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区的气候说变就变,早几天还春光灿烂,可下起雨水来就停不下来,还有一丝丝寒冷。
石头洞村村部对面的山上起了一团雾,整座山都笼罩在云雾之中,连绵不断,好像仙境一般。
山下一垄垄的茶树已经冒出了很多新绿,临近清明,很多茶农已经开始采茶了。只是最近天气不好,要是阳光一出,茶叶蹭蹭蹭地往上长。“明前茶”最难得,也最值钱,所以必须尽快完成。特别是做云片茶,要求采的都是嫩嫩的茶叶尖,时间一过,就不好采了。
村支书打通了青果的电话,问她今天有没有什么事?说上午调查组的高书记会来找她,了解一下扶贫组的有关情况,要她不要有思想负担,把知道都说出来,实事求是。
青果说:“支书,我即使有事也要放下来,说实话,我等调查组的人等了几天了。我是什么样的人,支书你应该是知道的,我做事做人都有自己的原则。你叫他们来吧,我在公司里等他们。”
村支书说:“好,我当然知道你,原来扶贫组的工作好多都是在你的带动下推动的,你现在又是旺财公司的总经理,大小也是个领导啦。我相信你能把握好。”
青果说:“支书,你就放心吧。我会以我的良心担保,有什么说什么,是什么样就怎么样。”
村支书对高健说:“高书记,青果她在厂里等你们,你们可以过去找她。我开车送你们过去,还有一段路。”
看见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,高健说:“天不作美啊,要是阳光灿烂的话,我宁愿走路去,山区的景色太美了,空气也好。不知道下次来这里要什么时候了。”
村支书说:“高书记,只要你愿意来,我们随时欢迎你。”
村支书发动了车,高健和邓洪卫都上了车,轿车驶出了村部,朝山里走去。
车是在沿着一条小溪边修建的公路上行驶的。在一片雾气当中,小溪边零星有几幛村民的房子,有的是老的泥房子,新修的都是洋房。小溪的另一边都是连绵不绝的山。走不了几里路,或许会出现一座小桥,架在小溪上。有时还能看见田里有人开始春耕。
邓洪卫发出感叹:“这真是一幅绝美的山水画啊!”
高健说:“你哪里来这么多感叹啊!其实是你太少走出去了,现在中国的乡村都是田园美景。”
村支书接过话题说:“那倒是,但是我石头洞村有自己的特色。现有我们不仅仅种植脐橙、茶叶,毛竹漫山遍野都是,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我们就加工玉兰片远销日本和韩国呢。”
邓洪卫问:“玉兰片是什么东东?”
村支书说:“玉兰片就是加工了的笋干啊,这个名字好听吧?”
高健笑着说:“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这名字,听起来蛮有诗意的。”
村支书说:“现在农民都转变观念了,什么能赚钱就种什么,有的培植香菇,有的专门种蔬菜,有的就搞旅游农家乐,还有的种魔芋。听说魔芋对三高的人很有帮助。”
高健说:“说明农民现在的市场经济意识提高了,但政府还是得加以引导,根据市场来引导农民。不然盲目种植,万一市场行情不好,就会挫伤农民的积极性。”
村支书看着前方,打了一个方向盘,车拐了一个弯道,驶进了一片开阔地带。远处,有一片脐橙园,还有一幢两层的厂房。
村支书说:“高书记说到位了,农民看见什么好卖就种什么,但他只看见去年好卖,今年不一定能卖得出去,这就需要进行市场分析,引导农民生产。但往往农民会不相信,去年都卖得好好的,价钱也高,为什么我来种就不行了?他们还是不太相信。所以现在农村太需要大学生村官了,他们有知识,有文化,又能分析,我们缺的就是懂经营管理的人才啊!”
邓洪卫说:“除非是当地考出去的大学生,不然他不愿意回来。”
村支书说:“错了,当地考出去的更不愿意回来,他祖祖辈辈都在这里,他了解这里,他更想出去。倒是一些城市的学生,他更愿意来乡村锻炼,他觉得很新鲜,只是不知道能呆多久。我们乡里就来了几个大学生,还有旺财果业公司也招了两个大学生,没有技术现在很难发展。”
高健说:“这确实是一个问题,当地人不愿回来,都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。外地来的不一定呆的长久,他也有父母、长辈,需要孝敬,这是一个两难选择。所以刚才我看见有些老房子上有这样的标语:看得见青山,望得见绿水,留得住乡愁,想得见未来。这就引了人们思考,我们搞乡村振兴就是要这种思路,不然现在农村人都没有,谈何乡村振兴?”
