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树攥紧拳头,指节泛白,死死压住心底翻涌的怒气。
他没有上去搅局——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那个全息影像还悬在讲台上方,神使机器人就立在一旁。他若出手,八大家族的人精们不可能看不出端倪。
而此刻,有一个人比他更想撕了尼特。
劳德理盯着屏幕里那个单膝跪地的身影,脸色难看至极。他万万没想到,一个土著,竟敢欺骗身负“神主”之名的自己。
“这低级生物!”他咬牙切齿,一拳砸在控制台上,“害我白白等了一年!当初他要是说实话,我早就把实验品弄到手了!”
劳德理猛地站起来,扫掉桌上的试管和仪器。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实验室里炸开,碎片飞溅,药剂流了一地。他发疯般地砸光了手边能砸的一切,直到气快喘不过来,才停下。
他瘫坐在地上中,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。
那边的求婚,已经有了结果。
——
操场上,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,气氛被推到了最高点。
就连孤儿院的孩子们也扯着嗓子跟着喊“嫁给他嫁给他”,唯有那个总爱缠着白树的小胖子安静地缩在人群里,小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复杂。他盯着尼特跪在地上的背影,心里只转着一个念头:尼特哥哥真狡猾。
苏穆灵站在台上,进退两难。答应,是违心;不答应,当着这么多权贵的面拒绝,丢的不只是尼特的脸,更是他在敬天镇的威信。
而尼特太了解苏穆灵。
他看到她眼中的挣扎,立刻换上一副乞求的神情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对方能听见:“穆灵,帮帮我吧。”
“吗的!”白树再也忍不住。不管接下来会怎样,不管身份会不会暴露,哪怕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掀翻这个场子——他都要冲上去阻止这一切。
但可惜……她没有给他机会。
苏穆灵正如白树之前所说——她太善良了,总是为他人着想。就连此刻也是。
她想着自己先答应,等之后再找机会跟尼特坦白……
苏穆灵脸上挤出一丝微笑,故作高兴地、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我愿意。”
全场沸腾。
欢呼声、掌声、祝福声像潮水一样涌来。尼特站起身,将那枚戒指戴在她手上,然后紧紧抱住了她。
苏穆灵站在那里,任由尼特抱着,脸上的微笑还挂着,眼睛里却没有光。
白树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他听不见声音,看不清人影,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,只剩心脏在胸腔里闷闷地跳。一下,又一下,每一下都疼。
她说了。
她说了我愿意。
白树恍惚地转过身,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外面走。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只想离开这里,离开这片热闹,离开这个让他喘不过气的地方。
苏穆灵的目光一直追着那道背影。
白树走得很快,像在逃离什么,落寞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。
苏穆灵心头猛地一疼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,条件反射般推开了尼特。
全场错愕。那些还在鼓掌的手僵在半空中,那些还在起哄的嘴张着合不上。苏穆灵却顾不上这些了。她正要找个借口离开,劳德理的声音却从全息影像中冷冷落下——“明晚,带着你的爱人来神殿一趟。”
话音未落,神使机器人已腾空而起,银白色的身影转眼消失在天际。
所有人赶紧鞠躬相送,包括尼特。
苏穆灵趁这个间隙,转身跑了。
她出了学校,也没看到白树的身影。于是她喊他的名字,到处寻找。从正午喊到傍晚,嗓子都喊哑了,回应她的只有风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,林间的小路变得模糊不清。苏穆灵瘫坐在路边的草地上,眼泪终于忍不住了,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。
她深刻意识到——今天的“善意”,不是什么善举,是刀子。伤了她自己心中最不想伤的人。
这时,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接近。
苏穆灵满怀希冀地站起身望去——可马上,现实又给她浇了一盆冷水。
来人是姜浩。
对方走到她面前站定,沉默了片刻:“副团长,白树大人让我托句话给您。”
“什么话?”苏穆灵的声音发紧。
姜浩看着她眼里那点微弱的光,有些不忍,却还是把白树交代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了:“他说,他准备离开了。”
