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旭的车消失在街角之后,林悦在楼下站了很久。
深秋的夜风冷得刺骨,她裹紧外套,但没有上楼。她需要时间消化方旭说的那些话——沈逸的能力是天生的,不是被植入的。他不是被林正鸿找到的,是自己找上门的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沈逸从一开始就在撒谎。他不是受害者,他是一个主动参与者。他来到千峰,进入B组,成为林正鸿的实验对象——这一切都不是被迫的,而是他选择的。
但为什么?
林悦想不出答案。
她只知道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,也离危险越来越近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沈逸发来的消息:“数据安全转移。早点休息,明天还要应付陈卓的关停会议。”
林悦盯着这条消息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“方旭告诉我了。”——她不能这么回。这会让方旭陷入麻烦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——她也不能这么回。这会打草惊蛇。
“好的,晚安。”——她回了这三个字。
最简单的回答,最不暴露心思的回答。
林悦上楼,洗漱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她的脑子里像有一台坏掉的投影仪,不停地切换画面——沈逸在玻璃隔间里说的那些话,苏静站在蓝光里的样子,陈卓在电梯里的警告,方旭在车里说的那句“他的能力是天生的”。
所有的画面拼在一起,像一幅被打乱的拼图。
她还看不出全貌,但她已经能看到一些轮廓了。
沈逸不是一个简单的人。他比陈卓危险,比方旭危险,甚至可能比林正鸿危险——因为他的伪装太完美了。他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冷静理性的技术天才,一个被命运捉弄的受害者,一个沉默寡言的守护者。
但面具之下,是什么?
林悦不知道。但她会在去宋卡之前,找到答案。
周五早上,千峰科技全员大会。
这不是例行的周会,而是一次临时召集的全体会议。通知是昨天下午发的,只有一句话:“今天下午两点,一楼大会议室,全体员工必须参加。”
没有人知道会议内容,但所有人都猜到了——公司要出大事了。
两点整,一楼大会议室坐满了人。产品部、技术部、运营部、商务部、财务部、人事部——三百多名员工,把会议室挤得水泄不通。
林悦坐在最后一排,旁边是沈逸。方旭坐在前排,和几个副总裁坐在一起。B组的其他人分散在各个角落,像一颗颗被撒出去的棋子。
陈卓走上讲台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,白衬衫,没有打领带。脸色比平时更苍白,眼袋更深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三天没睡觉。
“各位,”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会议室,“今天召集大家来,是要宣布一个重要的决定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。
“从下周一开始,公司将对部分业务进行调整。调整的核心内容有两条:第一,公司暂停所有新项目的立项,集中资源维护现有产品。第二,公司将关停B组——也就是特殊项目组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。
B组的存在对大部分员工来说一直是个谜。他们不知道B组做什么,不知道B组有哪些人,甚至不知道B组的办公室在十七楼。但“关停”这个词,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不安——今天关停B组,明天会不会关停其他部门?后天会不会裁员?
“我知道大家有很多疑问。”陈卓继续说,“但我能告诉你们的是,这次调整是基于公司当前的财务状况做出的决定。与B组成员的个人表现无关。”
林悦听到身旁有人小声说:“B组?就是那个从来不知道干嘛的部门?”
另一个人说:“关就关吧,反正也不创造价值。”
林悦的拳头握紧了。
不创造价值。
老赵死了,B组关了,而这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,用一句“不创造价值”就给B组四年的存在画上了句号。
“关于B组成员的工作安排,”陈卓翻开面前的文件夹,“人事部已经在协调内部调岗。所有B组成员都可以选择去其他部门,或者领取补偿金离职。”
他念了一串名单,念到每一个名字的时候,那个人就会站起来,让全公司的人看到。
“沈逸——技术部。”
沈逸没有站起来。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“李想——产品部。”
小李站起来,表情僵硬得像一块木板。
“张美——设计部。”
小美没有站起来,她低着头,手机屏幕亮着,上面打了一行字:“我在听。”
“周楠——数据部。”
周楠站起来,厚底眼镜后面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
“刘建国——运维部。”
刘叔没有站起来。他坐在角落里,低着头看手机,像什么都没听到。
“林悦——产品部。”
林悦站起来,面无表情。
三百多双眼睛看着她和B组的每一个人,像在看展览柜里的标本。有些人眼中带着同情,有些人带着好奇,有些人带着——幸灾乐祸。
张莉坐在产品部那一排,转过头来看林悦,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。
林悦读到了她的心声:“活该。去了B组又怎么样?还不是被赶出来了。”
林悦没有回应,重新坐下。
“以上就是公司的决定。”陈卓合上文件夹,“散会。”
会议结束后,林悦没有马上离开。
她坐在最后一排,看着人群从会议室里涌出去,像退潮的海水。
张莉从她身边走过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林悦,欢迎回产品部。”她的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到,“B组那边的经历,应该挺有意思的吧?”