村支书说:“高书记说得非常对,现在就是农村人少了,青壮年都出去打工了,留在家里的都是一些老弱病残。还真得感谢江南春书记,说通了我们村里的大能人谢旺财在村里成立了旺财果业公司,加工脐橙,现在又搞多种经营,想把茶叶产业做大,才留住了一些年轻人。青果的女儿秀儿原来就在外面打工,现在就在公司里上班,和当地一个叫石头的后生结了婚。还有很多人其实都不愿意背井离乡,老人小孩没人管。但农村没有地方去啊,没法赚钱就没法养家啊!”
车在那幢两层楼的厂房前的一个大坪子里停下,村支书按了两下喇叭。从里面出来两个人,一个是中年妇女,个子比较高,剪着齐耳短发,长相清秀,穿一身红色运动装。另一个是年轻的小伙子,戴一幅眼镜,一看就是个外地人。
村支书、高健、邓洪卫都下了车。
高健想,那个清秀的中年妇女应该就是青果了。
那个中年妇女笑着和高健、邓洪卫一一握手,说:“欢迎省里来的领导来旺财果业公司指导工作。”
村支书指着那个中年妇女对高健说:“高书记,这就是旺财果业公司的总经理青果。”
青果又微笑着说:“欢迎欢迎!”
村支书又指着高健和邓洪卫对青果说:“这是省农业银行的高书记和小邓。”
青果指着那个年轻人说:“这是我们公司的财务总监小李,叫李书春。”
小李腼腆地笑了笑,点了点头。
高健说:“我们来参观学习,听说你们公司搞得很不错,了解一点情况,给你们添麻烦了。”
青果说:“不麻烦,你们是财神爷,能来我们公司指导工作是我们的荣幸,请进会议室喝茶。”把高健他们带进了一间会议室,小李赶紧泡好了当地的绿茶。
高健和青果聊了一会儿公司的基本情况,什么时间成立的?多少员工啦?主要做什么业务,果品主要销往哪里?去年利润如何?等等。青果一一做了回答。
青果说:“高书记,我们真心感谢农业银行的扶贫工作组,是他们牵线搭桥,是他们的辛苦工作使谢旺财先生看到了家乡的希望,才来家乡投资兴业办厂,使乡亲们脱了贫,还在家门口找到了稳定的工作,有了稳定的收入,还能照顾老人孩子。我们真心感谢农业银行。”
高健听了青果的话,感觉这个人确实不是一般人,很有水平,话里行间都是提农业银行,没有提江南春个人,这就是与其他村民的不同之处。其他人都说,感谢江书记,感谢扶贫组。其实江南春代表的是农业银行,执行的是党的扶贫政策。而且高健是省分行派来的,是江南春的上级部门领导,她在表扬农业银行扶贫组,就是在表扬江南春,因为他是组长,但她又不好直接说出来。
聊了一会儿天,村支书见他们之间都没有陌生感了,就借机说:“高书记,我村里还有事,得先回去,另外还得准备调查组的午饭呢。”
青果说:“如果高书记你们不嫌弃的话,午饭就在我们公司吃吧,支书你就不要准备了。”
高健说:“不用了,我们还有两位同志在村部呢,现有都很麻烦你们了。不过等下你们要送我们回去村部。”
青果说:“支书你能否把那两位同志一起送过我们公司来?哪有来了我们公司不吃饭的道理。”
村支书笑着说:“这得要看高书记的意见,在你们公司吃饭当然好,我还省得去做饭呢。”
高书记说:“我们抓紧点时间了解一下情况,还是回村里吃饭吧。”
村支书说:“我听高书记的。那我走了。”说完就开车回去了。
高健对那小伙子说:“李总监,我们要和你们总经理了解点情况,你先去忙吧。如果我们要看财务方面的情况,到时还要麻烦你。”
那小伙子说:“好的,领导,你们有事随时可以找我。”他带上门也出去了。
会议室时只留下了高健、邓洪卫和青果三个人。
高健直奔主题,对青果说:“我们想来了解一下江南春同志在扶贫期间的有关情况,听说你和江南春是同学,你应该比较了解他,能否详细地说一说。”
青果说:“我和江南春确实是同学,我们是同一个村的人,从小学开始到初中,最后一起考上了云水中学高中,高一我们同班,后来高二时他学文科,我学理科,所以就没有同班了。在学校时我们基本没有讲过话,只是在高考后我记得有一次乡里少部分同学聚会,我们才讲过话。时间太久,记不太清楚了。”
“后来江南春去上了江南银行学校,他给我写过信,我没有回信,再后来我们就失去了联系,直到他来五峰乡扶贫,我才再次遇见了他。”
高健问:“意思是说江南春去读了银行学校以后你们就失去了联系是吗?”
