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晚上七点,整栋千峰大楼只剩下B组的灯还亮着。
林悦站在环形桌前,看着沈逸、刘叔、小李、小美、戴眼镜的年轻女人——她叫周楠,B组的数据分析师——和实习生小张,六个人围在一起,面前摊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台便携式硬盘阵列。
“开始吧。”沈逸说。
刘叔第一个动手。他是B组的系统管理员,拥有最高权限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,屏幕上弹出一个又一个林悦看不懂的命令行窗口。
“我在复制所有实验数据。”刘叔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也像是在向其他人解释,“包括实验记录、设备日志、脑波数据、实验体档案——全部。”
“需要多长时间?”林悦问。
“数据量很大。大约四个小时。”
四个小时。
林悦看了一眼墙上的钟——七点十三分。完成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多。不算太晚,但也不算安全。谁也不知道陈卓会不会突然出现,或者有没有人在监控他们的行动。
“我负责盯监控。”小美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,然后站起来,走到走廊那边去了。她今天能说话了,但声音还是很沙哑,像砂纸摩擦的声音。
“我负责备份。”小李打开另一台笔记本电脑,开始连接硬盘阵列,“刘叔复制数据,我同时做第二份备份。两份分开存,安全系数高一些。”
周楠没有说话,她坐在角落里,面前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文件,正在一页一页地扫描。林悦走过去看了一眼——那些文件,是B组成立以来的所有纸质记录。合同、协议、审批单、会议记录——每一页都可能成为未来的证据。
实习生小张负责打下手。他跑来跑去,递东西、倒水、整理文件,忙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而林悦……
她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她不懂技术,不懂数据,不懂那些复杂的设备和协议。她能做的,就是站在那里,看着别人忙碌。
这种感觉很不好。
从小到大,她都是一个能掌控局面的人。在孤儿院,她是大孩子里最聪明的;在学校,她是成绩最好的;在职场,她是升得最快的。她习惯了被需要,习惯了成为核心。
但在这里,在B组,在这个由数据和技术构成的陌生世界里,她是一个局外人。
“林悦。”
沈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。
“嗯?”
“跟我来。”
他转身走向走廊深处的那扇金属门。林悦跟在他身后,刷卡,虹膜识别,金属门打开,冷气涌出来。
心灵波发射器原型机008安静地立在房间中央,蓝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,像某种正在呼吸的生物。
“这台机器,也要处理掉。”沈逸走到控制台前,开始操作,“但在这之前,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。”
林悦走过去,站在他身边。
屏幕上是她看不懂的数据波形,但这一次,沈逸指着其中一段标注了红色的曲线。
“这是你的脑波数据——上周实验那天记录的。”
林悦看着那条曲线。它不是平滑的,也不是有规律的波浪。它像一座山,有高峰,有低谷,有陡峭的上升和下降。和其他数据波形相比,它的振幅大了好几倍。
“正常人的脑波强度在0.5到1.5之间。”沈逸说,“你的峰值达到了4.7。这是我在任何文献里都没见过的数字。”
“这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你的大脑,比我之前认为的更……不同。”沈逸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,“我告诉过你,你的脑波强度是正常人的三倍。但那是我根据初步数据做的判断。实际上,你的峰值是4.7——将近五倍。”
五倍。
林悦想起了苏静说的话:“你的大脑对心灵波信号的接收能力,是普通人的十倍。”
沈逸说的是五倍,苏静说的是十倍。谁是对的?
也许两人都不对。也许她的能力,根本无法用数字衡量。
“沈逸,”林悦忽然开口,“你说你骗了我。骗了什么?”
沈逸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停了一下。
他没有转头,没有看她。他的背影在蓝色的灯光下显得很单薄,卫衣的帽子垂在身后,像某种无声的旗帜。
“这件事,等我们从宋卡回来再说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要等?”
“因为你现在需要专注。”沈逸转过头来,看着她的眼睛,“如果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,你会分心。你会怀疑每一个人的动机,质疑每一个人的行动。在宋卡,我们需要配合,需要信任。哪怕这种信任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。”
“建立在谎言之上的信任?”