那点光灭了。
苏穆灵低下头,没有哭,也没有说话。她站起身,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,行尸走肉般往学校的方向走去。
姜浩跟在她身后,不急不慢,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。直到看见学校的灯火,姜浩才停下脚步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——
“你去哪儿了?”尼特站在校门口,看见苏穆灵的身影从夜色中浮现,几步迎了上去,“担心死我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苏穆灵声音很轻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眶却微微泛红,像哭过的痕迹还没褪干净。
尼特看在眼里,心里也不好受,没再多问,只是扶着她往教职宿舍走去。
其实,白树一直在暗中守着苏穆灵。
后面他实在是心痛难忍,才叫来姜浩替他做那些……他没有勇气做的事。
“大人,这样好吗?”姜浩回到白树身旁后,欲言又止,“您不是……”
白树知道对方要说什么。他沉默了许久,待想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后,才心情复杂地答了一句:
“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”
——
第二天,天还没亮透,劳德理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。
他一整夜没合眼,脸上挂着亢奋过度的疲惫,眼底却亮得吓人。瓶瓶罐罐摆了一灶台,他拿起一只小瓶子,拔开瓶塞,小心翼翼地往煲好的汤里倾倒。透明的液体落入滚汤,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,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。
“等你们喝下去,”他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,“就会乖乖听我的话。到时候,你这个低级的生物,就会亲手把你的妻子送给我。”
话音未落,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械运转声。
劳德理手一抖,药瓶脱手,整只沉进了汤里。他猛地转过身——
猎兵机器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厨房门口,银灰色的外壳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。
劳德理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他盯着猎兵那双蓝色的眼睛,脑子里飞速转着念头:它发现了什么?不可能,自己平时那么小心,从不在它们面前露出马脚——
“囚犯3587。”猎兵开口了,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“你为什么私自派助理机器人前往人类的聚会?”
劳德理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。他暗暗呼出一口气,脸上堆起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:“我只是想祝贺一下学校开业,这有什么大不了的?”
“囚犯3587,你的行为属于私自干涉当地局势。”猎兵直接宣告惩罚,“根据条律,现对你进行为期三个月的禁闭处罚。期间我将全天候监视,不允许你与外界有任何直接或间接的接触。”
劳德理连狡辩的机会都没有。一股无名火从胸口蹿上来,烧得他头脑发胀。他随手抓起灶台上的菜刀,朝猎兵的脸扔了过去。
噹——
菜刀正中目标,弹了一下,落在地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猎兵纹丝不动。它的双眼从蓝色变成了红色,像两盏突然点燃的警示灯。反重力装置启动,厨房里的一切——锅碗瓢盆、瓶瓶罐罐、甚至灶台上的汤锅——都缓缓飘了起来,悬浮在半空中。
劳德理瘫在地上,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“我、我刚才是一时冲动……不是故意的……我知道错了……你、你不能杀我……”
话音落下,猎兵的双眼渐渐恢复成蓝色。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物品失去支撑,哗啦啦地落了一地,汤水四溅,碎片横飞。
猎兵没有再看劳德理一眼,转身走出厨房。它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,冷得像一盆冰水:“禁闭时间加倍。”
——
当天晚上,尼特带着苏穆灵如约来到神殿外。
巍峨的建筑矗立在夜色中,冷白色的灯光从高处的窗棂透出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。两人刚踏上台阶,猎兵机器人便拦在他们面前。
