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深时档案馆编号M-0002号文档。
标注:“第一世·冯沐晞手稿。于纽约公寓废纸篓中发现,揉成一团。”
整理者注:此篇M-0001号与不同。那不是悔,这是恨。恨自己,也恨这千年不变的轮回。
一、千古兴亡
冯沐晞第一世最后那几年,已经不怎么睡觉了。不是不想睡,是睡不着。一闭眼就是数字——K线、PE、杠杆、做空、爆仓。再闭眼就是人脸——背叛他的、围剿他的、通敌的、以及那些他辜负的。
有一天凌晨三点,他坐在曼哈顿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前,手里捏着一杯威士忌,没喝。他看着窗外的灯火,突然想起一首词。小时候语文课学的,辛弃疾的《南乡子》。“何处望神州?满眼风光北固楼。”他记不全了,只记得最后一句:“生子当如孙仲谋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孙仲谋?孙权守住了江东,他守住了什么?什么都没守住。
他拿起笔,在便签纸上歪歪扭扭地写:
何处望神州?千年兴衰万古秋。
写完觉得不对。千年?从秦汉算起,两千年了。从三皇五帝算起,五千年了。兴了衰,衰了兴,换了多少朝代,死了多少人,流的血把黄河染红过多少遍,到头来呢?老百姓还是老百姓。种地的还是交租,当兵的还是填沟,做生意的还是被盘剥。
他想起父亲。父亲种了一辈子地,最后被几亩地的收成压弯了腰。父亲不恨谁,父亲觉得这就是命。他恨,他恨这个“命”。凭什么农民的孩子还是农民?凭什么穷人就要一直穷?他拼了命爬到世界之巅,以为能改命。结果呢?他改了,改成了孤家寡人。
他在便签上继续写:
秦汉几回争霸业,休休,多少苍生尽白头。
写完了,盯着“尽白头”三个字,想起父亲的白发。父亲四十几岁头发就白了,不是染的,是愁的。愁地里的收成,愁儿子的学费,愁妻子的脸色。他这一辈子,没为自己愁过。他愁的都是别人。可他愁了一辈子,别人也没见得好过。
二、王侯与荒丘
他后来又续了几句:
王侯满荒丘,禾黍高低泣未休。
写到这里,他停下来。禾黍高低,那是庄稼。庄稼不会哭,哭的是种庄稼的人。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去田里,父亲在前面犁地,他在后面捡石头。地里石头多,父亲说:“这地以前是坟场。”他问:“谁的坟?”父亲说:“不知道。老早以前的。”
王侯的坟,后来种了庄稼。庄稼养活了农民,农民交了租,租养活了新的王侯。新的王侯死了,又埋进地里,又变成庄稼。循环。没有尽头。
他想问苍天,什么时候是个头?但他年轻时不信天。他信数据,信逻辑,信“人定胜天”。他胜了吗?他胜了华尔街,胜了对手,胜了所有看不起他的人。但他没有胜这个循环。他掉进去了,和所有人一样。
他写:
欲问苍天太平年,悠悠,苍生苦楚几时休?
