好,就说:“好吧,我还真想你一起去呢,只是怕你太累了。”
李群其实也很想去村里搞调研,说:“江行长,我年轻,我当过兵,身体好着呢!我们什么时候出发?”
江南春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给阿魁,阿魁就打电话来了,说他到了,车停在院子里。
江南春说:“好,我们就下来。”
李群拿了包,锁好房门,和江南春一起下楼。
阿魁笑着说:“老同学,我没有迟到吧?家里就是在这么多事。我阿娘说我一天到晚就晓得到外面跑,又以为我去外面玩,她不知道我是去干正事。”
江南春内疚地说:“阿魁,真不好意思,老是叫你走,你阿娘是想你多陪陪她。”
阿魁说:“没有问题,她就是希望我一天到晚都在家里。再说,我老婆在家呢。”
江南春和李群上了车,阿魁便发动了车子,向象牙山方向驶去。
路上,江南春问:“现在乡村像你老娘这样的情况很多吧?”
阿魁说:“现在留在村里普遍都是老弱病残,要不就是上学的儿童。我们走了那么多地方,好多房子都是关门闭户的,我们上学的时候哪里有这种情况?其实好多都是一家人都在外面,稍微好一点的都去外面打工了,这种现象比比皆是。”
江南春说:“是啊,现在我也发现,留在村里的青壮年是相当稀少的,大部分是老人和小孩,这是一个问题。人都没有,乡村怎样振兴?”
阿魁说:“现在读书的都往县城跑,条件好一点的都在县城买了房子,家里的小学现在是越来越少学生了。我们母校早在十年前就没有了,合并到营前中学了。”
江南春问:“营前中学现在情况怎样呢?”
阿魁说:“营前中学倒是还有蛮多学生的,它已经不是完中了,只有初中部。”
江南春说:“乡村变得越来越冷落了,学生没有了,都往城里跑,县城的往市里跑,乡镇的往县城跑。我有一个亲戚在深圳办厂,他自己的孩子就在深圳上学,还把老娘都带了去。家里只剩下一个老父亲,那也是他不肯去深圳,喜欢留在乡下,自在。不然,全家人都去深圳了。”
阿魁说:“这种情况很普遍。我们村里也是,一大片房子,其实平时没几个人住,只是到了过年过节,才能看见几个人。开句玩笑话,现在要是村里老了人,找人帮忙都找不到。都是老头拐老太太在家。”
营前的方言“老了人”指的是老人去世了。李群也能听得懂。
李群说:“所以做什么事都必须要有人,人口越多的地方,做什么都好,农村人说的‘狗屎都好卖’。”
江南春说:“其实不是谁都愿意背井离乡的,在外面打工的一个月也挣不了多少钱,但你不出去就没有钱来挣,吃饭现在都没有问题,自己种的自己养的都有。但没有现金来源,哪谁来养家?谁来给小孩子交学费?如果在家门口有企业、有工厂、有事做,即使工资少一点,我想大家也是愿意回来的。就像石头洞村,搞了合作社,办了公司,不就是很多人都回来吗?”
李群说:“是啊,现在好多企业工厂都办在工业园区,但像营前离县城这么偏远的乡镇,老俵还是不能在家门口就业。”
阿魁“嘀嘀”按了两下喇叭,车正在经过一座小桥。桥上有一个老人家挑着一担东西正在经过。阿魁便停下了车,让老人家先过去,再开车。
江南春说:“现在乡下的路倒是蛮好了,车子都能通到村里。”
阿魁说:“早几年搞的村村通工程确实是好,现在农村买车的人越来越多了。你到过年的时候来看看,外面打工的回来了,好多人都是开车回来的,有的还是好车子,几十万元一辆的。每个村都能看见好多车,不稀奇了。”
江南春说:“那说明农村人有钱的人也多了起来。平时看不到,过年就晓得了。”
阿魁指着一幛两层半的新房子,说:“那个就是何高洪的家,一下子就到了。”
车拐了一个弯,阿魁稳稳地把车停在了房子门口的一个小坪上。从屋里出了一个人,江南春一看就是何高洪。
江南春从车上下来,说:“老同学,你还认得我么?”
何高洪说:“怎么会不认得,你是越来越年轻了,不像我,越来越老了。”
江南春介绍李群,这是我们行里的小李。又把何高洪介绍给李群。
阿魁说:“老同学,还是你更有味道,都带孙子了,当爷爷了。你看,我和江南春就没有你幸福。”
何高洪说:“唔好声得的苦,我在外面自由得很,还有钱来花。现在在家里一点味道都冇。来,来,进来坐,家里不像样哈,我来泡茶。”
江南春看看屋子,前面是客厅,后面是厨房,楼上两屋是房间。从里面出来了一个妇女,是何高洪的老婆,和江南春他们打着招呼,说:“你们是何高洪的同学吧,冇招呼哦!家里有小孙子,哪里都乱。”
何高洪说:“你去带孙子去吧,这里有我。”
何高洪老婆说:“有你?你能干什么?中午在家里吃饭吧?还不是要我来准备?”
江南春听出了她话里有话,赶忙说:“不,不,中午我们不在家里吃饭,要不回去镇里吃,要不就在村部吃。”
何高洪为难地说:“你第一次来,要不就在家里吃吧?”
江南春说:“等下再看,现在还早呢!”
