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你应该问你老公。”乔希说。
“你还狡辩!”蒋姐抬手就要打人。
乔希下意识地往后一退,肩膀撞到了门框上。
但那只手没有落下来。
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,稳稳地握住了蒋姐的手腕。
乔希转过头,看到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。
楼道里的灯有些暗,但他站在那里,像一束光突然打进来。
他很高,比乔希记忆中高了很多。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,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,衬得他整个人清隽而矜贵。面容比少年时期更深邃了,下颌线条凌厉,眉骨高而分明,但那双眼睛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——漆黑的,安静的,仿佛能把人吸进去。
陆景珩。
他真的来了。
乔希整个人都石化了,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反复播放:他怎么来了他怎么来了他怎么来了?
陆景珩松开蒋姐的手腕,语调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:“这位女士,你发的这张照片,拍摄角度是从窗外往内拍的。乔希住在四楼,这个角度只有从对面楼的同层窗户才能拍到。你问过你丈夫,这张照片是谁发给他的吗?”
蒋姐愣了一下。
“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,是今晚十点十分。十点十分乔希在楼上,楼下的监控应该能拍到她的出入记录。”陆景珩的语气不急不缓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你可以去物业调监控,如果监控显示乔希在十点十分前后出入过她的房间,再来问罪也不迟。”
蒋姐的脸色变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她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,转身跑下了楼,拖鞋在楼梯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。
楼道里安静下来。
乔希站在门口,手还握着门把手,指节发白。
陆景珩转过身来看她。
楼道里的灯光昏昏黄黄的,打在他脸上,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种油画般的质感。七年过去了,他变化很大。少年时期的陆景珩是干净的、明亮的,像清晨的阳光。而眼前的陆景珩,眉目间多了一种沉敛的气质,像深潭的水,表面波澜不惊,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很认真地看着她,好像要把她的样子一点一点刻进眼睛里。
乔希觉得自己应该说话。应该说“你好”,应该说“你怎么来了”,应该说点什么体面的、正经的、成年人之间该说的话。
但她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的声音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。
她想起来自己现在的样子——洗完澡穿着起球的珊瑚绒睡衣,头发乱得像鸡窝,脸上还有泪痕干了之后留下的紧绷感。今天是她生日,她甚至没有吃一口蛋糕,没有吹一根蜡烛,没有许任何一个愿望。
而陆景珩站在她面前,干干净净,好看到不像真的。
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想关门。
陆景珩伸手抵住了门。
他的动作不重,甚至可以说是很轻的,但乔希发现自己关不上那扇门。
“乔希。”他叫她名字的方式很奇怪,好像这两个字在他舌尖上放了很久,终于有机会说出口了。
乔希垂下眼睛,不敢看他。
“我说了你认错人了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。
陆景珩没有接这句话。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到她面前。
乔希低头看了一眼。
是一件校服。振华中学的冬季校服,深蓝色,领口和袖口已经有些磨损了,但洗得很干净,叠得整整齐齐。
校服内侧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字,在她记忆里已经模糊了,此刻却清清楚楚地出现在眼前。
高三十七班,乔希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陆景珩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很轻很轻。
“你当年跟我说,不要死,我以后会很好很好的。”
“我现在很好。”
“但是乔希,我找了你七年。”
乔希的眼眶忽然就红了。
她用力咬着嘴唇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今天流的泪已经够多了,她不能在陆景珩面前再哭一次。她不能。
“你怎么找到我的?”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衣领上有你的名字,警察查到你在振华中学就读。但我后来去学校找你,你已经毕业了。我从学校拿到了你的学籍信息和一张学籍照片,但照片太模糊了,看不清楚长相。后来我通过人口信息系统排查了全国叫乔希的人,一共四十三个。我用三年的时间一个一个地排除。上个月,我在一个社交平台上看到了一张你的照片,对照学籍信息确认了就是你。”
他说得很平淡,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普通的工作进度。
但乔希听得心脏发疼。三年。排除四十三个同名同姓的人。只凭一张模糊的学籍照片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当时为什么不说你是谁?”
“我当时没有力气说。”陆景珩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“但我听到你说的话了。你说的每一个字,我都记得。”
乔希终于抬起头来看他。
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陌生的情绪。不是感激,不是客气,甚至不只是找到一个人的那种如释重负。
那种情绪太浓烈了,浓烈到乔希不敢多看。
“陆景珩,你不需要这样。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,干涩的,疲惫的,“那天晚上不管是谁躺在那条巷子里,我都会救的。你不需要特意来找我道谢,真的。”
陆景珩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很浅,几乎看不出来,但乔希看到了。
“乔希,你觉得我只是来道谢的?”
乔希被他问住了。
“那天晚上的事情,我记了七年。我一直在想,那个跟我说不要死的人,长什么样,叫什么名字,现在过得好不好。”他的声音低下来,“我花了三年找到你,又花了两周做准备,但看到你住的地方,看到你蹲在楼下的垃圾桶旁边哭,我发现我做的所有准备都没有用。”
乔希愣住了。
他看到她在楼下哭了?
那她蹲在垃圾桶旁边狼狈不堪的样子,他也看到了?
乔希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这么丢人过。
“所以你要怎样?”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,“陆景珩,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趣?你看我这么惨,住这么破的小区,被人欺负得蹲在垃圾桶旁边哭,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笑?”
陆景珩没有笑。
他甚至没有解释。
他只是伸出手,很轻很轻地把她垂落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他的指尖微凉,碰到她耳廓的时候,乔希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。
“不好笑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,“乔希,一点都不好笑。”
乔希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林妙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回了自己的房间,把客厅留给了他们。
乔希坐在沙发上,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,用纸巾不停地擦眼泪,但眼泪好像永远也擦不完似的。
陆景珩坐在她对面的一张单人椅上,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,露出里面的深灰色高领毛衣。他的坐姿很端正,背脊挺得很直,但神情并不显得拘谨,反而给人一种很安静的感觉,像是习惯了把事情处理得妥帖得当,连坐着都是这样。
乔希偷偷看了他一眼,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。
她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实在是太难看了。哭得鼻头红红的,脸上不知道是什么表情,可能皱成一团了。
“你刚才说楼下垃圾桶,”乔希吸了吸鼻子,“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?”
“我有你的地址。”
“你怎么拿到的?”
“一些渠道。”陆景珩说得含糊。
乔希不太高兴地皱了皱眉。她不喜欢被人调查的感觉,哪怕这个人是陆景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