林悦抬起头,看着她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很有意思。”她说,“比你想的有意思多了。”
张莉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林悦读到了她的心声:“她什么意思?她知道了什么?”
“莉莉,”林悦站起来,和张莉平视,“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知道了,就没办法装作不知道了。”
张莉的脸色变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,转身快步走了。
林悦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没有快感,只有疲惫。
和张莉的这场明争暗斗,曾经是她职场生活中最重要的事。但现在,经历了老赵的死、苏静的出现、沈逸的谎言之后,这种级别的争斗在她眼里变得微不足道。
张莉是敌人吗?是的。
但她是一个小敌人。一个在棋盘上只占据一个格子的棋子。而林悦现在面对的,是整个棋盘。
沈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十七楼要清场了。”
林悦点了点头,跟着他走出了会议室。
十七楼,B组的办公室里,保洁阿姨已经在拆东西了。
环形桌上的显示器被搬走了,机柜被贴上了封条,玻璃隔间里的文件被装进了纸箱。走廊尽头那扇金属门被锁死,上面贴着一张白色的封条,写着“待处理设备——请勿开启”。
沈逸站在B组门口,看着这一切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林悦站在他身边,和他一起看着。
“你难过吗?”她问。
“不难过。”沈逸说,“这个地方本来就不该存在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在这里待了三年?”
沈逸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这里是我唯一能发挥作用的地方。”他说,“在这个世界上,能理解这些数据、能操作这些设备的人不多。如果我走了,谁来收拾这个烂摊子?”
“你可以报警。”
“报警?”沈逸转头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——不是嘲讽,不是无奈,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,“林悦,你觉得警察能解决这个问题吗?你觉得把陈卓抓起来,林正鸿就会停手?你觉得把林正鸿抓起来,智云集团就会放弃这项技术?”
林悦没有说话。
“这个问题,不是一个人、一家公司、一个技术的问题。”沈逸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她的耳朵,“这是一个时代的问题。技术已经到了这一步,不管你喜不喜欢,它都会往前发展。我们唯一能做的,不是阻止它,而是确保它被用在正确的地方。”
“所以你觉得,留在B组,用你的方式‘纠正’这项技术的方向,是正确的做法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逸说,“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做法。”
林悦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她想问——你的能力是天生的,为什么说是林正鸿植入的?
她想问——你是自己找上门的,为什么说是被找到的?
她想问——你到底是谁?你到底想要什么?
但她没有问。
因为她知道,现在不是摊牌的时候。宋卡之行迫在眉睫,她需要沈逸。她需要他的技术、他的知识、他的冷静。她需要一个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的盟友。
哪怕这个盟友在撒谎。
“走吧。”林悦转身,走向电梯。
“去哪?”沈逸在身后问。
“回家收拾东西。”林悦说,“明天出发去宋卡。”
下午四点,林悦回到家,开始收拾行李。
宋卡在泰国南部,气候炎热,不需要带厚衣服。她往行李箱里塞了几件T恤、一条长裤、一套泳衣——虽然她不打算游泳——和一些必备的洗漱用品。
收拾到一半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林悦犹豫了一下,接通了。
“悦悦。”
是苏静的声音。
林悦的手握紧了手机。
“你怎么打给我了?你不是说用手机信号会被林正鸿追踪吗?”
“我没用手机信号。”苏静说,“我在用卫星电话。林正鸿追踪不到。”
“你在哪?”