青果说:“是的。”
高健又问:“江南春不知道你在五峰乡石头洞村吗?”
青果说:“应该不知道。我嫁到石头洞村除了父母、亲戚,我只告诉了我的好同学丁香,我告诉她不要告诉任何同学。”
高健问:“丁香?江南春认识吗?”
青果说:“认识,我们都是同一届的高中同学。”
高健问:“那现在丁香在哪里上班?”
青果说:“她省水利学校毕业后就分回云水县水利局,现在应该还在那里上班,我也有几年时间没有联系她了。”
高健说:“你有她的手机号码吗?这对于我们很重要,就是说江南春同志是不是不知道你在石头洞村,他为什么会主动来五峰乡来扶贫,对于搞清他的问题有帮助。”
青果说:“有她的号码,我给你,不知道她有没有换手机我就不知道了。”青果拿出手机,找到丁香的手机号码报给了高健。高健拿给邓洪卫把号码记了下来。
青果又回忆起江南春来五峰乡第一次见面的情景,那是江南春第一次扶贫入户登记,他在村支书的陪同下,来到她家。当时她确实没有想到是江南春,见面时很是尴尬。
因这那时青果刚刚经历了家庭变故,丈夫在外打工意外突然去世,家庭失去了经济来源,女儿秀儿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,被迫外出打工挣钱补贴家用。儿子正在上初中,她家列入了贫困户名单。
至于她高中毕业后是什么原因嫁到五峰乡石头洞村来,她一直没有和任何人说,甚至最好的闺蜜丁香也没有提起过,这是埋在她心底的秘密,她不愿意被别人知道。
高健又问了一些其他问题,比如江南春扶贫贷款资金使用问题。
青果回忆:“江南春从县里开会回来以后,晚上便召集所有贫困户开会,讨论资金使用问题。江南春提出为了确保资金使用到果园上,以合作社的形式担保,登记在贫困户名下,统一集中使用购买化肥。当时开会时她印象中只有谢老蔫一人没有同意,说是他做不了主,要问他儿子谢宝贵。大家都笑了他,所以印象特别深。”
“后来由于老校长做了工作,谢宝贵也同意了,所以扶贫贷款资金使用完全是没有问题的,都是通过合作社的形式支付的,没有经过个人之手。这个可以查看账务一清二楚。”
“至于买化肥的事,都是江南春联系的省里的正规化肥厂,而且我们那几年都是用的他们的产品,也可以去调查。我觉得根本不存在江南春个人从中捞取好处的事情。”
“撇开我和江南春的同学关系,我可以以人格担保,江南春这些年为了石头洞村的发展,付出了多少心血,我们全村人,特别是我们贫困户都看在眼中,记在心里。说他谋取私利而来扶贫,他不垫钱就不错了。当时他的女儿正在上初中,也正处在青春期,也正是需要父母陪伴的时候,可他却几个月才回去一次,这有谁人能够做到?”