何高洪说:“乡下就是这样,要先说好来,不然等下来不及,没什么菜。要不我给村里说一说,反正村支书是我叫侄儿子的。”
江南春说:“那就在村里吃吧,电话还是我们来打更合适。李群,你打个电话就说我们现在村里搞调研,中午去村部吃饭。”
李群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,照着里面的电话给村支书打了一个电话。村支书问中午多少人吃饭?李群说我们总共四个人。他把何高洪也算了进去。江南春对李群办事就是满意。
大家喝着茶,嗑着爪子花生,何高洪和阿魁抽着烟,讲起读书的事来,真是一件一件好像就发生在昨天。也讲了他自己高中毕业后,先跟村里其他人去了矿山挖钨砂,后来严禁乱采,矿山关停了。他又去广东福建打工,进了很多厂子,有电子厂、鞋厂、木材厂,最后跟人搞装修、做石材……可以说什么都做过,饭是有吃,但没有挣到什么钱。要不是现在有了孙子,自己身体也不是很好,有可能还在外面漂着呢。
阿魁说:“钱也挣到了,玩也玩到了。何总,就你最划得来,走南闯北,见过大世面。”
何高洪说:“阿魁,你就不要笑话我了。哪像你,当云南的总经理,搞不清楚你,好好的老总都不当。”
阿魁说:“不要说我了,还是江行长好。”
江南春说:“我有什么好?还不是混口饭吃。我还羡慕你们呢,自由自在的。是吧,李群?”
李群笑了一下算是作答。
何高洪说:“你们还记得当年高考后那次在街上吃饭吗?我说了句什么话吗?”
阿魁笑着说:“好像记得,但你说了什么话我真的不记得了。”
江南春说:“当然记得。你对我说,苟宝贵,勿相忘。是不是?”
何高洪说:“阿魁,你看看你看看,还是江南春记性好,这么多年的事还记得。”
江南春说:“老同学对我讲的话,我不敢忘记呀?我虽然没有大富大贵,但同学的情我会永远记在心里。”
何高洪问:“那青果你们还有联系吗?”
江南春想了一下,说:“我也是十几年没有联系,去银行学校读书后就失去联系了。”
何高洪又问:“现在呢?”
江南春说:“现在知道她很好。女儿都结婚了,快当外婆了。高洪,你儿子在哪里做事?”江南春巧妙地转移了话题,又没有轻易透露青果的信息。不过,青果现在情况已经很好了,完全走出了原来的阴影,现在也是果业公司的老总了。
阿魁说:“我印象最深的,是我们去云水中学报到那次。去晚了,进不了门,差点和门卫吵了起来那次。”
江南春和何高洪都说记得。
这时,从门外走进一个高大的年轻人来,叫何高洪老叔。
何高洪对江南春他们说:“这是我老侄,现在的村支书。”又把江南春、阿魁、李群介绍给他:“这是我同学江南春江行长,这是大名鼎鼎的阿魁老总,这个是江行长的同事。”
小何支书说:“早听镇里说最近你们会来,我等了很久了,也做了准备。但我确实不知道江行长是我老叔的同学。”
何高洪说:“要不是阿魁打电话给我,我也不知道他会来。”
江南春说:“我也没有通知阿魁,我以为他还在云南呢。高洪就更久没有联系了。我来的那天,刚好同县委陈达明书记去阿魁那里搞乡村夜话活动,才知道阿魁回来了,阿魁才告诉我你在家。”
小何支书说:“江行长,不好意思,我来迟了,刚才在处理村里一个事情,两兄弟因为一点土地的事反目成仇,差点动了手。你看,我劝架都劝得满头大汗。我已经通知了村里,等下中午就到村部吃个便饭。”
江南春说:“好、好。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小何支书说:“哪里,你是财神爷,平时请你还请不到呢。老叔,等下你陪一下你同学哈。”
何高洪说:“你不叫我我都会去的,江行长最先还是来我这里看我,本来我说在家里吃饭的,他们太客气。”
江南春不想再讲吃饭的事,问小何支书村里两兄弟为什么会反目成仇。
小何书记喝了一口茶,便讲起了事情的原委。
原来同村的何家三兄弟,小时候感情十分要好,父母亲在的时,也就是没有分家之前情同手足。一起上山砍柴,一下下河捞鱼。有一点吃的都是三兄弟平分。这种兄弟情分其实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甚至八十年代都很普遍。
随着三兄弟长大成人,三人都已成家立业。大哥留在了家乡,二哥考上了学校,在县里工作,三弟在深圳创业,有了自己的公司。父母在世时,虽然大哥在老家,结婚后大嫂便闹着要分家,和两位老人分开过。二哥二嫂住在县城,经常回家看望父母。还有一个姐姐好在嫁得不远,农忙时节都是她回家帮父母干农活。三弟一家人远在深圳,只有春节才回老家。父母过世后,三兄弟因为房屋和土地闹起了纠纷。三弟不在家,委托二哥处理有关事宜。大哥二哥向来不和。因这宅基地的事闹得很不愉快,做的房子也互不相让。二哥说大哥挡了他的阳光,非要加高一层,大哥说二哥影响了他的风水,最后差一点打了起来。
江南春最近调查了解到,农村这样的情况确实普遍存在。他想起了那天的乡村夜话,就有人提出乡村的规划建设搞得乱糟糟的,要求城市建设部门搞好规划。
乡村振兴其实首先要住得舒服,心情愉快,村容整洁。建设“五美乡村”确实任重道远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