“半年内,他不接见任何人。”对方的声音冷得没有任何温度。
尼特愣了愣,还想说什么,苏穆灵却拉了拉他的袖子,轻轻摇头。而两人当然不知道,猎兵这一次阴差阳错的阻拦,替他们挡下了怎样的灾祸。
往后的日子里,苏穆灵把全部身心都投进了学校的事务中。备课、巡堂、处理杂务、安排食宿——她把自己忙得像一台不停转动的机器,一刻不让自己停下来。因为她怕一停下来,那些难过的情绪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把她淹没。
可每到夜深人静,整栋宿舍楼都沉入梦乡,她就会从枕下摸出那条月牙项链,攥在手心里,默默地流泪。
其实白树也一直待在敬天镇,他白天潜藏在暗处,破解神域的防空系统;到了夜里,便会出现在苏穆灵附近——有时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,有时隐在宿舍楼后的树影中。
他看着她窗口的灯光亮起又熄灭,不敢靠近,也舍不得走远。
而尼特自从求婚成功后,重心便偏向了苏穆灵。他每天往学校跑,帮她在食堂打饭,陪她处理琐事,在她忙不过来的时候搭把手。他做得自然又妥帖,像一个称职的伴侣。
苏穆灵看在眼里,心里却一片茫然。她分不清自己是不忍心,还是没勇气,又或者两者兼有。她只是拖着,一天又一天,始终没有向尼特坦白。
某天下午,放学铃响,孩子们像出笼的鸟一样涌出校门。尼特捧着一束花站在门口,远远看见苏穆灵走出来,便迎了上去。两人并肩走远,一个捧着花,一个背着包,有说有笑。
白树站在暗处,看着他们穿过广场,走进街角那家他们常去的餐馆,看着窗口透出的暖黄色灯光映着两人的身影。看着他们吃完晚餐走出来,沿着月光下的石板路慢慢往前走,谈论着未来的计划。
直到两人散去,尼特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,苏穆灵独自回到宿舍,熄了灯。
白树才从暗处走出来,站在她的窗前。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,落在他的肩头。他隔着那扇窗,看着她坐在床边的轮廓——她正低着头,手里攥着那条月牙项链。
他看了很久。
“穆灵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,“我喜欢你。”
顿了一下。
“要是我还能活着回来……”
后面的话,他没有说出口,也不知道该怎么说。窗里的人依旧低着头,没有听见窗外的声音,也不知道窗外有人。
白树转过身,身影没入夜色。
他得知劳德理被猎兵监视并禁闭的消息后,就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。趁着猎兵少了一台,他必须抓紧机会,在神域的防空系统还没完全修复之前,尽量多地截获护送遗骸的车队,积攒物资。
——
转眼,近半年过去了。
劳德理的禁闭即将解除,而苏穆灵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。
学校已经放假,校园里空荡荡的,只有风偶尔翻动操场上的落叶。苏穆灵还是跟往常一样,处理事务到很晚才回家。走廊里回荡着她一个人的脚步声,灯一盏盏地熄,影子一寸寸地短。
她推开家门。尼特坐在客厅里,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件,眉头拧成一个死结。听到门响,他抬了一下眼皮,又垂了下去。
“吃了吗?”苏穆灵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嗯。”声音很淡,像水面上浮着的一层油,落不下去,也化不开。
两人同居有一段时间了。
起初是为了避嫌——苏穆灵一直推脱婚礼,尼特便提出先住在一起,免得外人说三道四。刚开始那阵子,两人客客气气,互相照应,倒也像那么回事。
可时间一久,这层假象就撑不住了。一张屋檐下,两间卧室,各睡各的,各过各的。没有争吵,没有冷战,甚至连尴尬都谈不上——只是慢慢地、不知不觉地,话少了,目光也避开了,像两条曾经交汇过的河流,如今各自流向不同的方向。
尼特今天心情格外差。
再过半年,考核期就结束了。可现在一堆烂摊子挡在他面前——护送神骸的车队接二连三被劫,他每天忙得焦头烂额,却连劫匪的影子都摸不着。
自从神主不再过问事务,这种事就越来越频繁,像割不完的野草,这边摁下去,那边又冒出来。
再这样下去,镇长转正的事迟早要黄。
“妈的,到底是哪个王八蛋!”他猛地将手中的文件摔在桌上,纸张哗啦散了一地,起身朝厨房走去。
苏穆灵正坐在厨房里吃晚饭,简单的饭菜,一个人,安安静静。尼特推门进来,她没抬头,也没说话,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饭。
尼特从冰箱里取出一瓶酒,拧开盖子,仰头一饮而尽。他靠在冰箱上,盯着苏穆灵的侧脸,目光灼热又阴郁,像一团被压在灰烬下的火,表面不亮,底下却在烧。
酒精上涌,连日积压的烦躁从胸腔里冲上了头顶。他猛地从背后抱住她,嘴唇贴上她的脖颈,用力地、疯狂地亲吻。
“你干嘛!”苏穆灵猛地挣扎。
可她越挣,尼特箍得越紧。手开始拉扯她的衣领。
苏穆灵头用力向后一顶——后脑勺狠狠撞上尼特的鼻梁。血一下子涌了出来,尼特吃疼,手一松。
苏穆灵立刻挣脱开,退到墙角,怒喝道:“你疯啦!”