“扪心自问,连我们自己是石头洞村人,可能都不能做到像江南春那样纯粹地为了他人而不顾自己,这样的人如果被人冤枉了,世间还有公道吗?现在又正在搞乡村振兴,谁又敢来乡村呢?所以我恳请高书记,恳请调查组还江南春一个清白。”
高健从这些天的调查谈话,从乡政府工作人员到村干部,从村民到贫困户,从老人到小孩,听到的绝大多是对江南春的赞扬声,只有大厨一个人对江南春有意见,那都是从他的小利益出发,江南春断了他的财路才说他的坏话,这根本不可信。
听了青果的肺腑之言,高健也很动容,邓洪卫把所有都记下了。看看时间到了中午,他们提出回村部去,把谈话整理一下。青果再三挽留他们到公司吃饭,高健说还是不给公司添麻烦了,坚持要回村部去。
实在拗不过,青果说:“高书记,我们石头洞村,我们旺财果业公司欢迎你们任何时候来五峰乡做客,来石头洞村观光旅游。以后来,只要是你们来,吃饭住宿都免费。”
高健说:“谢谢总经理的好意,你们企业也不容易,希望你们公司越做越大,业务发展越来越好。”
青果叫来了女婿石头,石头的农用车也换成了辆长城越野车,把高健两人送回了村部。
高健还和青果的同学、好友丁香取得了联系,她也好久没有青果的消息了,她证实江南春在银行学校读书时确实找过她,但她没有告诉他青果的一丁点消息。看来江南春的确不知道青果在五峰乡石头洞村。
黄磊那一组也经常是加班加点,他们查阅了村里所有的账目,特别是对涉及到扶贫工作组的账目都进行了逐一核对。特别是对省农业银行下发的扶贫贷款,就是那次由财政贴息的扶贫贷款,他们也逐笔进行核实。至于在省化肥厂购买化肥一事,从账目上看没有点漏洞,都有经手人、证明人和审批人签字,化肥的使用也是手续齐全,贫困户都按了手印。
黄磊说:“到省化肥厂去核对只有等你们回到省城去了。”
江南春终于结束在省委党校两个月的学习,回到了日思夜想的江城。
他回到江城的时候,正好是星期六,他给市分行姜国民行长打了一个电话,向他简要汇报了在党校的学习情况,说他下周一便会来单位上班,现在正在回云水的路上。
姜行长说:“你好久没有回家了,赶紧回家去看看,看看老人和小孩,家庭幸福比什么都重要。家庭幸福了,工作才能做得好,没有后顾之忧。等你回来还有重要的工作要你去做呢!”
江南春说:“谢谢姜行长关心,等我回来再详细向您汇报党校学习的情况。”
江南春回到市分行上班的时候,他和杨桃在银行学校的老师李国峰也到了市委组织部报到,省里派来江城市挂职两年的还有省直单位的其他六位同志。更出人意料的是,李国峰被分配到江南春的家乡云水县任副县长。
李国峰分别给杨桃和江南春打了电话。杨桃是他当班主任时的得意门生,也是他班里的团支部书记,他来到江城肯定得先把这个消息告诉她。
江南春和杨桃在银行学校时不同班,但同样是李国峰的学生,而上次在省委党校上课时,江南春正好在,而且他要下来挂职的消息江南春是最早知道的。所以必须得亲自告诉江南春,让杨桃来转告不太合适。他虽然知道杨桃一定会转告江南春的。
果不其然,杨桃第一时间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江南春。
她接到李国峰的电话后,她心情十分激动,她的恩师来到了江城,而且要到家乡云水去任职,她当然十分激动。杨桃马上打江南春的手机,正在通话当中。算了,干脆直接和他说去,杨桃就来了江南春办公室。
江南春还在接电话,一听内容,是和李国峰在通话。
江南春说:“李老师,好的,还要请您多多关照我的家乡哦,以后我们多联系。”刚要放下手机,杨桃从江南春手中把手机抢了过来,说:“李老师,我是杨桃,这样,晚上我们设宴给老师接风洗尘,我来安排,叫一些您教过的学生来。”
李国峰说:“今天晚上恐怕不行,市里有安排,要开座谈会,市里主要领导会参加。要不改天?”
杨桃说:“那就改在明天晚上行不?”
李国峰说:“明天上午我们就去县里报到了,这次没有空闲时间,不急不急,反正我两年都在江城,都在云水呢!你们不请我吃饭都不行了。”
杨桃说:“那我们明天就回云水来……”
江南春从杨桃手里拿过手机,说:“李老师,我看这周您刚来江城,事情多,要不等您先安顿下来,我们周末再来给您接风洗尘,我们上云水也行,你来江城也行,我们看你的时间听您的安排,好吗?”
李国峰说:“还是江南春想得周到,我这周确实没时间,忙得团团转,要不就周末吧?”
杨桃凑前江南春,对着江南春的手机笑着大声说:“李老师,我主要是太想您了,想早点见到您。”
李国峰说:“我也想大家了,就这样初步定下来,周末等我电话吧,一定要聚一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