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把笔扔了。太平年?他这辈子没见过太平年。他以为有钱就是太平,有了钱就不用怕。但有了钱,他更怕了。怕失去,怕背叛,怕死。老百姓怕饿死,他怕被人吃掉。都是怕,只是怕的东西不一样。怕的程度,也许是一样的。
三、君愁
第二天晚上,他又失眠了。他换了一张纸,写另一首:
秦关照血凝秋,汉月凝霜满楼。
秦关?他没去过。汉月?他没见过。但他读过历史。秦始皇修长城,死了多少人?汉武帝打匈奴,又死了多少人?那些血,凝在秋天的土地上,来年春天长出庄稼,庄稼养活新的士兵,新的士兵去新的战场。
山河未改兴亡局,草木燃尽春复秋。
山河没变。山还是那座山,河还是那条河。但山上的树砍了又种,河里的水浑了又清。人和草木一样,一茬一茬地生,一茬一茬地死。他想起那些在华尔街被他收割的人,他们也是草木。他坐在高处,看着他们被割,觉得理所当然。后来他被人割了,才知道草也会疼。
风飒飒,夜悠悠,流星闪落似民眸。
他把这句写完后,站在窗前看夜空。纽约的光污染太严重,看不见星星。但他想象流星,一颗一颗坠落,像人的眼睛,眨一下,就没了。一个人的一生,在历史里就是一眨眼的功夫。
何须再问前朝事,泪眼人间未肯收。
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:如果再来一次,他能改变吗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人间的眼泪,收了又流,流了又收。
四、兴亡苦
他想起元曲里的一句:“兴,百姓苦;亡,百姓苦。”他以前觉得这是文人的牢骚。现在他觉得,这是实话。
兴的时候,百姓出钱出力,修宫殿,修长城,修陵墓。亡的时候,百姓出命,填战壕,填沟壑,填野心。中间那些太平日子呢?太平日子百姓也没闲着——交租,纳税,服徭役,养官,养兵,养皇帝。老百姓什么时候不苦?只有死了才不苦。
他把这句加进了诗里,但没写在纸上。他在心里默念:
兴也苦,亡也苦。千年苦,万年苦。什么时候不苦?不知道。
他想起诸葛亮。诸葛亮出师未捷身先死,长使英雄泪满襟。他觉得自己和诸葛亮有点像——都是想以一己之力对抗天命。诸葛亮对抗的是魏国,他对抗的是人性。人性中的贪婪、恐惧、短视,几千年来变过吗?没有。他以为自己赢了,其实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被吞噬。
他写过一句话:“我搞垮了华尔街,却搞不垮这个循环。”现在他想加上后半句:“我搞垮了自己,循环还在。”
五、不甘
他最大的不甘,不是被背叛,不是一败涂地。是他没能让世界变好。他以为有钱就能变好,有权就能变好,有影响力就能变好。他错了。钱进了口袋就出不来,权握在手里就放不下,影响力越大,敌人越多。
他想让所有人都吃饱饭。他做到了吗?没有。AI农场是他第二世才建起来的。第一世他想过,但没做到。他想赢,赢到最后,发现赢了的人,比输了的人更孤独。
他想让所有人都平等。他做到了吗?没有。他创造了更大的不平等——他站在金字塔尖,底下是无数被他踩过的人。他以为那是成功,其实那是罪。
他想让世界大同。他连说都不敢说,怕被人笑。现在他快死了,也不怕被笑了。他承认:他想过。他真的想过。但他没做到。他做不到。
他写:
悠悠苍天,何薄于我?
这不是在质问老天。他是在问自己:你为什么不再努力一点?为什么不再善良一点?为什么不在还来得及的时候,做那些对的事?
没有答案。他来不及了。
六、最后一行
手稿的最后一行,笔迹已经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。AI经过多次修复,还原出几个字:
“下一世。让我当个吹笛子的。不做王侯了。太累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,是后来被人加上去的。不是冯沐晞的笔迹,是深时档案馆某个整理员的注释:
“他做到了。下一世,他真的成了吹笛子的。走调。但好听。”
七、全诗整理
《浮生错·忘川》
何处望神州?千年兴衰万古秋。
秦汉几回争霸业,休休,多少苍生尽白头。
王侯满荒丘,禾黍高低泣未休。
欲问苍天太平年,悠悠,苍生苦楚几时休?
《浮生错·君愁》
秦关照血凝秋,汉月凝霜满楼。
山河未改兴亡局,草木燃尽春复秋。
风飒飒,夜悠悠,流星闪落似民眸。
何须再问前朝事,泪眼人间未肯收。
深时档案馆注:这两首词,据传是冯沐晞第一世所作。但原稿已毁,此为AI根据种网碎片复原。有人质疑真伪。但种网里那些碎片说:“是真的。我们听见了。他在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