“我疯了?”尼特捂着鼻子,鲜血从指缝间滴落,声音却比她更大,“你答应嫁给我快半年了,我碰一下都不行吗?你对我到底什么意思!”
苏穆灵冷着脸,不说话。
尼特看着她的表情,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。他不再捂着鼻子,任由血往下淌,声音从低沉变成嘶吼。
“不说最近,就从来这边以后,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好过?我对你的心意你不知道吗?”
他的眼眶红了,声音也开始发抖。
“我这辈子心里只有你!其他女人我从来都不看一眼!我为了你,什么破事烂事都做完了!你呢?你喜欢白树的时候,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!”
“你知道了?”苏穆灵怔了一下。
“我不瞎,你也别把我当傻子!”尼特吼道,“你当初就不该答应我!你一开始就不要来这边!”
这句话像一把火,点燃了苏穆灵压抑已久的情绪。她的声音也高了起来。
“当初那种场合你跟我求婚,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你自己清楚!别说得那么义正言辞,好像全是为了我——你做的一切,都只是为了你自己的面子!”
话一出口,她反而平静了。她看着尼特,声音不高不低,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“对,我是喜欢白树。那又怎样?我喜欢谁是我的自由。我从来就不是你的私有物。”
尼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呵呵……哈哈哈……”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沙哑又尖锐,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回荡,听得人后背发凉。
他没有再说什么。拿起桌上剩下的酒瓶,转身摔门而出。门板撞上门框,发出一声闷响,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苏穆灵站在原地,低着头,看着地上那几滴已经暗沉的血迹,很久没有动。
尼特拎着酒瓶,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。
夜色很深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,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。寂寞、愤怒、不甘——各种情绪像拧在一起的麻绳,勒得他喘不过气。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等他抬起头,人已经站在了沐三娘的门前。
他愣了一瞬,没想到自己会下意识走到了这里。他抬起手,敲响了门。
门很快开了。
沐三娘倚在门框上,穿着一件薄而透的睡衣,月光从她身后透进来,将她的轮廓映得朦胧又暧昧。她的目光落在尼特脸上,媚眼如丝,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——像是知道他今夜会来一样。
尼特将瓶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,酒液顺着下巴滴落。他扔掉空瓶,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。然后他上前一步,猛地抱住沐三娘,低头用力吻了下去。
门在他们身后合上……
有人一夜纵欲,有人一夜未眠。
苏穆灵坐在厨房里,没有开灯。
窗外的月光从她这边移到了那边,夜色从浓稠变得稀薄,再变成灰白。她想了很多事,从孤儿院到敬天镇,从过去到现在——想得最多的,是白树。那个总是站在暗处看着她的人,那个明明喜欢她却从不说出口的人,那个在她答应别人求婚时,转身离开的人。
直到第二天中午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刺得她眼睛发酸。她听到大门响了,才从厨房走出来。
她想跟尼特说清楚。
走近了,她便闻到那股浓烈的酒气,还有底下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水味。她的目光往下移,落在对方脖颈上。暗红色的吻痕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耳后,像一枚枚烙在皮肤上的印记。
苏穆灵没有伤心,也没有被背叛的感觉。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些痕迹,心里像有一块石头落了地,沉沉的,却也稳稳的。
她摘下戒指,放在桌上。动作很慢,很轻,像在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。
当天,她就拎着简单的行囊,离开了这栋住了近半年的房子。
苏穆灵把行李往宿舍一扔,转身就上了楼顶。风很大,吹得她的头发和衣角一起翻飞。她走到栏杆边,双手拢在嘴边,朝着四周喊道:
“姜浩!我知道你就在附近!出来一下好吗?我有话问你!”
声音在空旷的楼顶散开,没有人回应。
她等了一会儿,又喊了一遍,依然没有动静。她没有放弃,反而向前迈了一步,站上楼顶边缘。
“姜浩!”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大了,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决绝,“我知道白树让你来保护我!我想见他!你现在就出来跟我谈谈——不然……”
她将一只脚伸出边缘,悬在半空中。
“我就从这里跳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