“对。”沈逸的声音很平静,“有时候,谎言比真相更有用。因为真相会让人崩溃,而谎言能让人活下去。”
林悦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等我们从宋卡回来,你必须告诉我。”她说。
“我保证。”
“发誓。”
沈逸沉默了三秒。
“我发誓。”
林悦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了房间。
她不知道沈逸说的是不是真话。但她知道,在宋卡之行结束之前,她需要他。她需要他的技术,他的知识,他的冷静。她需要一个不会在关键时刻崩溃的盟友。
哪怕这个盟友在撒谎。
晚上九点,数据复制进行到一半的时候,小美突然从走廊那边跑了进来。
她的脸上写满了惊恐,手机屏幕上打着一行字:“有人来了。电梯在上行。”
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。
“几个人?”沈逸压低声音。
小美又打了一行字:“不知道。电梯在十七楼停了。”
十七楼。就是B组这一层。
沈逸的反应很快。他一把合上笔记本电脑,塞进背包里,同时对其他人说:“把东西收起来。快。”
刘叔关掉了命令行窗口,屏幕上恢复了正常的系统界面。小李拔掉了硬盘阵列的电源,把它塞进桌子底下。周楠把那些纸质文件扫进一个纸箱里,用废纸盖在上面。小张把椅子摆正,把水杯放到桌子上,制造出一种“所有人都在正常加班”的假象。
不到一分钟,一切都恢复了原样。
B组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来的人是陈卓。
他站在门口,目光扫过环形桌旁的每一个人。林悦注意到,他的表情不是怀疑,也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——疲惫。
“还没走?”他问沈逸。
“在整理资料。”沈逸的语气很平静,“明天B组就关了,有些东西需要归档。”
陈卓点了点头,没有走进来。他靠在门框上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夹在指间,但没有点。
“我不记得B组有人抽烟。”沈逸说。
“我不是在B组抽。”陈卓把烟夹在耳朵上,“我只是想闻闻烟草的味道。”
这句话很奇怪。一个不抽烟的人,想闻烟草的味道——就像一个人不饿,却想闻食物的味道。这不是需求,是一种怀念。一种对某种已经失去的东西的怀念。
“陈总,”林悦开口了,“您这么晚来公司,是有事吗?”
陈卓看着她,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。
“睡不着。”他说,“出来走走,走着走着就到公司了。”
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合理,但林悦不相信。一个公司的CEO,不会因为“睡不着”就在晚上九点跑到公司来,尤其是在他准备关停一个秘密项目的前一天。
他是在确认什么。
也许他在确认B组的人有没有在偷偷转移数据。也许他在确认沈逸和林悦有没有在密谋什么。也许他在确认——他自己还能不能控制局面。
“陈总,”沈逸走到他面前,“老赵的后事处理得怎么样了?”
陈卓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“明天火化。”他说,“他的妻子……情绪很不稳定。”
“需要我们去吊唁吗?”
“不用。”陈卓说,“他妻子不想见公司的人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。
不想见公司的人。因为她知道,她的丈夫不是死于意外。因为她知道,这台机器、这个项目、这家公司——是杀死她丈夫的凶手。而B组的每一个人,都是帮凶。
陈卓站直了身体,把手从门框上拿开。
“你们忙吧。”他说,“我先走了。”
他转身,走向电梯。
走廊里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个黑色的幽灵,在墙上慢慢移动。
林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她说不清那是什么——不是同情,不是恨,不是恐惧。更像是一种……预感。
一种暴风雨即将来临的预感。
晚上十一点二十分,数据复制完成了。
刘叔把复制好的数据分成了三份——一份存在便携式硬盘阵列里,由沈逸保管。一份存在加密U盘里,由林悦保管。一份上传到了云端,账号和密码只有刘叔自己知道。
“鸡蛋不要放在同一个篮子里。”刘叔说,“万一有人找到了一份,至少还有其他的备份。”
林悦把U盘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,拉上拉链。
“大家辛苦了。”沈逸站在环形桌前,看着每一个人,“明天B组就关了。从后天开始,我们各奔东西。但我想请你们记住一件事——我们今天做的这件事,不是为了我们自己。是为了那些不能说话的人。”
他停了一下,目光扫过小李、小美、周楠、小张、刘叔。
“是为了老赵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小李的眼圈红了。小美低着头,手指紧紧攥着手机。周楠的嘴唇在发抖。小张把脸埋在手臂里。刘叔看着天花板,面无表情,但林悦能看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“散了吧。”沈逸说。
大家开始收拾东西。笔记本合上,背包拉好,椅子推回原位。老赵的空桌子在角落里,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林悦是最后一个离开的。
她站在B组的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只待了一周的地方。
环形桌,显示器,机柜,玻璃隔间,走廊尽头那扇金属门,门后面那台蓝色的原型机。
七天前,她走进这里,什么都不懂。七天后,她走出这里,知道了自己的身世、母亲的秘密、父亲的罪行。
B组改变了她的人生。
不是让它变得更好,而是让她看到了它本来的样子。
林悦转身,走进了走廊。
灯在她身后灭了。
林悦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,已经是十一点四十了。
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。
方旭。
他穿着深色的夹克,双手插在口袋里,靠在灯柱上,像是在等人。看到林悦出来,他站直了身体,朝她走过来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林悦问。
“沈逸给我发了消息,说你们今晚加班,让我来接你。”
林悦皱了皱眉。沈逸没有告诉她这件事。
“他又在安排我的生活。”她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。
“他不是在安排你的生活。”方旭说,“他是在确保你的安全。这个时间,一个单身女性从公司回家,打车不安全,坐地铁也不安全。”
“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方旭打开车门,“但有人照顾也不是坏事。”
林悦犹豫了一下,还是坐进了车里。
车里很暖和,还是那股淡淡的古龙水味道。方旭发动了车,汇入深夜空旷的车流。
“方旭,”林悦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后退的路灯,“你有没有觉得,沈逸在隐瞒什么?”