“一个你不需要知道的地方。”苏静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打给你,是因为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沈逸不可信。”
林悦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又是沈逸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不是H-002。”苏静说,“他是H-000。”
林悦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H-000?什么意思?”
“H-001到H-047,都是林正鸿的实验体。但H-000——是林正鸿之前的实验体。他的能力不是被植入的,是天生的。林正鸿研究他的能力,才发明了那些模块。”
“所以沈逸……”
“沈逸是林正鸿的‘原型机’。他是一切的开端。”
林悦靠在了墙上,腿有些发软。
她想起了方旭说的话——“沈逸的能力是天生的,不是被植入的。”
方旭说的是对的,但他知道的只是皮毛。
沈逸不只是天生能力者。他是林正鸿的起点。是他启发了林正鸿,制造了后面所有的实验体。是他——是一切的开端。
“他来千峰,不是被林正鸿找到的,也不是自己找上门的。”苏静的声音继续从电话那头传来,“他是被林正鸿安排的。从一开始,他就是林正鸿的人。”
林悦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沈逸是林正鸿的人。
从始至终,他都不是她的盟友。
他是被派来——监视她的。
“悦悦,”苏静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很柔,像很多年前她在车里回头对林悦笑的时候一样,“你听我说。你不能去宋卡。那是陷阱。林正鸿不在宋卡。那些信息是沈逸编造的,他的目的就是把你引到那里去。”
“他为什么要引我去宋卡?”
“因为那里有他准备好的东西。一台新的设备——比原型机008更强大。他要把你放进去,激活你的发射模块。然后你就会变成林正鸿想要的样子——一个完美的、可以被远程操控的武器。”
林悦的手在发抖,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因为我在林正鸿的实验室里待了十年。”苏静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,“我知道他的一切计划,包括沈逸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“因为我不能。如果我联系你,林正鸿就会发现。他会提前行动,你会更危险。”
“但现在你联系我了。”
“因为你要去宋卡了。”苏静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颤抖,“我不能让你去送死。”
林悦闭上眼睛。
黑暗里,她看到了沈逸的脸。那张永远冷静、永远理性的脸。那双永远戴着黑框眼镜、永远看不出情绪的眼睛。
她说不出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——被背叛的愤怒?被欺骗的屈辱?还是——一种奇怪的、不合时宜的理解?
沈逸不是坏人。他只是选错了立场。
就像刘叔一样,一个做了坏事的普通人。
但刘叔是为了女儿的手术费,沈逸是为了什么?
“悦悦,”苏静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,“你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
“答应我,不要去宋卡。”
林悦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不去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悦悦……”
“妈。”林悦打断了她,声音很轻,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她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然后她打开行李箱,继续收拾东西。
她说了谎。
她会去宋卡。
不是因为沈逸的邀请,不是因为她相信那些信息是真的。
而是因为——她要亲眼看看,沈逸到底为她准备了什么。
晚上七点,林悦给沈逸发了一条消息:“明天几点出发?”
沈逸回复:“早上七点,我来接你。”
“好。”
林悦放下手机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深秋的天空很高,星星很少,月亮很亮。月光洒在小区的地面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她想起了苏静说的话——“沈逸不可信。”
她想起了方旭说的话——“他的能力是天生的。”
她想起了陈卓说的话——“小心你身边的人。”
每一个人都在警告她。每一个人都试图告诉她真相。但每一个人的真相都不一样。
苏静说沈逸是林正鸿的人。方旭说沈逸的能力是天生的。陈卓说小心身边的人。
谁是对的?谁是错的?还是说——所有人都是对的,只是每个人都只看到了真相的一面?
林悦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明天,她会坐上沈逸的车,和他一起去机场,飞往曼谷,转机去合艾,坐车去宋卡。她会跟着这个男人,走进他设下的陷阱。
因为这是她能找到真相的唯一方式。
不是在安全的地方等待真相降临,而是走进风暴的中心,亲眼看看风暴的真面目。
林悦关上窗户,拉好窗帘,躺在床上。
倒计时第十一天。
她的发射模块正在一点一点地激活。她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复苏。她离真相越来越近,离危险也越来越近。
但在这一切结束之前,她不会停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