方旭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,然后恢复了正常的动作。
“你指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悦说,“但我有这种感觉。他对我说‘我骗了你’,但不说骗了什么。他说‘等从宋卡回来再告诉你’,但不解释为什么要等。他在宋卡买了房子,用的是我的名字——你觉得这是一个正常人会做的事吗?”
方旭沉默了十几秒。
“沈逸不是正常人。”他终于说,“我们都不是。”
“我不是在问他的心理状态。我在问——他是不是在撒谎?”
方旭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缓缓呼出来。
“林悦,有件事,我觉得你应该知道。”
林悦的心跳加快了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沈逸的H-002身份。”方旭说,“我查过。”
“查到了什么?”
“林正鸿的实验记录里,H-002的植入时间是沈逸十二岁的时候。但我找到了沈逸的小学同学,他们说沈逸在十岁的时候就已经能‘看到’别人在想什么了。”
林悦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的意思是,沈逸的能力不是林正鸿植入的。他天生就有。”方旭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来千峰,不是被林正鸿找到的。他是自己找上门的。”
车里安静了很久。
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后退,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。
“他为什么要撒谎?”林悦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方旭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如果他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撒谎,那他在其他事情上也可能在撒谎。”
林悦想起了沈逸说的那些话。
“我是H-002,和你一样是实验体。”
“林正鸿在我十二岁的时候找到了我。我的父母把我‘卖’给了他。”
“我花了十年,才学会关上那扇门。”
全是假的。
他的能力不是被植入的,是天生的。他不是被林正鸿找到的,是自己找上门的。他不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,而是一个主动的参与者。
沈逸,你到底是谁?
车停在了林悦家楼下。
她没有马上下车。她坐在座位上,盯着前方的黑暗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“方旭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方旭转过头来,看着她。
“因为我不想让你成为下一个老赵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林悦看了他一眼,然后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
“晚安。”她说。
“晚安。”
她走进楼道,没有回头。但她能感觉到方旭的目光跟在她的身后,一直到她消失在门后。
林悦回到家,反锁了门,打开所有的灯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,放在桌上。又掏出沈逸给她的那把黄铜钥匙,也放在桌上。
U盘是证据。钥匙是承诺。
一个来自一个她不完全信任的盟友。
林悦坐在桌前,盯着这两样东西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开手机,翻到苏静给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——那个未知号码发来的、约她在老码头见面的消息。
她回复了一条:
“妈,你在吗?”
发送失败。
号码是空号。
苏静用的是和“观察者”一样的技术——一次性虚拟号码,用完即焚。她不想被追踪,不想被找到,不想被任何人联系。
但林悦需要找到她。
不是为了关闭自毁程序,不是为了救自己的命。
是为了问她一件事:
“二十二年前,你植入我大脑里的那段代码,真的是自毁程序吗?还是别的什么东西?”
林悦把手机放在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的声音又回来了。不是别人的心声,是她自己的。
不是说话的声音,是一种更原始的、更本能的东西。
是警报。
她的直觉在告诉她——她正站在一个巨大的谎言的中心。沈逸在撒谎,苏静在撒谎,方旭可能也在撒谎。每一个人都在编织自己的故事,而她的任务,是在所有的故事里找到唯一的真相。
还有十二天。
发射模块激活前,还有十二天。
在这十二天里,她要找到林正鸿,找到苏静,找到关闭自毁程序的方法。
还要找到——沈逸到底是谁。